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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暗流     谢 ...

  •   谢玉松在蜀都声名鹊起之时,郑阿达正顶着刀子般的凛冽寒风,在崎岖官道上辗转奔袭,目标直指蜀都。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脸颊生疼。

      藏在粗布斗篷下的脸早已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天色里透着鹰隼般的锐光。

      自郑阿达来了兴朝地界后,已在此辗转数月有余。

      在兴朝,贩卖私盐本是杀头重罪,他又无正经汉籍,若非端州节度使苍屹贪慕他的滚滚财源,将他暗中收下,还为他伪造了“韩石”这个见不得光的汉籍身份,他早已成了官府通缉榜上的亡魂。

      端州境内无一处盐矿,郑阿达要维系这份刀尖上讨生活的营生,每年需向苍屹缴纳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的供奉,这笔巨款压得他喘不过气。

      生性贪财嗜利的他,早已将盛产食盐的赣州视作囊中之物,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渗透。

      前些时日,听闻蜀都节度使穆瑾之公然反出朝廷,境内盐务尚在混乱之中,尚未完全规范。

      而秦州谢家的谢玉松,仗着有穆瑾之撑腰,正大肆拉拢商界势力,意图染指盐茶两业。

      郑阿达听闻传言,眼中精光乍现,暗自盘算,这谢玉松有官府做靠山,又在四处收拢商贾,我若能隐去真实身份投靠于他,便能借他的名头在蜀都站稳脚跟,再暗中打通赣州的盐路,届时钱财便如江水般滚滚而来,何乐而不为?

      这一路,郑阿达赶路的日子苦不堪言。

      白日里,他带着四个小厮扮作寻常行商,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与几锭用作盘缠的碎银,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夜里,便寻一处破败的驿站或山神庙歇脚,裹着单薄的被褥抵御严寒,有时甚至只能嚼几口生硬的麦饼充饥。

      一路上,他不敢暴露半分匈奴人的痕迹,说话刻意模仿汉人的腔调,行事更是低调隐忍,生怕引来官府的盘查。

      这般日夜兼程,足足走了二十余日,他才终于抵达蜀都。

      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风雪渐歇。

      郑阿达牵着马,脚步虚浮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他和小厮的体力,腹中更是饿得咕咕作响,一阵阵眩晕袭来。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街角,将瘦马交给附近客栈的伙计寄养,并让跟着自己的四名小厮去客栈休息,自己只揣着几枚碎银,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想要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不远处,一家小小的面摊正冒着腾腾热气,昏黄的油灯下,几张简陋的木桌旁已坐了几位食客,哧溜吃面的声响伴着香气飘了过来,勾得他腹中馋虫愈发躁动。

      他快步走过去,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斗篷上的雪沫子落在地上,瞬间融化成一小滩水渍。

      “店家,来两碗面!”他粗着嗓子喊道,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很快,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油污围裙的小二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笑着应道:“客官稍等,面马上就来!看您这模样,是刚赶路来的吧?这天儿可真够冷的,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郑阿达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与寒冷。

      他放下碗,目光在小二脸上打量了一番。

      这小二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活络,嘴角总带着笑意,一看便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

      他心中一动,装作随意的样子问道:“小二,我是外地来的行商,想在蜀都做点买卖,不知这城里如今最有名望的商人是谁?”

      小二正擦着桌子,闻言抬眼瞧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客官您可问对人了!要说以前,这蜀都商界的头把交椅,当属郑蒙郑老爷,家底厚,路子广,没人不给他面子。可自从谢玉松来后,风向可就变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现在啊,最有名的得是谢玉松谢老板!”

      “谢玉松?”郑阿达故作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小二见他感兴趣,说得愈发兴起,“可不是嘛!您要是做买卖的,秦州谢家的名号总该听过吧?那可是百年望族,生意遍布南北,家底殷实得很!”他掰着手指头数道:“谢老板来蜀都才两月不到,就凭着穆节度使的支持,硬生生在盐茶两业闯出了一片天,不仅拉拢了不少外地商贾,就连本地行商,也都想投靠他呢!”

      郑阿达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原来如此,看来这谢老板确实不简单。”

      他端起刚上桌的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掩盖住眼底的算计。

      秦州谢家的名号,他自然早有耳闻。

      当年在匈奴贩盐时,他便听过不少关于谢家的传说,只是未曾想,谢玉松竟会来蜀都涉足盐务,这倒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一碗面下肚,腹中的饥饿感彻底消散,身上也暖和了许多。

      他付了面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抹鱼肚白,郑阿达便已起身。

      他在客栈简陋的盥洗室里,用温热的水仔细洗漱,褪去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风尘。

      他换上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外披一件灰色大氅,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行头,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整理妥当后,他结清房钱,带着四名小厮,牵出寄养在客栈后院的马,翻身上马,五人骑马离开了蜀都,朝着赣州方向疾驰而去。

      赣州境内多丘陵山谷,羊肠小道,官道蜿蜒曲折。

      他在赣州城外看到了大片将开未开的闹羊花,花苞呈淡红之色,在枯草丛中格外扎眼。

      郑阿达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闹羊花全株有毒,花叶枯落后埋入土壤,虽能让草木短期长势旺盛,却会慢慢污染土地。

      久而久之,草木便会枯萎,误食其滋养的作物,更是会让人头晕腹痛,重则丧命。

      他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半晌,想起这花要到三月才会绽放,虽转身离去,心里却对闹羊花多了几分留意。

      郑阿达再次翻身上马,带着小厮一路策马前行,不时勒马停下,向路边劳作的百姓打听雾岭茶舍的方位。

      “老乡,请问去雾岭茶舍怎么走?”他对着一位身背斗笠、正在锄地的老农拱手问道,语气谦和。

      老农直起身,指了指前方一条岔路,“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那茶舍可是咱们赣州的好去处,谢老板待人厚道,生意红火得很呐!”

      郑阿达连连道谢,心中暗记路线,他转身给了四个小厮一些碎银,让他们去赣州找间客栈,然后见机行事。

      四个小厮散去后,郑阿达继续催马前行。

      沿途又问了几位路人,皆是对谢玉松赞不绝口,这让他愈发笃定,投靠谢玉松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棋。

      终于,雾岭茶舍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只见茶舍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门前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雾岭茶舍”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

      茶舍周围云雾缭绕,茶林苍翠,一派清雅幽静之景。

      郑阿达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茶舍门口的伙计,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的谢玉松,正坐在茶舍后院的书房里,眉头微蹙,面前摊着一叠账本与几份文书。

      春茶筹备已进入关键阶段,采茶、焙茶的人手调度,茶叶的定价与外销渠道,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

      更让他费心的是盐务之事,他有意推行茶盐联运,可兴朝盐道复杂,关卡林立,若无熟悉其中门道之人相助,贸然入局无异于自取灭亡。

      正当他沉思之际,伙计前来通报,说有一位自称“韩石”的端州行商,求见谢公子,言称有要事相商。

      谢玉松抬了抬眼,心中略感诧异,却也未曾多想,吩咐道:“让他进来。”

      郑阿达快步走进书房,进门便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在下韩石,见过谢公子。久闻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说话时,眼神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

      谢玉松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缓缓开口,“韩先生客气了。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找在下有何要事?”

      郑阿达坐下后,并未急于说明来意,而是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苦之色,“不瞒公子,在下本是端州人氏,家中世代经营盐业,自幼便跟着父亲学习食盐的采制、运输与销售,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可惜去年家乡遭遇洪灾,家产尽毁,父母双亡,在下无奈之下,只得辗转流离至此。”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伪造的户籍文书,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在下的户籍凭证,虽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却也是在下在这兴朝的立身之本。”

      谢玉松接过文书,大致翻阅了一下,文书制作精良,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抬眼看向郑阿达,只见对方眼中满是期盼与诚恳,口中继续说道:“在下听闻谢公子仁厚,不仅将雾岭茶舍经营得有声有色,更有意拓展盐务,成就一番大业。在下虽流落至此,却也身怀几分盐业本事,若公子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为公子的茶盐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的诚恳,谢玉松心中一动,他正愁没有熟悉盐道之人。

      眼前这韩石自称世代经营盐业,若所言非虚,倒真是个得力的帮手。

      他初来赣州,根基未稳,茶盐联运是他既定的规划,茶叶外销需要可靠的封装与运输方式,盐业拓展更需专业人才。

      虽未深查韩石的底细,但见他态度诚恳,言辞间对盐业确有见解,便也不再犹豫,点头应允,“韩先生所言,正合我意。我正筹备茶盐联运,日后茶叶外销需用竹包封装,内铺惹叶保鲜,方能保证茶叶的品质。”他再次打量着郑阿达,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先留在此间,打理茶舍杂务,顺带筹备茶包坊,熟悉赣州商界的规矩与人情世故。待春茶上市,一切步入正轨后,咱们再商议盐业之事。”

      郑阿达闻言,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收留!在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所托!”

      自郑阿达接手茶舍杂务与茶包坊筹备事宜后,郑阿达便将勤勉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每日天不亮,当茶舍的伙计们还在睡梦中时,他便已起身,踏着晨露前往茶包坊,逐一清点竹料、油纸的库存,核对数量,检查质量,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差错,他也会仔细记录下来,吩咐伙计及时补齐。

      到了晚间,他又以“初来乍到,需尽快熟悉账目”为由,留在账房核对采买清单与收支明细,常常忙到深夜,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上去兢兢业业,毫无半分懈怠。

      可谁也不知,这勤勉之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他总爱趁伙计们忙碌不备之时,悄悄拿起谢玉松拟定的《雾岭龙井采焙章程》,指尖在“惹叶鲜配比”“锡罐封装规格”“烘焙火候控制”等关键字样上反复摩挲,将这些关乎茶叶品质的核心机密暗记于心。

      每当与谢玉松谈及盐道之事,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一会儿问“公子,不知官盐转运的主要路线是哪几条?”,一会儿又问“关卡查验流程繁琐吗?需准备哪些文书方可顺利通行?”,甚至借着“优化运输效率,降低成本”的名头,索要各州分号的联络名录。

      谢玉松只当他是急于熟悉业务,想要尽快融入,并未多想,只笼统地告知了大致情况,却不知这些信息,都被郑阿达一一记在心里。

      更令人防不胜防的是,他常借值守茶舍的便利,在深夜潜入谢玉松的书房。

      烛火摇曳之下,他快速翻阅案头的商路地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的茶盐联运节点、穆家军护送换防的具体时间,甚至各地盐矿的分布位置,都被他仔仔细细地默记下来。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便趁无人之时,用炭笔在衣襟内侧草草勾勒,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记录。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极小的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茶村的防御布防、盐矿的年产量、各地商号的分成比例、穆瑾之与各方势力的往来渊源,但凡他能打探到的核心机密,都被他尽数记录在这张油纸之上。

      他表面上对谢玉松恭敬有加,每日早晚请安,遇事必请示汇报,一口一个“公子英明”,将谢玉松哄得颇为满意;在穆家军总指挥使常凡面前,他更是任劳任怨,但凡有差事交办,总能办得妥妥帖帖,还时常夸赞“常将军威武,穆节度使麾下有将军这般猛将,实乃百姓之福”,哄得常凡对他好感倍增,时常与他闲聊几句,无意中泄露了不少穆家军的情况;对茶舍的伙计们,他则放下身段,与他们称兄道弟,时常自掏腰包买些酒水肉食与众人分享,很快便赢得了伙计们的信任,茶舍的资金流向、采销渠道、核心客户等信息,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谢玉松每日忙于筹备春茶与拓展业务,竟未察觉半分异样,只当自己招到了一位得力助手,对他愈发信任,将不少重要事务都交予他打理,而他也是兢兢业业的完成谢玉松交给他的每一件事,半点都不敢马虎。

      “驾、驾——”

      乡间土路上尘土飞扬,庾澄单人独马,策马狂奔。

      历经整整一个月的风雪兼程、昼夜奔驰,他终于抵达了襄州城下。

      守在城门处的步闽望见庾澄的身影,立刻挥手示意士兵敞开城门,亲自迎他入城。

      庾澄进城之后,步闽当即吩咐下人备下一桌丰盛的宴席,亲自款待远道而来的庾澄。

      屋内烛火摇曳,步闽与庾澄相对而坐。

      庾澄连日奔波,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他抓起筷子便不顾仪态地狼吞虎咽。

      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步闽,开口道:“步将军,我奉太后之命前来襄州,只因太后听闻你通敌叛国,特命我前来核查此事。但我相信,你定是被人冤枉的。所以从今日起,你只管安分留在襄州城内,余下的战事,我替你迎战。等日后返回邑都,你再亲自向太后禀明一切,解释清楚便是。”

      庾澄之所以拦下步闽,不让他出征,正是因为庾澄是韶思怡新近提拔的将领,他必须亲自打赢这一仗,在韶思怡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如此,方能换来太后更深的重用。

      至于步闽,只要他避战不出,庾澄便有机会在韶思怡面前添油加醋,诬陷他怯懦畏战、不敢迎敌。

      如此一来,韶思怡要么会降罪于步闽,要么会直接削去他的兵权。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庾澄而言,都只有好处,没有半分坏处。

      可步闽却彻底会错了意,他只当是韶思怡不再信任自己,动了杀心。

      毕竟他曾是忠心侍奉先帝的旧臣,韶思怡想要除掉他,本就合情合理。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庾澄,再起兵反叛韶思怡,唯有这样,才能苟全性命。

      步闽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轻声应道:“好,一切都听庾将军安排。”

      话音落下,他刻意放低姿态,亲自起身给庾澄斟酒,可眼底深处,却已翻涌着冰冷的杀心。

      他在静静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庾澄置于死地。

      自魏哲入邑都为质,日子便谈不上半分顺遂。

      邑都的百姓从不敢在明面上对他有半分不敬,可私下里,却少不了指指点点、肆意谩骂,极尽嘲讽。

      好在魏哲性情豁达通透,对这些闲言碎语,全然不放在心上。

      庭院之中,假山怪石错落点缀于青草坪间,碎石铺就蜿蜒小径,游廊之下,一架秋千静静悬立。

      秋千之上,魏哲一袭素衣白袍,身姿清逸,正随着秋千轻轻摇晃。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地面冰雪尚未消融,暖阳却已穿透游廊,温柔落在他的脸上,令他浑身上下都暖意融融,舒适熨帖。

      不远处,一名身着粗布棉衣的男子缓步走来,停在魏哲面前。

      此人轮廓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英气,身形虽偏清瘦,却显得修长挺拔。

      他,便是茶尔。

      茶尔自被康德弃用之后,无处可去,只得投靠康源。

      当年,正是康源在街头遇见落魄无依的他,出手相助,赠他一餐饱饭。

      自那以后,茶尔便追随康源左右,康源也包揽了他的衣食住行。

      只是他对康源从未真心归附,执行任务之时,向来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

      他对着魏哲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公子,您找我?”

      魏哲轻轻止住秋千,缓缓抬眼开口,“茶尔,康源将你交到我手上,早已把你视作弃子,也是拿你当作讨好我的筹码。将来我若得势,他便可借着今日这份人情,让我提携他一把。你可明白?你武功不弱,不如转投我麾下。他日我若成事,定不会亏待于你,意下如何?”

      茶尔闻言,当即屈膝跪地,毫不犹豫地应道:“从今往后,茶尔愿为公子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只因心中早已清明——康源从未真正看重过他。

      更何况,他真心想要追随之人早已不在人世,苟活于世,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勉强度日罢了。

      于他而言,为谁卖命并无分别,只要能保衣食无忧,至于忠心,终究抵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魏哲未曾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低低轻笑一声,“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自秋千上缓缓站起,转过身,淡淡吩咐,“茶尔,只要你忠心于我,我必不负你。”

      话音落下,魏哲转身,径直离去。

      “驾!驾!”

      宁州城门之外,一匹白马自远方扬尘疾驰,穆瑾之与谢姝并骑其上。

      城上守卒中恰有栾九,他一眼瞥见二人,忙对身旁兵卒急道:“快开城门,迎穆大人进城!速去府中禀报,就说蜀都节度使到了。”

      众兵卒皆是后入伍的新人,闻言不敢耽搁,当即合力开了城门。

      未等穆瑾之入城,城中已驰出一骑,江秋羽身披蓝衣白氅,策马踏尘而来。

      穆瑾之勒马驻于城门下,翻身落地,谢姝紧随其后,急急忙忙也下了马。

      江秋羽亦收缰停住,刚一落地,谢姝便心急如焚奔到他身边,伸手上下打量,急声问:“秋羽,你有没有受伤?太后那老虔婆有没有苛待你?”

      江秋羽见她眼眶泛红,泪意欲滴,心底又暖又疼——往日姝儿是养在深闺的娇弱性子,谢江两家一朝败落,她孤身求援、一路奔波,定是吃了不少苦。

      他单臂将谢姝紧紧揽入怀中,语含疼惜,“姝儿别怕,我没事。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谢姝此番求援,实在受尽苦楚。

      一路上既日夜牵挂谢玉松与江秋羽的安危,又要强装镇定,不敢露半分怯懦。

      她本性子柔和,素来怕事,此番却被韶思怡逼得不得不硬起心肠,多了几分韧劲。

      如今见二人皆安,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热泪暗暗涌出,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埋在江秋羽怀里,将泪痕悄悄蹭在他衣襟上,不让旁人看见。

      远处穆瑾之缓步走来,江秋羽轻轻松开谢姝,谢姝拭尽泪痕,安静立在他身侧。

      江秋羽拱手一礼,“多谢了。”

      穆瑾之笑着摆手,“你我兄弟,说这些见外了。”言罢轻叹一声,“人我已送到,蜀都还有事要处置,我这便回去,告辞了。”

      江秋羽挽留,“好歹吃顿便饭再走。”

      穆瑾之摇头,“不了,蜀都诸事缠身,耽搁不得。”

      江秋羽点头,“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一路保重。”

      穆瑾之翻身上马,扬鞭轻挥,骏马扬蹄而去,转瞬没入尘烟。

      这日风雪弥天,郑府庭中草木尽折,狂风卷着雪沫呼啸往来,枝桠相击,咯吱作响。

      大堂内,谢玉松一袭蓝衣白袍,卓立堂中。

      他目视上座郑蒙,不卑不亢躬身行礼,“晚辈谢玉松,拜见郑公。”

      郑蒙脸上笑意疏淡,几分客套几分虚浮,“早闻秦州谢家富可敌国,今日得见谢公子,果然风姿俊朗,器宇不凡。只是老夫听闻,谢家满门获罪抄斩,昔日皇商一朝沦为阶下囚,此事当真?”

      谢玉松直身而立,声线沉定,字字分明,“郑公,晚辈敬您长辈,故谦辞相待。谢家旧事,还望郑公莫要深究,免得引祸上身。晚辈亦知郑公是蜀都首商,主营盐茶米面之业,日后若有商机,郑公若愿携手,玉松自当欢迎之至。”

      郑蒙今日邀谢玉松,原是惜其才干——此人竟能在数日之内,重振谢家声名。

      谢玉松虽未在蜀都站稳根基,天下商贾却皆愿信他,与之交厚,更自愿出资出力,盼谢家能重归商林望族之列。

      可今蜀都商界,竟渐有只知谢家、不闻郑家之势。

      换作平日,郑蒙或可淡然处之,可他如今倾力辅佐萧曦泽,日日耗巨资招兵买马,财力吃紧,对此境况断难坐视。

      郑蒙倏然冷笑,语气添了威压,“谢玉松,你倒好大口气。你身在此地,若老夫遣人入邑都告御状,指你这逆臣余孽藏身蜀都,你猜你下场会如何?”

      谢玉松有穆瑾之暗中相援,自无惧色,他神色泰然,气定神闲如沐清风,“郑公,你我本无宿怨,何必相逼?若郑公执意相害,玉松亦不会束手任人欺凌。郑公若还想在蜀都安稳立足,还请三思而后行。告辞!”

      言毕,谢玉松转身便走,步履从容,竟未回头半分。

      天色晦暝,皓月悬空。

      府邸中,步闽与庾澄对坐,案上珍馐罗列,佳酿盈樽。

      步闽含笑道:“庾将军,明日便要出城御敌,此宴乃我特设,为将军壮行。”言罢执杯起身,敬向庾澄,“愿将军此战旗开得胜,马到大捷!”

      庾澄亦假意展颜,举杯相还,“借君吉言!”

      二人杯盏相击,庾澄见步闽将酒尽倾,方释心防,一饮而尽;步闽见庾澄杯空,高悬之心始得稍安。

      步闽笑劝,“将军请用菜。”遂取净箸,殷勤夹了一箸鲈鱼入庾澄碗中,“此乃鲈鱼莼羹,是我嘱庖厨精心烹制,将军趁热尝鲜。”

      庾澄夹肉入口细嚼,莼羹柔滑绵密,鲈鱼肉鲜滑清甘。

      他本不辨滋味优劣,却不好拂意,只笑应,“鲜美至极!”

      步闽素知他是武人粗豪,不谙饮食精微,缓声道:“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这莼羹鲈脍,原是牵惹归思之物。我已令庖厨,为帐下诸将士各备一份。”

      另一侧厢房中,众将士环桌而坐,共品金齑玉鲙,佐以莼羹。

      虽多是目不识丁的莽夫,却也有不少深谙莼鲈牵愁之意,箸尖方触莹白鱼肉,喉间已先漫上涩意。

      有人浅啜莼羹,眉峰微蹙,怔怔望着碗中涟漪,眼眶骤热,泪珠簌簌砸落瓷沿,溅起细碎水花;有人攥紧竹箸指节泛白,凝望着灯花明灭,垂眸不语,将满腔乡思暗咽腹中,唯余一声沉沉喟叹;更有将士举杯遥向故里方向,仰头尽倾,浊泪混着酒液入喉,面上满是怆然。

      秋风塞外起尘沙,久戍征人鬓已华。

      休说鲈鱼堪脍处,故园千里梦中华。

      众将士或抬手拭去泪痕,挺直脊背,眼底却仍覆着一层湿雾;或垂首拨弄碗中莼菜,默然无言,心照不宣间,皆藏着家国重任与故土牵念。

      座中一时阒然,唯闻箸碟轻触之声,间杂几声压抑的哽咽,莼羹清鲜漫溢满室,裹着征人离绪,缠灯绕烛,漫过窗棂,随夜风迢迢,飘向千里外的桑梓故地。

      三月春茶上市后,雾岭龙井凭借独特风味与谢玉松搭建的销售网络,迅速在桓州打响名气,销量一路看涨。

      回到茶舍,谢玉松即刻召来郑阿达,“韩石,我知你深谙盐道,如今赣州盐务是我打理,我便命你掌管盐湖收购与运输之事,盐价定五十文一斗,务必严格执行,不可有丝毫偏差。”

      郑阿达满脸谄媚,躬身应诺,“谢公子放心,小子定尽心尽力,管好盐务,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心中却早已打起了歪算盘,私盐利润是官盐的数倍,他本就是私盐老手,岂会甘心守着规矩赚辛苦钱?

      赣州盐枭木爷的名号,他早有耳闻,正可借此人之力,大肆贩卖私盐牟利。

      谢玉松虽有提防,却也未曾想到,眼前这看似恭顺的韩石,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与狠辣的手段,更未察觉,自己将盐务托付出去,无异于引狼入室。

      郑阿达接手赣州盐务后,表面上按部就班,严格按五十文一斗的价格收官盐,运输路线也完全遵循谢玉松的安排,看似毫无破绽。

      可暗地里,他早已开始布局私盐交易,手段之隐蔽、心思之缜密,连精明的谢玉松都被蒙在鼓里。

      首先,他借着考察盐道的名义,亲自深入赣州地界,暗中联络上了盐枭木爷。

      一番利益勾兑后,二人达成协议,郑阿达利用官盐运输的便利,为木爷提供庇护,木爷则负责清除私盐贩卖路上的障碍,并按私盐利润的三成与郑阿达分成。

      为了将私盐从赣州运往端州,郑阿达想出了一条绝妙的计策。

      赣州城外,废弃盐仓的木门被郑阿达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盐霜与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烛火被风卷得摇曳不定,照亮了仓内唯一一张满是盐渍的木桌,桌后斜倚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盐枭木爷。

      他没起身,只抬眼扫来,目光如刀,脸上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粗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就是谢玉松身边那个韩石?胆子不小,竟敢单独找我谈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作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厉。

      郑阿达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他从容迈步上前,既不显得卑微,也无半分僭越,拱手道:“木爷大名,赣州境内无人不知。小子韩石,不过是个求口饭吃的商人,今日登门,是想给木爷送桩富贵,自然敢来。”

      木爷嗤笑一声,猛地拍向桌面,盐粒簌簌掉落,“富贵?老子在赣州贩盐十几年,什么样的富贵没见过?谢玉松占了盐湖,断我财路,你是他的人,倒来给我送富贵?莫不是想探我底细,好让穆家军来抄我的巢?”

      话语间满是戾气,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仓内气氛瞬间凝固。

      郑阿达依旧笑面不改,慢悠悠道:“木爷息怒。谢公子占的是官盐生意,木爷做的是私盐买卖,本就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蜀都严查私盐,穆家军日夜巡查,木爷的盐怕是难运出去吧?”他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小子虽在谢公子手下做事,却也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官盐利润微薄,哪比得上私盐一本万利?”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木爷眼神阴鸷,“穆家军守得跟铁桶似的,你有本事把盐运出去?别是拿空话哄我,回头我把你剁碎,扔去盐湖喂鱼。”

      他往前倾了倾身,身上的狠劲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动手。

      郑阿达不慌不忙,依旧淡定从容,“木爷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杀了我。但杀了我,木爷的盐还是运不出去,只能困死在赣州。”他直视着木爷的眼睛,语气沉稳却带着锋芒,“小子有办法让私盐过蜀都、入端州,还能保万无一失。但事成之后,木爷需分我三成利,如何?”

      木爷盯着郑阿达那张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脸,沉默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好小子,有点胆量!难怪能在谢玉松身边站稳脚跟。”他松开刀柄,身体向后靠去,狠厉的神色稍缓,“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若真能成,三成利便三成利。”

      郑阿达见他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顺势寒暄道:“木爷果然是爽快人。小子久闻木爷在赣州说一不二,手段高明,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其实要过蜀都这关,需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哦?细说。”木爷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茶村附近设有茶包坊,对外宣称是为雾岭茶舍赶制运茶的竹包。”郑阿达指尖敲击着满是盐霜的木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木爷可让手下伪装成茶农,把私盐装进双层竹包,外层铺上新采的茶芽,内层用油纸密封盐块,再洒上些惹叶掩盖盐味。”

      他顿了顿,又道:“每日清晨,我会让茶舍的运茶车队按时出发,你的人混在车夫里,推着装满茶包的板车出城。穆家军只知查验茶叶,绝不会想到这清香扑鼻的茶包底下,藏的是私盐。”

      木爷眼中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出了蜀都,一路到端州千里迢迢,万一被沿途关卡盘查怎么办?”

      “这你放心。”郑阿达笑道,“我可用谢公子的名义,在蜀都府衙办一份茶盐联运的通关文牒,对外只说这批茶叶是发往端州分号的紧俏货物。沿途关卡见了文牒,我再向常将军借几名穆家军兵士混在队伍里掩人耳目,各路关卡绝不敢仔细盘查。”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等出了蜀都地界,就把竹包拆开,盐块换装进寻常盐袋,以我韩石的汉籍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商道运往端州。到时候,端州那边自有我的人接应,万无一失。”

      木爷闻言,再次拍案大笑,“好计策!韩老弟果然精明!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晚就组织人手装盐,明日一早便随运茶车队出发。”

      郑阿达抬手止住他,眼神变得冰冷,“记住,每车私盐不得超过三百斤,茶芽务必铺得厚实,惹叶要足。若有半分差池,不仅私盐要被查没,咱们的小命也得交代在这。”

      木爷收敛笑容,重重点头,“韩老弟放心,我手下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绝不会出纰漏。”

      次日天未亮,蜀都城外的运茶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郑阿达亲自督阵,看着自己带来的四个伙计将装满茶包的板车一一套上骡马,又仔细检查了通关文牒,才对领头的车夫沉声道:“路上小心,按我教的话说,遇着盘查莫慌张,一切有我担着。”

      车夫躬身应诺,挥鞭打马,车队缓缓驶离蜀都,四个伙计也跟着离去。

      而这一切,谢玉松尚被蒙在鼓里,还在茶舍中盘算着春茶的销量,全然不知自己信任的得力助手,早已借着他的名头,在官盐的掩护下,做起了贩卖私盐的勾当。

      为了掩盖私盐的去向,郑阿达还故意制造官盐损耗的假象。

      他命人在运输途中,将部分官盐倒入河中,再向上汇报称,“遭遇盐枭抢劫,损失部分官盐”,或是“路途颠簸,盐包破损,损耗严重”。

      谢玉松虽派人核查,却因盐道崎岖,又有盐枭出没,难以核实真实损耗情况,只得采信郑阿达的说法。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节省运输成本,郑阿达命手下将废弃的盐包扔进赣州境内的河流中,任由盐水污染河水。

      沿河县的百姓不仅买不到平价盐,连饮用水都成了问题,贫苦人家只得食用苦涩的盐土,导致腹泻不止,甚者丢了性命。

      此外,郑阿达还与木爷勾结,垄断了赣州周边的私盐市场,将偷运出的官盐以两倍于官价的价格卖给百姓,赚得盆满钵满。

      他甚至暗中煽动百姓,将买盐难、买盐贵的怨气引向谢玉松,谎称“谢公子故意抬高盐价,中饱私囊”。

      一时间,赣州城的百姓怨声载道,纷纷议论谢玉松言而无信。

      赣州河水被污染、百姓食用盐土致病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谢玉松耳中。

      起初他不肯相信,认为郑阿达虽圆滑,却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跑到茶舍告状,甚至有茶农带着患病的孩童前来哭诉,谢玉松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谢公子,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一位老妇人跪在茶舍门前,老泪纵横,“我孙儿喝了被污染的河水,上吐下泻,已经昏迷三天了!那些官差不仅不管,还说我们是无理取闹!”

      “谢公子,韩大人卖的盐比以前还贵!”另一位百姓哭诉道:“他说官盐不够,要多花钱才能买到,我们实在买不起,只能吃盐土,可盐土吃了会死人啊!”

      谢玉松面色凝重,当即派常凡暗中调查。

      常凡乔装成百姓,潜入赣州境内,历经十余日,终于查清了真相,郑阿达勾结盐枭木爷,偷运官盐贩卖,污染河水,抬高盐价,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甚至连他与木爷的交易账本、偷运私盐的路线图都被搜了出来。

      谢玉松怒不可遏,即刻召郑阿达至茶舍,将账本与路线图摔在他面前,声音冰冷刺骨,“韩石!你勾结盐枭、盗卖官盐、污染河水、残害百姓,还有何话可说?我对你信任有加,将赣州盐务托付于你,你竟如此狼心狗肺!”

      郑阿达脸色骤变,扑通跪地,声泪俱下,“谢公子!小子被逼无奈啊!木爷威胁我,若不与他合作,便要杀了我全家!我也是身不由己,求公子饶命!”

      “身不由己?”谢玉松怒极反笑,“你赚黑心钱时,怎不想想那些因你而受苦的百姓?你污染河水时,怎不想想那些无辜孩童的性命?我谢玉松宁可不做盐业,也绝不容你这等恶人祸乱民生!”

      郑阿达见求情无用,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起身,咬牙道:“谢玉松!你今日不仁,休怪我他日不义!你断我财路,害我前程,此仇我必报!”

      谢玉松冷哼一声,“我谢玉松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怕你这等奸佞小人?从今日起,你被逐出雾岭茶舍,永不得涉足盐茶两业!”

      说罢,便命人将郑阿达赶出茶舍。

      被逐出茶舍后,郑阿达心中恨意滔天。

      他深知自己在蜀都已无立足之地,思来想去,便决定投靠蜀都首富郑蒙。

      郑蒙在蜀都经营多年,茶盐米面无所不涉,与谢玉松素有竞争,且势力庞大,正是能帮他报仇的最佳人选。

      翌日,郑阿达辗转寻到郑蒙。

      郑蒙正端坐主位,神色倨傲,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

      郑蒙以天盛钱庄为根基,暗中搭建起一张横跨数州的洗钱密网,其黑钱来源,主要集中在两条罪恶渠道。

      他勾结赣州及周边三府官吏,暗中垄断私盐通道,将官盐以三倍高价倒卖,每月所得灰色银两,便已上万;同时又放起驴打滚式高利贷——月初借银一两,月末便要本息一两五钱。

      无数商户、农户因无力偿还,最终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笔笔带血的债务本息,成了他黑钱最主要的进项。

      可这些来源杂乱、见不得光的碎银、铜钱与银票,绝不能直接存入钱。

      所以,他便想出了三套方法洗钱。

      其一,债务重组置换法。

      他收拢黑钱,低价收购赣州城内有完整借据、见证人的合法债务,以债务代偿之名换取原始借据,再命手下模仿原债权人笔迹,悄然转移债权,最后以收回合法债款的名义,将银两存入钱庄。

      部分债务则被刻意拖至逾期,再通过贿赂财税官吏,出具债务核销证明,让黑钱彻底摇身一变,成为合法债权收益。

      其二,票据伪造贴现法。

      借着天盛钱庄的票据业务,伪造由其掌控商户作为收付方的商业汇票,金额拆分为数十两至数百两不等,印章、日期一应俱全。

      再让手下冒充商户持票贴现,被收买的钱庄掌柜直接兑付。

      黑钱经这一道票据兑换流程,光明正大地流入郑蒙私户,而那些伪造汇票,事后再通过债务代偿、宣告破产等方式销毁,不留半点痕迹。

      其三,粮仓囤货溢价法。

      遇上粮荒、粮价动荡之际,郑蒙便用黑钱大肆收购粮食,囤积在亲信看管的应急粮仓之中。

      待市价上涨三成以上,再贿赂粮办官吏,以官粮采购、赈灾调拨的名义高价出售,伪造全套交易文书。

      黑钱经由这层合法交易变现,还能再赚一笔巨额差价。

      三套方案循环往复、彼此勾连,私盐所得经债务置换转入票据贴现,高利贷本息用于囤粮炒价,售粮所得再回流收购债务。

      银钱在债权、票据、粮食之间反复流转,层层剥离,彻底斩断了与最初罪恶源头的联系。

      郑葭还布下双重保障:

      定期焚毁私盐账册、高利贷借据等原始凭证,只留存篡改过的合法账目;又将洗白后银钱的三成,拿出来持续贿赂财税、钱庄、粮办等各方官吏,以银权养黑权,确保人人为他遮掩罪行、出具伪证。

      多年以来,因他的垄断与盘剥而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胆敢上告举报之人,更是接连莫名失踪。

      郑蒙明知双手早已沾满血泪,却被无尽贪婪裹挟,一步步深陷罪恶泥潭,再无回头之路。

      郑阿达跪地叩首,恭声请罪,“郑公,在下韩石,原是谢玉松麾下之人。只因不满他行事迂腐固执,被他寻由逐出。我手中握有谢玉松茶盐经营的诸多机密,更清楚赣州盐道的虚实底细,愿助郑公扳倒谢玉松,助您重掌蜀都商界。只求郑公怜我一片诚心,给我一条生路。”

      郑韬本就因谢玉松近来步步崛起而心生忌惮、暗怀不满,此刻见郑阿达主动前来投靠,又声称手握谢玉松核心机密,心中瞬间便有了算计。

      他上前扶起郑阿达,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冷利,“韩石兄弟,既然谢玉松有眼无珠、不识贤才,那你便留在我身边。我郑某,绝不会亏待于你。扳倒谢玉松,对你我二人,皆是有利无害。”

      语毕,二人一拍即合,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后,郑阿达才对郑蒙行礼退下。

      这日清晨,襄州城外,两军列阵对峙。

      城楼之上,庾澄身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高桑妍被粗绳反缚双手,侍卫持刀横架她颈间,寒刃贴肤,寒意刺骨。

      城楼之下,十万甲士肃立如林,铁骑踏地扬尘,将士披坚执锐,面色沉凝,目光如淬霜寒刃,齐齐紧盯城楼。

      大军阵前,苍屹一身玄衣白袍,□□黑骏神骏剽悍,气势慑人。

      庾澄俯身凭栏,厉声威逼,“苍屹,放下刀剑束手就擒,否则,我即刻斩了高桑妍!”

      苍屹勒马扬声,怒喝震彻四野,“立刻放我弟妹!若她有半分差池,我十万大军踏平襄州,片瓦不留!”

      庾澄嗤笑,语气轻慢,“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一道艳红血光骤然溅落长空。

      天地一瞬凝固,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城楼之上——高桑妍趁侍卫微懈,猛地偏颈撞向刀锋,决然自刎!

      刀锋割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素衣。

      她抬眸望向苍屹,眼中无波无恨,再望向邑都的方向时,心中最后一丝暖意散尽,只剩彻骨寒凉。

      双手仍被粗绳捆缚,她却如卸下千斤枷锁,身躯缓缓向后倾坠,长发散入风中,颈间鲜血蜿蜒,在衣间绽开一朵凄艳至极的红梅,坠如流星,决绝又悲凉。

      家破人亡,夫死缘断,她早已无牵无挂。

      她不愿做苍屹的软肋,不愿做权谋的棋子,唯有一死,断尽牵绊,解脱苦海。

      城楼上下死寂一片。

      庾澄笑意僵住,满脸惊愕;侍卫浑身颤抖,呆立当场。

      城下苍屹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玄衣白袍无风自动。

      他望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双目赤红,心痛如绞,喉间只挤出破碎悲吼,却发不出半分完整言语。

      那是他亏欠一生的弟妹,是苍佑以命相护的妻子,竟在他眼前惨烈赴死。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肃杀尽化悲怆,甲叶轻响、战马低鸣,皆成哀歌。

      高桑妍重重坠地,一声闷响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以一命,了却尘缘,断苍屹牵绊,成他人算计,解自身苦难。

      襄州城外,十万铁骑同悲,风泣沙鸣,天地为之动容。

      死寂未散,苍屹猛地抽刀,一声怒喝震彻寰宇,

      “杀!!!”

      这一声,将所有人从失神中拉回。

      可就在吼声回荡之际,庾澄忽然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步闽长剑已贯穿他的腹部。

      腹痛如绞,心脉剧痛,庾澄口吐血沫,颤声质问,“你…何时下的毒?”

      步闽面色平静,“昨夜酒宴,毒在你的酒杯里。”

      语毕,他抽剑而出,庾澄毫无反抗之力,当场倒地毙命。

      步闽随即走到城边,高声对苍屹喊道:“苍屹,你我同为先帝旧臣,如今庾澄已死,我愿开城门,放你大军直取邑都,绝不阻拦!”

      苍屹不愿在此损耗兵力,当即应允。

      城门开启,步闽出城相迎,苍屹心存戒备,令大军在襄州城外安营休整,并未入城。

      至于高桑妍的遗体,苍屹调拨三队精锐,将她好生入殓,装入上等棺木,一路小心护送,运往京畿,与苍佑合葬一处。

      三月,入夜风寒,朔气砭骨。

      嫪府大堂内,灯火摇曳,光影明灭。

      嫪支身着素色便衣,踞坐椅上,案上罗列着珍馐美馔。

      对坐者乃是他的女儿嫪梅,一身锦缎棉衣,面上微有雀斑,皆被精致妆容遮掩,髻间簪着一支流苏玉簪,五官端方,身形清瘦,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嫪支早年迎娶秦氏,秦氏出身寻常市井,却温婉淑慎。

      嫁入嫪家后,她敬夫孝婆,亲自照料婆母嫪干氏的饮食起居。

      奈何嫪干氏非但不知感念,反倒对她百般苛责刁难。

      每逢嫪支外出,嫪干氏便罚秦氏长跪、斥骂、抄经,甚至断食惩戒,家中一应杂役也尽数推给她做。

      后来秦氏身怀六甲,嫪干氏的磋磨依旧未停,最终导致秦氏难产殒命。

      嫪支归家后从仆役口中得知全部内情,心中愧疚难安,厚葬秦氏之后便与嫪干氏分府而居,非紧要之事绝不往来,只每月送去十两纹银作为日用。

      嫪梅由嫪支独自抚养成人,自幼爱若掌上明珠,及笄之后便嫁与了康源的弟弟康翼。

      今日嫪梅思念父亲,特意归宁省亲,嫪支一早便备下了女儿平素最爱吃的菜肴。

      嫪梅莞尔一笑,轻声道:“爹,女儿此番回来,有一桩喜信要禀与父亲。”

      嫪支正执筷夹菜,闻言含笑问道:“哦?我儿有何喜事,快说与爹听。”

      嫪梅赧然垂眸,语声轻软,“爹,女儿…女儿有身孕了。”

      嫪支闻言,筷尖猛地一顿,僵在半空,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是压不住的狂喜,可身居光禄大夫多年的沉稳让他强行按捺着激动,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急促,“当真?…爹要做外祖父了?”

      他想维持仪态,嘴角却不住上扬,想端坐不动,身子已不自觉前倾,平日里端肃的眉眼尽数柔和下来,连声音都放得轻缓,似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他放下筷子,抬手想抚一抚女儿,又觉不妥,只得收回手攥紧了膝上衣料,连声道:“好,真好…爹盼这一日,盼了太久了。”

      他努力稳住声线,可眼底的亮光藏不住,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沉稳之下,全是藏不住的笨拙欢喜,“你身子要紧,往后万事小心,缺什么、少什么,只管遣人来告知爹。以后你生了孩子,爹给你带,你放心,爹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嫪梅含笑嗔怪,“爹,瞧您欢喜的。”

      嫪支这才稍稍收敛神色,可唇角依旧扬着,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憨态,“平生头一遭做外祖父,如何能不喜?只是爹纵是欢喜,也得顾着你的身子。”

      待心绪渐渐平复,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看向女儿的目光,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嫪梅温声问道:“爹,康翼赴京赶考,眼下可有消息?不知他能不能考中?”

      嫪支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笃定,“爹虽身居光禄大夫之职,却并非此次科考主考,朝廷规程森严,中与不中,断无提前预知的道理。如今已是三月,不日便会放榜,届时自有分晓。”

      嫪梅轻轻一叹,状似含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嫪支碗中,“罢了,倒是女儿白问了。”

      嫪支看着碗中菜肴,眼底笑意更浓,依旧是那副沉稳又温和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与未出世外孙的珍视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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