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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定策     这 ...

  •   这日天朗气清,天地间却仍被皑皑冰雪覆盖,料峭寒气迟迟未消。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身着规整官袍,齐齐整整列立两班,对着龙椅与凤椅上端坐的韶思怡与容错,山呼千岁、万岁。

      待众臣的呼声在殿内徐徐落定,朝臣们方才各自归位,肃立不动。

      高堂之上,韶思怡一袭华贵凤袍加身,头戴累珠凤冠,仪态雍容,气度凛然。

      她红唇轻启,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前线传回急报,言称步闽投敌叛国,此事诸位可有奏议?”

      路博当即出列,对着韶思怡躬身一礼,“太后,臣以为,此乃敌军构陷忠良之计。步闽忠心耿耿,心系兴朝,忠于陛下与太后,断不会做出投敌叛国之举。还请太后切莫轻信谣言,以免错杀忠臣,寒了满朝文武之心。”

      路博话音刚落,只见西桉迈步出列。

      他对着韶思怡恭敬行礼,一字一句沉声道:“太后,步将军通敌之事,臣亦有所耳闻。然臣不信其为真。若太后心存疑虑,可遣一员将领亲赴前线,查证此事虚实,再做决断不迟。”

      韶思怡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向阶下,沉声唤道:“庾澄!”

      庾澄即刻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韶思怡当即下令,“你明日即刻启程前往襄州,彻查步闽通敌一事是否属实。若查证为真,不必回京复命,就地处置!”

      庾澄躬身领命,“臣遵旨!”

      言毕,庾澄退回原位,殿内重归肃穆。

      午时日光炽烈,刺目耀眼,白墙黑瓦之上残霜余雪被晒得莹光闪烁,熠熠生辉。

      郑府厅堂之内,郑蒙高踞主位,萧曦泽侧身坐于旁席,广鑫侍立在他身后。

      萧曦泽开门见山,径直问道:“郑公,考虑得如何了?”

      郑蒙亦直言不讳,“贾公子,你所求的不过是我郑家的财力。钱财我可以给你,但你若他日登临大位,阿葭必须册立为后,且须善待郑家一族。”

      萧曦泽微微颔首,“可。从今日起,阿葭便随我走。只是我眼下身份不便大办婚事,婚礼暂且免去,待他日我登临九五,必为她补办风光大典。”

      郑蒙一听便知,萧曦泽是要将郑葭扣为人质,以防自己中途背叛。

      郑蒙正要开口拒绝,忽闻门外传来一道女子坚定清亮的声音,径直传入堂中,“成交!”

      郑蒙与萧曦泽循声望去,只见郑葭身着一袭紫衣华服,缓步走入厅内。

      她立在桌前,言辞凿凿,“贾公子,我愿随你离去。但你切莫忘了今日应允我的承诺。”

      萧曦泽轻笑一声,“尽管放心。”言罢自座中起身,一边转身向外,一边说道:“郑姑娘,好生与你父亲道别,晚些时候,我便来接你。”

      语毕,萧曦泽拂袖离去,广鑫亦紧随其后。

      翌日清晨,百丈大江冻作坚冰,四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寂寂无人踪。

      冰面浩渺无垠,茫无际涯,素色铺陈天地,浑茫壮阔摄人心魄。

      周遭古木参天,琼枝覆雪,霜华缀满虬桠,更衬得天地清寒旷远。

      雪山之巅卓立两人,其一身形敦实,身量偏矮,裹着兽皮夹棉缝制的厚袄,长鞭缠腰,束于身后,正是贶琴。

      身侧男子辛楚,较她高出一截,身长玉立,面如莹玉,青衣华服外覆青蓝披风,墨发仅以一支玉簪绾于脑后,身姿挺拔如松。

      贶琴凝望眼前苍茫雪景,嘴角漾开一抹粲然澄澈的笑意。

      想她困居小镇十七载,从未踏足乡关之外,天地之大、奇景无数,这尘世风物于她而言,既觉陌生,又满心热望。

      她素来羡慕林思思,羡她遍历南北、骋怀丘壑、饱览世情,反观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困守一方狭小天地。

      今日得见这般盛景,她才知晓往日眼界何其褊狭。

      昔日心中只装得柴米油盐的琐碎,日日为些微小事与窦娘争执不休,何其浅陋。

      既已登高,便无回望半山之意;天下风光不自来,唯有前行,方得亲见山河壮阔。

      人生七十古来稀,十年懵懂,十年老弱,便只剩下五十年了。这其中,晚上睡觉,就还有二十五年的光景,而这二十五年,若还碰个灾病,那便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就不多了。

      贶琴心有所感,慨然叹曰,“朔漠风光雄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辛楚侧目温言安抚,“往后你遍历山河,踏遍九州,还会遇见更胜于此的风物,不必叹惋今朝。”

      贶琴抿唇浅笑,抬眸问道:“不知你我下一程,将往何处去?”

      辛楚徐徐道来,“此去当赴穷僻之地。只是两百余人随行赶路,已奔波一日,理当稍作歇息。再者,启程之前,我欲在此盘桓些时日,先教你立身行事之道,待你明晓为人分寸,再图成事不迟。”

      贶琴闻言未语,只含笑静立,目眺远方。

      琼雪纷纷扬扬,落满两人衣襟发间,远望二人,宛若两尊凝霜琢玉的冰像,为这莽莽雪原平添一抹清绝意韵。

      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

      转眼已是除夕夜,瑞雪漫天纷飞,大地银装素裹,枝头雪雾沉沉,弯作玉弓。

      屋外红灯高挂,烛火融融;室内华灯通明,红毯铺地,窗纱之上,囍字成双。

      蒲团上端坐一位白衣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潭映月,肤若凝脂笼寒。

      一支玉簪轻绾青丝,神色清冷绝尘,秀丽天成,宛若谪仙降世。

      身旁端坐红衣女子,容貌更是惊心动魄,英气与柔婉浑然一体,面若倾城,肤胜霜雪,身姿如琢玉精雕。

      凤眼含锋带媚,顾盼间勾魂摄魄;红衣胜火,风华绝代,艳压群芳。

      此二人,便是名动天下的古芷兰与康兮言。

      当年桓州城外,康德以身为刃,于一万铁浮屠的包围下,孤身一人为古芷兰拼出生路。

      古芷兰为了活命,策马扬鞭,绝尘而去,未曾回首。

      怎奈身中数创,失血过甚,行出不过数里,便力竭坠马,摔于荒野泥淖。

      古芷兰伏在地上,只觉生机渐散,本以为终将化作荒野孤魂。

      未料暮色四合之际,远处一道红影策马疾驰,飒沓如流星,正是康兮言,朝她奔袭而来。

      彼时,千里迢迢赶来的还有仝江,仝江本想强行带走古芷兰,可古芷兰望着康兮言眼底翻涌的恨与痛,最终伸出手,抓住了那片红衣。

      非为信任,只为那蚀骨的愧疚。

      古芷兰永记会记得康德的死相。

      康兮言策马狂奔,满心希冀,却只从古芷兰苍白的唇间,听得康德万剑穿心的噩耗。

      为护古芷兰脱身,康德独战一万铁浮屠,鏖战两个时辰。

      甲胄碎裂,筋骨寸断,浑身千疮百孔,犹自死战不退,终被乱箭穿身,轰然倒地。

      彼时他双目圆睁,战袍染血如锦,死后无人收尸。

      初闻凶信,康兮言恨古芷兰凉薄,恨她辜负兄长一片痴心。

      可当她看见古芷兰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在泥地里以手爬行时,又惊住了。

      这还是当年与虞酒卿并肩征战、战功赫赫、立于高台之上的古芷兰吗?怎会落得如此落魄?

      理智终归压过了怨毒——此人是康德以命换得,她若死,兄长九泉之下,永无宁日。

      康兮言将她带回,依古芷兰之言请来神医堂的小神医孙楠。

      二人自此隐姓埋名,康兮言化名阿言,古芷兰则改姓为姚,名芷。

      一个“姚”字,终是让康兮言起了疑心。

      再三追问之下,古芷兰才缓缓道出自己那段尘封的身世——原来她、康兮言与孙楠,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孙楠认下两位姐姐,一心习武,更以医术济世。

      自此,三人便在这深山之中,相依度日。

      初归之时,古芷兰重伤难愈,康兮言恨意难平,常以马鞭笞之,却又拿捏着分寸,绝不伤其根本。

      古芷兰无力反抗,亦不辩解,只默默承受。

      她嘴硬,从未对康德之死说过一句悔,可午夜梦回,那份愧疚便如附骨之蛆,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是夜,寒月隐于云后。

      古芷兰服过孙楠开的汤药,正欲安歇,忽闻屋瓦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古芷兰武功卓绝,听觉敏锐逾常,当即警觉。

      刚欲开口喝问,一阵清风已穿窗而入,点了她的穴道。

      瞬息之间,她便身如槁木,口不能言。

      古芷兰心中一沉,来人内力之深厚,远在她之上。

      黑影缓步而至,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玄衣胜夜,唇红齿白,眉目深邃如寒潭。

      月光破云而下,照亮他的容颜——正是仝江。

      那个默默倾慕古芷兰多年,亦曾在桓州城外,向她伸出手的人。

      仝江行至榻前,见她双目含怒,却动弹不得,不由得轻叹一声,语气里的疼惜,浓得化不开,“你这傻丫头,当初若能跟我走,何苦遭这罪呢?”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倚在软枕之上,又为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轻声道:“我曾往长生观祈福,唯愿得遇倾心之人,本以为不过是虚妄祈愿,未曾想竟真在此处遇见你。古姑娘,我仝江浪迹江湖半生,阅人何止万千,见尽人间绝色,却此生头一遭,对一人如此动心。偏偏我倾心之人,还小我十数岁,你说,这不是天意弄人,又是何物?”

      说罢,他盘坐于她身后,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浑厚内力自他掌心涌出,如江河奔涌,浩浩荡荡,一掌轻抵古芷兰后背灵台穴。

      暖流循着经脉,涤荡她四肢百骸,那些淤塞的气脉,竟在这股内力的滋养下,缓缓复苏。

      片刻后,仝江收势,指尖轻弹,解开了她的穴道。

      “感觉如何?”他的声音,温柔得似一汪春水。

      古芷兰闭目调息,待周身痛楚尽散,通体舒泰,才缓缓睁开眼,轻声道:“多谢。”

      话音未落,她话锋陡转,眸光澄澈,一字一句道:“前辈施此大恩,芷兰无以为报。前辈若有所求,芷兰愿以这条残命相赠。”

      仝江心中一震,那份深埋的情愫险些破堤而出。

      可他终究是饱读诗书之人,守礼知节,更因见惯了乱世浮沉,深知女子立身之难。

      他年长她十二岁,这十二载光阴,便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压下心头悸动,故作轻松地笑道:“古姑娘,可别开玩笑。像我这般文武双全、玉树临风之人,倾慕者自桓州排到古月,我怎会看上你这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言语间的自嘲与无奈,如针般细密。

      仝江恨极了这“十二岁”,恨它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显得逾矩。

      古芷兰望着他眼底深处的落寞,忽然轻笑起来,眉眼间的清冷,竟散去了几分,“仝江前辈,若我此刻说,心悦于你,你还会说这般伤人之语吗?”

      仝江身躯一僵,心中酸涩难当,他垂眸,轻声叹道:“傻姑娘,无论去与住,俱是一飘蓬。你我相差十二岁,我无权无势,不过是江湖一散人,给不了你泼天富贵,亦给不了你现世安稳。你若执意相随,图什么?图我明日黄花,图我二十年后苍颜白发,而你依旧豆蔻年华?”

      浮世万千,情爱如朝露,朝生暮死,强求不得。

      仝江不愿以一腔痴念,误古芷兰半生风月,更不愿古芷兰将来,因今日之选,悔不当初。

      古芷兰眸含浅笑,声轻意定,宛若一锤定音,“前辈可知,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此生若错在相逢,那便错到底,求一个终身相伴,也不算痴顽。我至今未寻得倾心之人,若二十年后,我仍孑然一身,你我便搭伙度日,如何?”

      不求举案齐眉,不求朝朝暮暮,只求岁月静好,安稳相伴。

      仝江抬眸,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荡。

      他沉默良久,终是慨然应允,“好。若那时我未移情,你未厌我老朽,你未嫁,我未娶,那就凑合着,相守余生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仝江果真守着这二十年之约,一等,便是经年。

      自那夜起,仝江夜夜前来。

      有时是为她疗伤,有时是带些她爱吃的零嘴和糕点,有时给她带话本子解闷或是陪她闲聊,直到她安睡。

      古芷兰从最初的客客气气,渐渐变得坦然依赖,甚至会以美色轻惑于他亦或撒娇痴缠,软语索要各式新奇吃食与玩物。

      仝江本是不近女色之人,可面对古芷兰,他却万般纵容,甚至甘愿为她卸下所有防备,被她一颦一笑迷得浑然忘物。

      可他终究是守礼知节之人,行事有尺,心中有界,从不会占她半分便宜,更不会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就轻薄于她。

      反倒是古芷兰,时常主动打趣逗弄、肆意“欺负”他。

      面对这份爱而不得的心意,仝江只默默承受她的嬉闹,任由她占尽上风,末了还故意装出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逗她开怀。

      仝江是真正的君子,情深而不逾矩。

      而对古芷兰每日层出不穷的小要求,他始终满眼宠溺,件件应下。

      每当仝江对古芷兰疗伤毕,仝江便宿于旁侧锦榻,彻夜守着她的安稳。

      他恪守君子之礼,不近分寸,不越雷池。

      除非古芷兰遇险,或是梦中惊悸,否则只要她闭目安歇,他便绝不会向前半步,连侧首看她一眼,都不肯逾越分毫。

      他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心里爱而不得的人,倾心不越界,意重不扰人,如清风伴月,只远观,不亵玩。

      山中岁月,清寂漫长。

      孙楠不在时,古芷兰与康兮言,便是相爱相杀。

      康德之死,是康兮言心中永远的执念,她将满腔悲恸与怨怼,尽数泄在古芷兰身上。

      从最初的刀剑相向,到后来的唇枪舌剑,两人的关系,在恨与愧之间,反复拉扯。

      直至岁月磨平了棱角,那份尖锐的恨意,才渐渐化作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二人终是握手言和,归于烟火日常。

      康兮言家底殷实,万贯家财,足够三人挥霍一生。

      可她们还是学着烧火做饭,学着耕织缝补,学着褪去一身锋芒,做个寻常百姓。

      孙楠开了间医馆,悬壶济世。

      古芷兰与康兮言,偶尔会在医馆中打下手,日子虽平淡,却因古芷兰和康兮言二人时而的斗嘴打趣,平添了几分热闹。

      这夜,除夕。

      满桌珍馐,热气腾腾。

      古芷兰望着空了一角的席位,声如玉泉相击,清越动听,“孙楠怎还没回来?”

      康兮言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轻笑一声,吐气如兰,似讽似戏,“定是在外给人瞧病,忘了时辰。”

      古芷兰端起红玉酒杯,浅抿一口,酒香清冽,“再不归,这满桌菜,便要凉了。”

      “饿了?”康兮言冷哼一声,眸光倏然扫向窗外,锐利如鹰,“只怕今夜,这顿团圆饭,是吃不成了。你看窗外——有人嘴馋,惦记的,怕是不止这桌菜。”

      话音未落,古芷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眸色骤寒,周身戾气沛然迸发,势如山崩。

      浑厚内力自丹田涌出,四散开来,竟有排山倒海之威。

      玉腕一转,那只红玉酒杯被她掷出,挟着刚猛无俦的内力,破空盘旋,势若惊雷贯日。

      堪堪触及窗纱之际,酒杯轰然碎裂,瓷屑纷飞,如利刃般射向屋外。

      “轰!”

      刹那间,一掌破空而来,劲气崩山,直掀窗纱,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逼古芷兰面门。

      康兮言眼疾手快,猛地掀翻矮几。

      满桌珍馐倾覆,汤汁四溅,那沉重的矮几却借势腾空,与那掌力轰然相撞。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矮几寸碎裂开,木屑与瓷片,如暴雨般射向二人。

      古芷兰与康兮言同时单掌撑地,纵身凌虚。

      红衣烈烈,如烈火燎原;白衣蹁跹,似寒梅傲雪。

      碎瓷簌簌落于足下,二人四目交汇,心有灵犀,双双掠窗而出。

      远山覆雪,银装素裹。

      寒江如镜,波澜不惊,映着漫天飞雪。

      红白二影自山巅跃下,足尖轻点水面,凌波而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玄衣黑氅之人踏雪紧追,步履如飞,正是奉虞琼之命,前来请康兮言归朝的司马彦。

      康源气喘吁吁地追至山巅,见前方是千寻峭壁,下临滔滔寒江,顿时惊惶驻足。

      他不通武功,如何能如三人般踏水而行?

      只得咬咬牙,转身踉跄下山,抄近道赶赴江岸。

      江面之上,三人已然交手。

      内力碰撞激水花丈余,雪沫飞溅,声势骇人。

      司马彦拳势如电,龙行虎步,身法灵动,拳脚起落劲气迸射,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康兮言掌风如雷,腿劲似鞭,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掌风猎猎,势含雷霆;古芷兰掌速逾鬼魅,力道沉雄,掌风过处声震如雷,江浪激涌三尺,拍岸轰鸣。

      三人身形变幻如鬼魅,移形换影间掠至江岸空地,气势如虹,周遭飞沙走石,劲风卷地。

      司马彦拳脚奔雷,身形游走,内力激荡衣袂猎猎,双掌开合借力打力,竟与二人周旋自若,唇角噙着桀骜;

      古芷兰与康兮言配合无间,一攻上盘,一袭下路,夹击之势密不透风。

      三掌相撞,地动山摇,岸树折枝,江水喷薄如瀑,砂石漫天。

      掌风凝作白虹,攻势如潮,近身肉搏间万物震颤,劲风骤至若狂雨,扫腿之势似重鞭,尘沙翻涌盘旋。

      堪堪百招,三人倏然收势。

      古芷兰与康兮言并肩卓立,衣袂轻扬,气息平稳;司马彦驻足十丈外,气息微促,额沁薄汗。

      三方鼎峙,凝目相持,杀气漫溢,剑拔弩张。

      康兮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司马将军,久违了。”

      司马彦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康将军,昔年康府为你设下灵堂,我还以为你早已化为枯骨,未料竟是隐居在此——还与古芷兰作伴。”

      “司马彦。”古芷兰骤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猜你今日是来找康兮言的,你们二人有恩怨可别扯上我啊,我可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说罢,她足尖一点,纵身跃至一旁的树梢,屈膝而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司马彦瞥了她一眼,冷笑出声,“古芷兰,当年若不是康德舍命相护,你早已魂断我剑下。”他欲言又止,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不过,话说你当年腹背连中数剑,竟还能苟活至今,命倒是真硬。”

      古芷兰轻抚膝上白雪,淡淡一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年你伤我之仇,我古芷兰铭记于心。只是今日,不是算账之时。司马彦,你且好自为之,总有一日,我会取你项上人头,为康德,也为我自己。”

      “哦?”司马彦嗤声不屑,“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当年能伤你一次,今日,我便能杀你第二次,且告诉你,若真有第二次,你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第二次,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够了。”康兮言冷哼一声,不愿再听二人唇枪舌剑,“废话少说,司马彦,你今日来意,直说便是。”

      话音刚落,康源的身影,便出现在司马彦身后。

      他身着一袭深黄色锦袍,神色倨傲,赶了一路,气息仍是急促。

      待调匀呼吸,他才对着康兮言,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五妹,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康兮言眸光微冷,满脸不屑,“劳大哥挂心,托你的福,我还没死。大哥有话直说,莫要浪费彼此时间。”

      康源皮笑肉不笑,“五妹还是这般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我是奉太皇太后之命,邀你入朝为官。”

      “不去。”康兮言想也不想,转身便走,语气决绝,“没兴趣。”

      “五妹,急什么?”康源不急不躁,语气陡然一沉,“来人,带上来。”

      两名黑衣随从押着一人,缓步上前。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狐裘覆体,面容俊秀,丰神如玉。

      他肤色白腻,身形挺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带着一丝病态的憔悴。

      正是燕涵。

      昔年,康兮言孤身游燕,于兖州长街,与他相识。

      燕涵本是燕国平民,父母早逝,自幼与姐姐燕乐相依为命。

      姐姐擅丹青,便以卖画为生,抚养他长大。

      那年,他二十岁。

      春雨朦胧,烟雨笼罩了整座兖州城。

      他于长街之上,初见撑伞而行的康兮言。

      她身着锦衣华服,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在如烟春雨中,宛若谪仙。

      只一眼,便让他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得知她不日便要离开燕国,燕涵竟连夜收拾行囊,瞒着姐姐,千里相随。

      从兖州到桓州,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他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燕涵鼓起毕生勇气,向她表明心意,却被婉拒。

      燕地风俗,女子为天,男子无依难活。他泣求之下,康兮言终是心软。

      并非因为爱,而是因为他眼底的执着与倔强,像极了那个痴恋古芷兰,却屡屡被拒,仍在人前强装坚强的兄长康德。

      她为他在桓州城外置了宅院,赠了银两,让他安稳度日。

      闲暇时,康兮言亦会前去探望。

      直至她与古芷兰、孙楠隐居深山,才渐渐断了联系。

      燕涵亦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在桓州生活数年,见惯了男尊女卑,也渐渐明白,这份跨越山海的追随,终究是一场独角戏。

      他决意放下,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安稳度日,再不打扰她的生活。

      却未料,这份安稳,终究是被打破了。

      他竟成了康源,要挟康兮言的筹码。

      康兮言的脚步,骤然停下。

      她缓缓转身,眉峰微蹙,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有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想如何?”

      康源得意一笑,语气轻快,却字字如刀,“太皇太后有令,你若不肯入朝为官,便入兴朝为间,伺机护呼延哲周全。”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如狂飙过境,红衣一闪而逝。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挟持燕涵的两名随从,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古芷兰立于燕涵身侧,红衣猎猎,掌心余劲未消。

      她回头,看向康兮言,神色平静。

      康源嗤笑一声,“五妹,我又未说不还人,你何必动怒呢?”他话锋一转,语气阴狠,“只是五妹,你可知,燕涵已中了冰蚕毒。此毒无解,天下间,唯有太皇太后手中,有缓毒之药。他能活几日,全看妹妹,如何选择了。”

      康德假模假样的对康兮言行了一礼,“言尽于此,告辞!”

      言罢,他不再多言,与司马彦对视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夜色渐深,寒气压人。

      院门前的红灯笼,早已被劲风熄灭。

      孙楠身着素白长衫,外披一件狐裘,立在院中。

      他身姿清瘦,玉簪束发,额前碎发随风轻晃。

      骨节分明的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灯中烛火微弱,风一吹,便明灭不定,将他清俊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见古芷兰归来,他连忙迎上前,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解,“阿芷姐,你去哪了?屋子怎么塌了?阿言姐呢?”

      古芷兰未答,径直越过他,往屋内走去。

      康兮言与燕涵,紧随其后。

      二女面色沉冷,如覆寒霜。

      燕涵则垂着脑袋,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畏畏缩缩地跟在康兮言身后。

      孙楠心下了然,轻叹一声,莲花灯的烛火,又暗了几分。

      他转身,默默跟了进去。

      室内,灯火通明。

      厚厚的红毯,隔绝了屋外的寒气。

      角落的铁盆里,炭火正旺,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矮几之前,燕涵与康兮言对坐蒲团。

      几上,唯有一壶清茶,两只玉杯,清寂得很。

      康兮言提起茶壶,为燕涵斟了一杯热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当年,执意随我来桓州,如今,可曾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燕涵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

      燕涵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既已选择,便无回头之路。我每一步,皆是心甘情愿,纵有风雨如晦,亦不悔。只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只是连累了你,心中不安。”

      康兮言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抿一口,淡淡一叹,“事已至此,说悔,说愧,皆是枉然。当务之急,是寻法续命。”

      燕涵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玉杯,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恐惧,“阿言,我…还能活多久?”

      “十年。”

      康兮言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冰蚕蛊毒,无药可解。唯有以百解草,搭配枯骨花,方能暂缓毒发。只是枯骨花早已绝迹,世间再难寻得。燕涵,你最多,只剩十年光阴。”

      “十年……”

      燕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不过二十五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方遒之时。

      燕涵原以为放下执念,便可守着一方小院,看春樱漫野,夏荷听雨,秋江映月,冬雪烹茶,安稳度此一生。

      未料命运猝然落笔,判了他十年死期。

      兖州雨巷的初见,千里相随的赤诚,桓州城外的独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那些细碎的暖意,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对未来的期许,竟都要被这无情的毒蛊,碾得粉碎。

      他恨命薄如纸,恨未及遍览山河,恨年少光景才展眉梢,便要直面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

      心头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回过神。

      望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水,他忽然笑了。

      短梦无凭春又空。纵是彭祖高寿八百,终有归尘之日。他得遇倾心之人,得享数年安稳,较之那些英年早逝,身不由己之人,已是万幸。

      流年莫虚掷,华发不相容。

      既知来日无多,便不必再为过往纠结,不必再为未来惶恐。

      守好余下的朝夕,不负时光,不负本心,亦不负,这场相逢。

      心头的恐惧,渐渐散去,只剩下释然与清明。

      他抬眼,看向康兮言,眸光澄澈,如秋水般平静,一字一句道:“十年,够了。”

      康兮言望着他,那双总是含锋带媚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轻声问,“你这般豁达,当真甘心?二十五岁,人生如朝日初升,才刚要开始,便要落幕。你,真的无怨?”

      燕涵微微一笑,笑意温软,如春风拂面。他轻声道:“甘心与不甘,皆是命数。天命反侧,何罚何佑。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追随于你,今日之果,我自当承受。阿言,是我拖累了你,抱歉。”

      康兮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移开目光,正色道:“记住,我姓康,名兮言。你可唤我阿言,切莫在康肈面前,露了破绽。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锦榻。

      榻上,铺着厚厚的棉褥与棉被,柔软而温暖,“今夜,你便在此歇息。”

      燕涵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本已决意,从此山水不相逢,只在远处,默默祝她安好。

      可这一句“跟着我”,如春风破冻,直抵心湖,那些沉埋多年的心动与念想,竟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原以为早已封缄的情愫,并未随岁月消散,只是藏在了时光褶皱里,只待她一语,便重燃成潮。

      他以为,这份执念早已被岁月磨平,被距离冲淡,却不知,那人只需一句轻唤,便足以掀动他半生心潮。

      那些沉寂的念想,在这一刻如枯木逢春,疯长不止,再难掩藏。

      他望着康兮言清冷的侧脸,眼底的狂喜几欲溢出,却终究按捺于心间,只乖巧点头,笑意温软如孩童,“好。”

      康兮言似是未曾察觉他眼底的波澜,径直起身,走向内室的床榻。

      她褪去绣鞋,躺了上去,而后,缓缓落下床帘。

      一道薄薄的床帘,将一室的灯火,与她的身影,尽数隔在外面。

      燕涵坐在蒲团上,望着那道紧闭的床帘,又看了看身旁温暖的锦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窗外,瑞雪依旧。屋内,炭火正旺。

      十年光阴,于漫漫人生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于他而言,却是余生的全部。

      足够了。

      谢玉松深知,经商绝非独行之路,需借众力方能成大事。

      雾岭龙井的采制章程既定,他便着手拉拢各州各行翘楚,壮大声势,也为日后茶盐联运、打通销路铺路。

      这日,除夕刚过,大雪纷飞,寒风呼啸,他身穿一袭素衣白袍,外罩玄色狐裘,身长如玉,立在书桌前,提笔挥毫,只见他写,

      兴元元年,岁除次日,某谢玉松,秦州故贾也。荷蜀都之仁庇,权厝萍踪;念谢氏之曩盛,曾契南北之赀迁,绾联州府之商络。今羁迹蜀川,缧绁尘途,唯抱丹忱,欲兴雾岭佳茗,惠济闾阎,冀觅同契,共图远猷。

      闻宇内州郡,多有商彦:易公秉天盛钱庄之柄,泉货周流八荒,蜀都置廨;烟商魏勋,耆宿之彦,货鬻九边,商衢绵亘关津;皮草赵君,所制狐貉,贡奉王侯,芳声远播乾州;脂粉苏媪,所调香膏,艳绝寰宇,肆庐阗咽。某谨治薄酌于雾岭茶舍,期以季春朔旦,共啜新荃,榷商道之精蕴,谋共济之良谟。冀诸君惠然肯来,共襄盛举。谨启。

      请柬送出半月后,天盛钱庄易班易老板、烟商魏勋魏老爷子、皮草商赵三郎、胭脂苏娘等各行名商皆如期而至。

      这魏勋出生在宁州,家里便是世代做皮草生意,代代相传。他在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鄞州都有分铺;而赵三郎是益州人,他和苏娘一样都是靠自己白手起家,赵三郎的分店开在乾州、襄州、通州、平南城;苏娘的胭脂铺“醉春坊”是兖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胭脂铺,分店在蕲州、睦州、梁州、随州、霍北城、益州、云州、濉州等地都有开设。

      雾岭茶舍青砖黛瓦,檐下悬着竹编灯笼,寒风卷着雪花掠过,灯笼轻晃,映得屋内案几上的紫砂茶具泛着温润光泽。

      谢玉松立在堂中,一身青衿外罩银灰锦缎披风,见易班、魏勋等人次第入内,忙上前拱手相迎。

      “易公、魏老、赵兄、苏娘,承蒙拨冗莅临,谢某不胜荣幸。”

      易班身着锦缎便服,外罩紫貂大氅,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淡淡笑道:“谢公子盛情相邀,又有好茶相候,我等自然要来凑个热闹。只是不知,公子口中的雾岭龙井,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魏勋身着玄色裘皮暖袍,捋了捋花白胡须,接口道:“老夫走南闯北数十年,京畿龙井,秦州碧螺春,也尝过不少,寻常茶叶,可入不了我等的眼。”

      谢玉松不慌不忙,抬手示意,“诸位稍坐,好茶需现制方见真味,且看在下为诸位演示雾岭龙井的采焙之法。”

      堂中早已设下两口紫铜铁锅,灶下燃着雾岭枯枝,火苗不烈,却透着温润暖意。

      谢玉松亲自取来新采的茶芽,只见那芽叶嫩绿饱满,带着晨露的湿气。

      他先净手,待铁锅温度升至“烫而能忍”,便抬手抓过一把茶芽,投入锅中。

      指尖翻飞间,茶芽在铁锅中翻滚,时而抖散如飞花,时而团揉似凝云,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

      枯枝燃烧的清香与茶叶的鲜爽之气交织弥漫,渐渐溢满全屋。

      众人凝神观望,见他单手翻炒不停,持着均匀节奏,不由得暗自点头。

      待茶叶变软、色泽转暗,谢玉松迅速将其转入另一口温锅,锅温降至“温而不烫”,手法愈发轻柔,以“磨、压、推、抖”四字诀细细打理。

      茶叶在他手中渐渐变得扁平挺直,一缕清雅的箬叶香缓缓析出,比先前更显醇厚。

      炒好的茶叶摊晾于竹席,待热气散尽,筛去碎末,留下的茶芽匀整饱满,色泽墨绿带黄,形似雀舌。

      谢玉松取来碧水潭活水,注入砂壶,置于炭火上煮至“鱼目微沸”,投茶入壶,茶水比例恰到好处。

      第一泡水洗茶弃之,第二泡注入白瓷盏中,汤色清亮如琥珀,茶香袅袅升腾。

      谢玉松将茶盏分递众人,“诸位请品鉴。”

      易班端起茶盏,先嗅其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啜一口,甘冽清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茶香顺着喉咙直入肺腑。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香气清雅,滋味甘醇,确是好茶。只是谢公子,好茶易得,好销路难寻。你这雾岭龙井产量几何?运往外地,如何保其鲜香?”

      魏勋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恕老夫直言,你这茶虽好,却藏于深山,无人知晓。若要打通南北商路,运费、损耗皆是不菲成本。更何况庞、梁两家虽是粮商,却在各州遍设分号,沿途关卡尽在其掌控之中,再加上各地茶商联手排挤,这笔账,公子算过吗?”

      赵三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接口道:“谢公子既提联营,想必是要借我等的商路。可我北方商路,常年走的是皮草、药材,茶叶娇贵,稍有不慎便会失香,损耗谁来承担?若卖不出去,压货的损失,又该如何分摊?”

      苏娘轻启朱唇,声音柔婉却字字切中要害,“我醉春坊虽有贵妇客源,可她们饮茶,多求名气与格调。你这雾岭龙井无名无姓,即便我为你宣扬,又能吸引多少人购买?若销量不佳,反而会影响我铺中声誉,这风险,我可担不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利益,表面客气,实则句句刁钻,将经商的风险与难处一一抛出,皆是要试探谢玉松的底气与谋划。

      谢玉松从容应对,笑答道:“诸位所言,句句在理。经商本就是风险与利益并存,谢某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要与大家共商化解之法,也把分利之策,先摆在明面上说清。”

      他微微拱手,语气坦荡,“此番茶盐联运、南北行销,茶利便按三七四之数分配:诸位出力出商路,分得三成;茶村出地出工,分得四成;谢某居中统筹、担险主事,只取二成。利润分明,权责清晰,绝无半点含糊。”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没料到他分利如此坦荡,竟将大头让给商路与茶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关于保鲜,我已想好对策。日后茶叶外销,将以锡罐密封,罐底铺一层箬叶,箬叶先以温水浸软、净布拭干,去尽青气再阴干至微脆,方入罐底,既能保鲜,又能增香。锡罐之外,再裹以油纸,缠以麻绳,装入特制的双层竹包。我已计划在茶村附近设立茶包坊,专门制作这种竹包,可保长途运输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内,且这损耗由我谢某承担。”

      “至于定价与销路,”谢玉松继续说道:“初期我将采用‘以稀为贵’之策,每日限量发售,凭达官显贵引荐方可购买,定价为京畿龙井的两倍。待名声传开后,再适度增加产量,微调定价。诸位运往各地,可在此基础上加价三成,以各地显贵的购买力,此价格并不算高。”

      易班捻着玉扳指,目光直视谢玉松,“谢公子,老夫最关心的是利。你说茶利三七分,我等得三,茶村得四,你取二成。这二成利润,恐怕连运费都不够吧?你谢公子白手起家,难道是要做亏本买卖?”

      “易公此言差矣。”谢玉松从容起身,朗声道:“二成茶利看似微薄,可诸位莫忘了,我手中还有赣州境内的盐湖盐矿。盐乃民生之本,刚需之物,利润虽不及茶叶丰厚,却胜在稳定长久。我提议茶盐联运,以茶之高利润补盐之流通,诸位借商路得茶盐双利,何乐而不为?”

      魏勋挑眉,“盐矿经营,牵扯甚广,赣州境内还有盐枭木爷盘踞,风险极大。你如何保证盐路畅通?若盐运受阻,我等的茶利岂不是也成了空谈?”

      “魏老放心。”谢玉松语气坚定,“蜀都节度使穆瑾之是我好友,我已与他商议,由穆家军守护茶村与盐路,盐枭木爷虽猖獗,却未必敢与官府正面对抗。再者,我已出资让茶村修缮防御,购备硫磺硝石设下火墙,茶山安全无虞。至于盐矿经营,我谢家昔日便是皇商,熟稔盐务章程,打通销路并非难事。”

      赵三郎追问道:“即便盐路畅通,你这雾岭龙井定价几何?若定价过高,显贵未必买账;定价过低,我等长途转运,利润微薄,得不偿失。”

      谢玉松笑道:“赵兄顾虑极是。雾岭龙井定价,我已有谋划。初期每日限量发售,凭达官显贵引荐方可购买,定价为京畿龙井的两倍,走‘以稀为贵’之路。待名声传开,再适度增加产量,定价微调。诸位运往北方,可在此基础上加价三成,以北方显贵的购买力,此价格并不算高。且我以锡罐密封茶叶,罐底铺箬叶保鲜增香,再裹油纸缠麻绳,可保长途运输不失真味,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内,这损耗由我谢某承担。”

      苏娘轻笑一声,“谢公子想得周全,可我醉春坊宣扬美名,耗费人力物力,仅得三成茶利,是不是太过微薄?若我铺中贵妇带动销量大增,我又能多得几分好处?”

      “苏娘放心。”谢玉松目光诚恳,“若苏娘能让天下贵妇争相购买雾岭龙井,销量较预期翻倍,我便将茶利分成调整为三七分,苏娘得四,茶村得五,我只取一成。且日后我茶舍推出联名礼盒,雾岭龙井配苏娘胭脂,利润平分。此外,我会在茶舍为苏娘胭脂设立专柜,相互引流,共拓客源。”

      易班仍有疑虑,“账目公开透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如何保证不欺瞒我等?天盛钱庄掌资金周转,若出现坏账,损失谁来承担?”

      “易公乃桓州商界翘楚,天盛钱庄信誉卓著,我愿请易公担任联营总账房,账目由天盛钱庄专人打理,每月对账一次,如有任何欺瞒,我谢玉松愿以秦州谢家百年商誉为赔,赔偿诸位所有损失。”谢玉松说着,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至于坏账,初期投入由我全额承担,若运营中出现坏账,我与诸位按利润分成比例分摊,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谢玉松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化解了他们所有的疑虑,又给出了丰厚的利益回报,更以谢家百年商誉为保,诚意十足。

      魏勋率先开口,“谢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与智谋,老夫佩服。你既敢投重资兴茶农、保盐路,又愿与我等风险共担,老夫信你一次,愿与你合作!”

      赵三郎拍案而起,“好!谢公子这份格局与诚意,赵某不及。我愿入伙,助你将雾岭龙井销往北方!”

      苏娘颔首笑道:“谢公子的谋划精妙,苏娘愿与你合作,让天下贵妇皆知雾岭龙井风采。”

      易班看着谢玉松坚定的眼神,终于松口,“天盛钱庄愿为你提供资金支持,邑都分号听你调遣。谢公子,你可莫要辜负我等的信任。”

      谢玉松起身拱手,深深一揖,“承蒙诸位信任,谢某定不负所托!他日雾岭龙井名扬天下,茶盐联营遍布九州,诸位今日的抉择,必当获得丰厚回报!”

      堂中众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茶汤甘醇,映着众人眼中的期许。

      短短半日,谢玉松以联营之局,在桓州商界彻底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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