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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勘破本心 ...


  •   未待赵弛回过神,夏乔嫣已然快步上前,指尖微颤,一把攥住他宽大的玄色衣袖。她眸光慌乱急切,积压多日的疑惑与惶然尽数翻涌而出:“那天晚上,谷山村……你也在,对不对?”

      赵弛身形微僵,眼底情绪沉沉起落。他静默良久,喉间轻滚,终是缓缓吐出一字,低沉确凿:“是。”

      “是你破门而入,救了我,是不是?”夏乔嫣仰头望他,睫羽轻颤,层层水雾氤氲眼底,将那双清亮的眸子浸得通红。

      赵弛深深凝着她,眸光复杂难辩,唇瓣紧抿,迟迟无言。

      “那一夜你身受重伤,也是因为护我,对不对?”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细碎的哽咽缠绕其间,带着迟来的惶痛,“为什么……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苦楚,依旧沉默。千般委屈、万般隐忍,到了嘴边,终究化作无声的退让。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夏乔嫣所有的坚强尽数碎裂,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过往种种刻薄、误解、冷眼相对尽数回笼,狠狠扎进心底。

      “你是不是暗自觉得伟大?拼死护我、满身伤痕,被救的人却半分感念皆无,反倒在你最狼狈孱弱之时,恶语相向,一次次刺伤你……”

      望着始终沉默隐忍的赵弛,她心绪翻搅、五味杂陈,满心的愧疚与心疼出口,反倒化作带着怨怼的苛责,字字带着哭腔:“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一辈子困在愧疚里,一辈子背负亏欠,不得安宁。”

      “不是的。”
      赵弛眸底痛楚翻涌,眼眶悄然泛红,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克制:“我没有,嫣儿,我只是……”

      他话至中途骤然停顿。
      只是怕你知晓真相,心生沉重负累,怕你安稳的余生,被过往的亏欠桎梏。

      千般温柔考量,万般隐忍深情,他终究全数咽下,只化作一句轻柔至极、毫无重量的致歉:“对不起。”

      “对不起?”
      夏乔嫣垂眸苦笑,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泪水落得更凶:“你舍生忘死护我周全,我却极尽刻薄待你,到最后,竟是你来向我道歉。赵弛,我到底是有多冷血,多混账?”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弛心头大乱,向来沉稳笃定的人,此刻竟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只是……我……”

      夏乔嫣恍惚间想起慕风那日所言,想起他近来连拉弓都费力的模样。她红着眼眶,轻轻抬手,缓缓撩起他的衣袖。

      一道狰狞蜿蜒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横亘在紧实的臂弯之上,似蜈蚣盘踞,触目惊心。那是浴血搏杀留下的印记,是他从未言说的牺牲。

      大颗温热的泪珠砸落在斑驳疤痕之上,浸透肌肤。夏乔嫣声线轻软破碎,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还疼吗?”

      赵弛浑身一僵,怔怔望着眼前落泪的少女,心口骤然剧烈震颤。那一点微凉的湿意,仿佛穿透皮肉,直抵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熨平了他数月来的委屈与荒芜。

      他良久才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痛楚,微微勾起唇角,故作淡然宽慰:“无妨,早已痊愈。”

      夏乔嫣垂落眼眸,睫羽簌簌发抖,哽咽着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道歉,沉重得压垮了她所有底气。

      她不知究竟该为何事致歉。是为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刻薄辱骂,是为那些过往的偏执误解,还是为他满身伤痕的守护,换来她对旁人的倾心托付、笃定婚约?

      她踩着他的牺牲,奔赴了一场自以为安稳温柔的余生,何其残忍,何其自私。

      “这不是你的错,无需道歉。”赵弛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眼底酸涩愈浓,字字温柔,却藏着无尽落寞。

      夏乔嫣凝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口的痛楚再度翻涌。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满身伤痛、强撑病体出门迎她,一身傲骨尽数收敛,忐忑又卑微地问她:你还会来吗?

      他本是天之骄子、傲骨嶙峋,半生杀伐、从无低头,却唯独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而她呢?面对这个浴血护她性命的人,言辞决绝、态度冰冷,不留半分余地。

      他纵然曾伤她至深,可数月以来,她又何尝不是一次次精准戳中他的软肋,往他心口捅刀?

      他被误解、被疏远、被遗忘,却始终在绝境之中本能护她周全,从未辩解、从未邀功、从未怨怼。所有苦楚独自吞咽,所有牺牲尽数隐匿,只愿换她一世安稳无忧。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对他只剩刻骨恨意,早已全然放下。可当层层真相撕开伪装,她才幡然醒悟,这人早已刻入骨髓,是她此生从未真正放下的执念与牵挂。

      可命运最是戏谑无情。
      当她终于勘破本心、悔不当初之时,她早已应允旁人婚约,许诺了一场余生相守。

      万般遗憾与无奈尽数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夏乔嫣凄然一笑,再不言语,转身踏入马车。

      车轮辘辘,缓缓驶离巡抚府,卷起一地晚风。

      赵弛立在原地,目送车马远去,直至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落日余晖铺洒一身,将他身形拉得孤长萧瑟,满目荒芜。

      归至荷园,夏乔嫣独坐窗前,怔怔望着那方绣了大半的大红喜帕失神。

      针脚细密,鸳鸯成双,赤红明艳,是她亲手为莫南北绣制的聘礼,也是她对那个温柔少年的郑重承诺。一针一线,皆藏着她长久以来的依赖、感念与复杂情愫。

      她从未怪过莫南北的隐瞒,亦从未心生怨怼。

      她知晓他素来坦荡温柔,从无半分阴私算计。他所有的隐瞒与侥幸,不过是太过在乎、太过惧怕失去。若论对错,他唯有真心错付,徒耗半生温柔与赤诚。

      在她身陷泥泞、世人唾弃、无人援手之时,是莫南北携一身温柔奔赴而来,以热忱渡她风尘,以包容暖她寒心,一点点消融她周身的寒冰,予她安稳无忧。

      她感念他、依赖他,却唯独不爱他。

      这是她此生最愧对他的地方。明知无心,却贪恋他的偏爱与庇护,自私霸占他的温柔,空耗他的真心,许诺一场自己给不起的余生。莫南北值得世间最好的圆满,绝非她这场将就的托付。

      夜色渐沉,烛火摇曳。

      夏乔嫣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从前她以为,抓住这份安稳,便可余生无忧、岁岁安然。直至此刻才彻底醒悟,外在的安稳终究填不满心底的荒芜,错付的情谊、错位的心意,终究是一场无解的遗憾。

      与此同时,后山枣园,长夜漫漫,另有一人煎熬难眠。

      莫南北特意在此搭建了一座精致木屋,屋内可烹茶小憩,屋外露台开阔,则可卧看星河万顷。

      他曾无数次畅想,与夏乔嫣并肩于此,闲话朝夕、共赏星月,细数人间温柔。可如今,星河依旧,木屋空置,露台之上唯有他孤身一人,满目空寂。

      今日清晨,他见过莫南燕,知晓了南鹭岛的所有变故。

      姐姐刺杀败露、剑兰身死、自身身陷囹圄,纵使赵弛顾全大局、暂时压下此事,可莫府已然深陷危局、风雨飘摇。

      朝堂暗哨遍布、圣上洞察万物,一桩刺杀皇亲重案,岂能长久遮掩?来日东窗事发,圣上盛怒之下,莫府必遭倾覆,无人能独善其身。

      他自己身陷险境尚且无妨,可夏乔嫣何其无辜,其腹中孩儿更是无辜,他怎敢因一己私情,将她们母子拖入万丈深渊、担惊受怕?

      他梦寐以求,便是娶她归家、护她一世安稳。可从今往后,他再也给不了她半分安稳平顺。

      既护不住她,便唯有放手。
      彻底远离、彻底划清界限,方能让她抽身事外,免受莫府祸事牵连。

      他不忍怪罪执念成疯、困于仇恨十三年的姐姐,终究是天道弄人、命运无常。万般苦楚、万般不甘,皆由他一人尽数吞咽。

      心意已决,纵然痛彻心扉、寸寸断肠,他也必须决然放手。

      翌日清晨,晨光微凉。
      夏乔嫣晨起用罢早膳,如常漫步园中散心。行至荷花池畔,忽见凉亭之中,莫南北静默而立,眸光沉沉,遥遥望着她。

      她心头微疑,缓步上前,才看清他锦衣褶皱、裤腿沾满泥点,一夜风吹露寒,尽显憔悴狼狈。正欲开口问询,莫南北已然率先出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嫣嫣,我要回京了。”

      夏乔嫣身形一怔,指尖不自觉攥紧掌中锦帕,心头空落落的,半晌才轻声问道:“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
      莫南北缓缓背过身,肩头微微颤动,刻意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语气淡然:“父母年事已高,府中诸事繁杂,无人主事,我身为人子,理应归府担责。”

      夏乔嫣到了嘴边的问询,终究尽数咽下。她想问他何时归来,可看着他疏离落寞的背影,终究只剩沉默伫立。

      “你无需忧心。”良久,莫南北的声音再度响起,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有赵大人在莲州,无人再敢欺你分毫。我不在的日子,他定会替我,好好护你周全。”

      听闻“赵大人”三字,夏乔嫣心头骤然一慌,昨日赵弛府门前拉扯的那一幕涌上心头,她慌忙开口解释:“北,你是不是听闻了什么?昨日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我……”

      “与你无关。”
      莫南北骤然回身,眼眶泛红,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温柔却破碎得让人心疼:“是我的问题,是我负了你。”

      “不,你没有!”夏乔嫣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慌乱,“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真的,你从未负我。”

      莫南北深深凝望着她,眸中涩意泛滥,藏着极尽隐忍的自卑与愧疚:“嫣嫣,你可知我这些时日,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谷山村那夜,舍命救你、浴血搏杀的人是赵弛。可我却自私霸占了他的功劳,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温情与亲近,心安理得享受你的依赖与托付,我卑劣又怯懦。”

      夏乔嫣拼命摇头,急切安抚:“我已知晓全部真相,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我懂你的顾虑。”

      “你不懂。”莫南北眸光黯淡,字字沉痛,“那一夜,我隐在暗处,亲眼看着他孤身浴血、身受重伤,独自抵挡所有追兵。我明明可以上前相助,可我没有。”

      “我怕。”他坦然剖开自己心底最阴暗的私心,声音沙哑破碎,“我怕你醒来知晓真相,怕你看清他的付出,会毫不犹豫再次奔向他。所以我带着你匆匆离开,将他所有的牺牲尽数隐匿。”

      “你惊魂未定、心绪脆弱之时,我趁机向你求婚。我赌你渴求安稳、需要依托,赌你会因感念而应允婚约。”

      他凄然一笑,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我赌赢了。你答应嫁我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可也是我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时刻。这份幸福,是我偷来的。”

      夏乔嫣垂眸失神,指尖微微发颤:“所以,这才是你执意回京的真正缘由?”

      “是。”莫南北颔首,语气决绝,“我不愿再守着这份偷来的温情,日夜煎熬、自我折磨。我累了,也……不争了。”

      他刻意将所有过错揽于自身,宁愿让夏乔嫣觉得他自私怯懦、半途而废,宁愿让她怨他、恨他,也不愿她知晓,自己真正的离去缘由,是怕莫府倾覆,拖累她母子余生。

      他怕她心软挽留,怕自己舍不得放手,怕一己私情,毁了她余生安稳。

      长久的死寂蔓延开来。
      夏乔嫣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垂眸望着脚下青石,心口酸涩胀痛,几乎窒息。

      莫南北于她,早已超越情爱,是绝境里的救赎、漫长岁月里的陪伴,是堪比亲人的存在。她早已习惯他的温柔、习惯他的陪伴、习惯他的偏爱与包容。

      可今日一别,山水相隔、前路殊途,往后余生,再无朝夕相伴,再回不到旧日温热时光。

      不舍、愧疚、心酸、遗憾,万般情绪交织翻涌,击溃了她所有的隐忍。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莫南北静静望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怜惜与痛楚汹涌泛滥,指尖几度抬起,又几度僵硬落下。

      他多想抬手为她拭去泪水,多想拥她入怀,告诉她自己爱入骨髓、万般不舍。可他不敢。

      一旦触碰,所有的决绝都会崩塌,他再也狠不下心放手。

      最终,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满心柔情与不舍,装作漠然无睹,转身大步离去,狼狈逃离这片让他溃不成军的方寸之地。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不定。

      夏乔嫣独坐案前,捻起针线,静静缝制一枚安神香囊。心绪纷乱、神思不宁,一时不慎被针尖刺破指腹,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落在素色香囊的山峦纹样之上,晕开一点明艳嫣红。

      那一点血色,错落有致,竟隐隐如一轮初升朝日,澄澈明亮。

      夏乔嫣微微一怔,眸光微动,索性执起针线,以金线、红线交错绣缀,将那点血色绣成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

      红日寓意光明顺遂,前途无量。这是她能赠予莫南北,最后的祝福。

      她将晒干的安神药草细细填入囊中,随后铺纸研墨,笔尖落纸,字字温柔,皆是怅然:“君以柔怀慰我尘途,倾心相护,此情没齿难忘。奈何缘薄分浅,难共朝夕,徒负一片赤诚。君温良如玉,合得世间万般缱绻圆满。惟愿余生无憾,岁岁安然。”

      写罢,她将宣纸细细叠好,妥帖塞入香囊之内,藏起满心遗憾,送他一场余生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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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