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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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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末的这场对话终究是没来得及真正开始,敲门的是暗卫的人,若非真的是急事,他们之间的交流往往不会这般直接摆到明面上来。
萧珽走之前深深看了沈末一眼。
浣江城的水患解决之后,百姓的生活开始日渐回到正轨。而许是被关了太久的原因,百姓心中的怨愤和寂寥急需一个发泄口,加之萧珽背后的操盘,盛业坊那边很快成了浣江最热闹的地方,且勾栏、赌博之业最为旺盛。
已是半夜,这里依旧热闹。
萧珽避开一个喝多了的男人,在老鸨的引路下,绕过一条昏暗的巷子,来到了盛业坊后门处。
这里到处漫着劣质的胭脂味,时不时有女子抱怨或者调笑的声音从院子里的房间中传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萧珽这种男子该来的地方。
“殿下要的人在后院西角的院子里。”那老鸨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敢抬,说话时都在抖——
这很正常,她在封城期间半夜被一个男人拿刀抵住喉咙,三两句话道出了她叛逃的生平,扬言只要敢叫一声怕是以后都不再有安稳日子过。
而眼前这人分明就是那晚威胁她的人的主人,方方面面都昭示着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她能看的存在。
萧珽没回话,只是偏头看了那老鸨一眼:“辛苦杨管家。”
那老鸨身躯一震,忙不迭躬身退下了。
杨,是她逃走之前的姓氏。
一旁的假山后面又钻出一个人:“主子,这边。”
这本是萧珽要来浣江城最主要的原因,只是因为水患一事,这件事便被一拖再拖。
如今实在是有些拖不得了,那人毒发太过频繁,怕是会随时没命。
暗卫里出了叛徒,而这个叛徒的生死,该由他本人做决定。
不似其他组织里但凡发现叛徒立刻抹杀的行迹,暗卫中这个规矩在一个组织里撑得上繁杂。
叛徒本来只是一件小事。
萧珽的脸色不太好。
“他本身中了慢毒,加之受了伤,时间长了,那毒已入五脏六腑,我们没办法彻底救他,只能靠药拖着,但如今实在是拖不得了。”那人在前面带路,说话间拧动了墙壁上的机括,于是前面便出现了一道暗门,“我们当初救下他时,他身上的外伤虽看着吓人,但每一处都避开了要害,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放他出来。”
一边只是给他一些看上去吓人伤,一边又给他下了慢性毒药。从京城到浣江需要那么长时间的路程,说到底,那人根本没打算留他的性命。
萧珽嗯了一声,跟着人走进暗门里。
不似总督府里那阴潮脏乱的地牢,这里的地牢显然是被人改造过,除湿和保暖样样俱到,甚至在牢内的桌子上还摆满了珍馐。
若不是多了个牢门,说这里是某处休憩的居住之地也不为过。
不像是专门为叛徒准备的。
萧珽走到牢门前,对着里面那个似乎已经睡着的人看过去。
但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好似真的因为太累而睡着了。
暗卫之人,对周遭异样已经迟钝到了这个程度。
中毒之事不假。
“徐涵。”萧珽轻轻喊了一声。
这声音不算大,却让那个本该已经熟睡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徐涵盯着眼前许久未见但依旧熟悉的脸,红了眼眶。他起来,挣扎着疲惫的身子,给萧珽磕了个头,颤着嗓子喊了一声:“主子。”
萧珽没有立刻回,他站在原地,也没让人将隔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锁打开。
他记得,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徐涵还是个极为硬朗的男人。如今再见,物是人非,他已经被体内的毒折磨到几乎有些看不清人样了。
慢慢的,牢内出现啜泣声。
是徐涵在哭。
暗卫其实不是什么很大的组织,十几年来,那么些人互相帮扶救命,慢慢壮大,由十变百。
即将死亡的人被救济,走投无路的人被接纳。
他们曾经发过要同生共死的誓,也说过要永远追随那个只是想着要自保的七皇子。
徐涵第一次遇见萧珽的时候,他差点被家主绑在马上生生被拖死。
是萧珽救下了他。
他跟着萧珽手下的人学认字学习武,有了体面的日子,也有了一群很好的兄弟。
只是如今再见,他背上了叛徒的名号。
他也无话可说。
萧珽还是把那道锁扯开了,他不想说话,于是用了蛮力。
哗啦一声,刺得在场所有人血液都有些沸腾——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多问题想问却得不到答案,被压得有些呼不过气来。
“理由是什么?”过了好久,久到这里静得有些窒息了,萧珽这才问了一句。
他没有将人扶起来,只是坐在一旁的桌前,语气听不出情绪。
眼前这人大他六岁有余,但没得到命令之前,半分敢起来的欲念都没有。
他对萧珽有愧,但更多的,还是怕。
徐涵跪在地上,缓缓朝着萧珽看去,他嘴巴张了又闭,面色极度压抑,好半天,他颤抖着开口:“京城……暗卫的名单暴露,所有的兄弟们都被抓了。”
砰的一声,是杯子生生被捏碎的声音。
萧珽抬头,也没管手上涌出的鲜血,面色难看至极:“什么?”
徐涵被这声音惊得下意识又低了头,反应过来后咬着牙,眼泪再也没忍住地掉了下来:“四个月前,我照主子的吩咐,在五皇子府附近蹲守……”
萧珽没骗人,他确实对夺嫡一事丝毫兴趣都没有,被流放到这边也是他自己一手策划。只是,朝堂之争向来都是虽无硝烟但血流不止的事,他若不掌握点什么,便得不到想要的安宁。
他虽有本事,但不参与。
对几位皇子的监视只是为日后的脱身做准备。
他虽离开京城,但京城的暗卫们并没有闲下来,他们的任务,便是为萧珽提供京城最新的消息。
五皇子也是很多人看好的太子候选人之一,暗卫的重点监视对象。
“那日是个雨天,我本打算潜入五皇子的书房查看他最近的来往信件,但还未动身,便被一把刀架住了脖子。”徐涵闭眼,“我不敌,被蒙着眼带到了一处宅子里。”
那人身手很是利落,仅仅是几招之间,他便完全落了下风。
萧珽接过一旁人递给自己的手帕,慢慢擦着手上的血。
徐涵本身的功夫虽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算弱,且他力气很大,很少有失手的时候。
他不敌的人……
“……我家人在那。”徐涵啜泣道。
萧珽:“……”
此题无解。
暗卫之中,除徐涵之外,没有成家之人。萧珽从未在这方面有过什么规定,是否成家是所有人的自由。只是一旦有了家室便相当于有了软肋,所以多年来,大家都默认不成亲。
徐涵有了家室一事,萧珽也是刚刚才知道。他若是在京城便知晓这件事,定然会选择将徐涵和他的家人一起带离京城。
人一旦有了牵挂,做事便一定会有纰漏。
徐涵会因此被盯上,便不算奇怪了。
“他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交出暗卫的名单。”萧珽替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是。”徐涵抬不起头,“那时我的孩子……才出生不到两个月。”
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因为妻儿而将其他兄弟们的性命弃置于水火,他知道自己得不到萧珽的原谅。
但人便是这样的,纵使是做了错事,也总想着要从其他人那里获得一些谅解。
萧珽额头青筋直跳,他其实很想直接杀了眼前这人,但事情没问完,他还得再忍忍。
以至于他呼吸分外用力,方才才包住的伤口又裂开,白色的帕子被染得猩红一片。
“为何说有些话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道。
这个问题一问,徐涵眼底又出现一些希冀。
暗卫的名单被他交出去后,他的妻儿确实平安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只是他同他的妻儿又被关了些日子,再被放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的兄弟们都已经不见了。
于是他抓紧时间将自己的妻儿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心里到底是愧疚,于是决定去查兄弟们的行迹。
查了一半,有人请他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喝茶。
他在那里见到了一个意外却又不意外的人。
“萧砚。”萧珽盯着徐涵,面无表情道,“我那行事手段雷霆的三哥。”
徐涵猛地一惊:“主子怎么知道……”
萧珽摇头:“我已经不是你主子了。”
徐涵哽了哽,到底是没说什么。
“其实你该怪七弟的。”那人穿着锦衣华袍,尊贵又有压迫感。
但他的语气却是戏谑的:“但凡他留在京城,我都没有半分机会抓住你们,但他非要出去浪荡,把你们留在这里。”
那温柔却阴鸷的声音仿佛还留在耳边,徐涵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闭了又睁,脑子里两个声音好像在打架。
他竟然会觉得萧砚说得是对的。
萧珽明明又能力去夺得皇位,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做局出去,将兄弟们留在那里。
他心有不甘,觉得若不是萧珽一切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境地。
于是他脑海里的理智骤然崩塌,咬牙:“若非殿下非要出京,兄弟们额——”
一旁的人一脚朝他踹了过来,呸了一声:“谁他娘的跟你是兄弟?!”
萧珽没有制止,他知道自己那好哥哥的手段,也知道徐涵在想什么。
在京城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觉得萧珽是个蠢蛋,唯独他那生性多疑的三哥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即使他们已经交手过很多次,即使他从未在萧砚手上留下任何把柄。
但他自己也知道,巧合太多,便不是什么巧合了。
他出京,一是不想参与夺嫡,二是朝着他那好哥哥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是他的好哥哥压根没想没想放过他。
徐涵是个突破口,是萧砚彻彻底底发现萧珽的突破口。
在萧砚的认知里,他已经和自己在明面上站到了对立面上。
萧珽忽然觉得有些累了,现下经历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计划内,甚至可以说这些都和他的计划背道而驰。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一声。
“他让你给我带话了吧。”萧珽叹了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他就要想办法去解决:“我看你方才眼中有光,暗卫的兄弟们是不是还活着?”
徐涵的理智也被拉回来一些:“三皇子让我亲口把话带到您面前。”
他闭眼,道:“他说,暗卫的人都还活着,他要您回京,亲自去向他要人。”
已是半夜。
白日和晚上的温差很大,加之现在又下起了小雨,这时的风雨吹在人身上,是刺骨的。
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变得寂静,周围只剩一些零星的灯火,约莫是家里的女娘在连夜点灯赶手工绣活。
萧珽从暗门里出来,拿着手帕轻轻擦着手上的血。其实他的脸上和衣服上也有一些,只是脸上的被擦掉了大半,而衣服又是深色,昏暗灯光下看着不太明显。
他走了两步,忽地步子一顿。
抬头看去。
沈末站在夜色里,正撑着伞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