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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站 中意 师尊,再哄 ...


  •   程柯一行回到宅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三人皆是一身狼狈,但除了程柯,常甯和郑佑的情绪都高昂得很。

      常甯笑得分外开怀,拉着郑佑的手夸奖道:“阿佑扔得又快又准,了不起!”

      郑佑有些不好意思,又禁不住暗暗得意,嘿嘿笑着用力点着头。

      跟在他们后头的江叙眉头都打成了结。街上起骚动的时候,便有猎手过来传信。他生怕事情闹大,特意带人去解围。结果到了地方一看,竟是毫无章法的扔东西大战。说不得,这乱扔东西可比寻常打架难劝多了,饶是他们羽猎营也捱了不少臭鱼烂虾。

      “你自己胡闹也罢了,别带坏小孩子。”江叙抱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怎能说是‘带坏’?”常甯理直气壮。

      眼看两人争执,王连忙上前打圆场:“侯爷也是担心,怕几位吃亏啊。”

      常甯知他好意,答应了一声,又对程柯道,“咱们也是手下留情了,对吧?”

      程柯无甚情绪,低低应了声“嗯”。

      王连有些无可奈何。且不说程柯,就算是常甯一人,这些百姓也断不是对手,终究是克制了。他冲程柯拱了拱手:“是我等安排不周,该随行护卫的,程兄弟受罪了。”

      程柯摆了摆手,“没事。我去洗把脸。”说罢,他径直去了后院。

      宅院毗邻翕海,便于取水,故无水井,只有三五口蓄水的水缸。程柯也不取手巾和水盆,直接舀了一瓢水泼上了脸。冰冷的清水,稍稍安抚了他的焦躁。他手撑着缸沿,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努力安定心神。

      这时,熟悉的气息近至,他回过神,转身招呼道:“师尊。”

      墨知遥缓步走向他,叹道:“倒是为师疏忽了,怎没把‘涤身’之术传你,还让你费功夫清洗。”

      “涤身”?程柯立时想起了在弗涯药庐时见过的情形:将发肤化回真气再重塑,便能消除污垢。这倒也简单,不必特地教的。他思索着,肌肤之上拂过薄薄一层火色,转眼间,莫说是污垢,便是方才泼上去的水渍都消失无迹。

      墨知遥看着他,目露赞许。“倒是无师自通了呀。”说话间,她抬手,轻轻掸去他肩头的泥土,“可惜这‘涤身’之术清理不了衣裳,以后倒是穿暗色的为好。”她又叹一声,调侃道,“瞧那些白衣翩翩的宗门,外头好看,门内还不定有多少浣洗弟子呢。”

      程柯被这话逗笑了,但那笑意并未维持多久,就讪讪黯下:“今日没买到成衣,将就着穿。”

      “便是不穿又如何?”墨知遥不以为意,“世俗眼光本也无需在意,世人挑衅当教训也该教训。”

      话到此处,程柯方才明白,自家师尊什么都知道,这是特意来安慰他的。他轻轻一哂,无奈道:“今日午食的虾很好吃,却不知是谁捕的,若是伤着了,岂不辜负?”

      墨知遥不禁笑了。

      程柯只当是笑他,更沮丧了些:“弟子自知愚钝优柔,让师尊见笑了。”

      “不。”墨知遥轻快地否定了他的结论,“我可不是笑你。我修道,是为了随心所欲、无可束缚。我的弟子当也如是。愚钝优柔,与他人而言或许是缺点。但与你我而言又算什么?化骨炼功法在身,你尽可手下留情。纵是招来祸事,还有我,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是你我扛不住的。”

      程柯顿觉释怀,这才真正笑了出来:“师尊真会哄人。”

      墨知遥噙着笑,也不否认,只道:“先歇歇吧,我去甯甯那儿。”

      程柯的心猛地一沉,思绪也被拽着坠下,等反应过来时,竟已拽住了墨知遥的手腕。

      墨知遥本是想常甯做事周到,应该会准备成衣,再不济问羽猎营借几身也成,到底别让徒儿穿着脏衣服才是。手腕被拽住的那一刻,比起惊讶,更多的是疑惑。

      她回头,就见程柯满目忧惶。程柯也看着她,犹豫了许久,才压着嗓音开口,“师尊,再哄哄我……”

      他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连带着握她手腕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墨知遥哪有那么多哄人的本事,方才一番也不过是实话实说。更何况她也不知自己的徒儿又是哪里不顺心了,又要从何哄起?无可奈何,她正要问询,却听他先开了口:

      “我……弟子之前修行荒废,也未曾全心侍奉师门,弟子知错。经历‘溯洄’,弟子已诚心改过。功法修炼不敢怠惰,师门规训也都铭记在心。师尊既保留了‘溯洄’里的记忆,这些也都是知道的。弟子原该是师尊最亲近最信赖之人……”他语气里有控制不住的焦躁,吐字分外急切,“所以,弟子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若是嫌弃弟子处事鲁莽,弟子改就是了。交往应酬,弟子也会去学。只要师尊开口,不论什么弟子都会做,也有信心一定能做好……但求师尊给弟子机会……”

      墨知遥听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反应,令程柯愈发惶恐。他颓然松开了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墨知遥看着他松开的手,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昔日我待你凉薄……”

      此话一出,程柯便摇头否认,更急着解释。

      墨知遥有些好笑,曾经的他自己都说过“入门五年,不曾正眼看他”之类的话,如今却想替她解释?她笑叹道:“此番与真人一叙,要论爱护门下、荫蔽弟子,我确实比不上他。我想着待你好些,却不料反令你误会了。你说的没错,你原该是我最亲近最信赖之人。有些事,不该避着你。”

      程柯不懂她的意思,但听话中似有转机,不免欣喜。

      “祸福相依、荣辱与共,你若有此心,决战那日便随我一起去吧。”

      听墨知遥这话,程柯几乎是立即作答:“弟子心意天地可昭,定不负师尊厚爱!”

      墨知遥听在耳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淡然点了点头。

      ……

      晚饭过后,墨知遥便向众人宣布换了决战见证的人选。

      常甯听到这个消息,丝毫没有难过,反是一派轻松释然:“嗐,就该如此的。娘娘英明!”她笑着奉承,又迅速换了话题,将关注中心又引到自己身上,“对了,我托人准备了些成衣和配饰,娘娘看看可喜欢?这决战之时可不能丢了气势,妆扮上也不能让太羽宫比下去!”

      她话刚说完,程柯就拿着一身衣裳挤了过来,一边在身上比划一边问墨知遥:“师尊,你看这身我穿可好?”

      常甯怒从心头起,但脸上还挂着笑,只是说出口的话带着些咬牙切齿:“师兄,尊卑有序,轮得到你先挑么?”

      程柯看她一眼,又问墨知遥:“师尊,我能先挑么?”

      墨知遥无话,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逞得程柯愈加得意。常甯气鼓了脸,压低了声音嗔道:“显摆什么呢?!”

      眼看两人闹起来,墨知遥不觉有些感慨。想来“溯洄”之中也是这样,没有病痛缠身、没有忧愁在心,她的徒儿就是这般活泼自在。

      此情此景,谁又忍心泼上一抔冷水呢……

      她正想着,却见他笑着过来,半跪在她身前,双手捧起两枚剑穗,问她道:“师尊觉得哪个好?”

      但见这两枚剑穗,一是金缨配墨玉,一是玄丝缠玛瑙,做工皆都精致,式样也都极好。她索性道:“轮替着用就是,何必二选一。”

      程柯答得坦诚:“我想佩师尊喜欢的那枚。”

      墨知遥忽然有种感觉,眼前的人恰似炽盛火焰,不由分说地便要人奉陪一场灿烂热烈。若是轻视大意,无异于惹火烧身。

      但她从来是不怕的。

      她低头看向那两枚剑穗。上好的墨玉,沉黑而温润,倒比玛瑙更合她心意。她拿起来,悬在眼前细瞧了瞧,重新递还给他:“就它吧。”

      “好。”他恭敬地接过,麻利地系在了剑首,又捧起长剑问,“好看么?”

      墨知遥抿着笑,指尖轻抚过剑身,拨弄了下玉石,最后顺着穗子捋下,话音也随之轻轻落定:“我看中的,哪有不好的。”

      那一刻,程柯不知是她话里意有所指,还是自己胡思乱想。但他并没有太多纠结,有她肯定,便是万幸。她给予什么,并不重要,他只管收下就是。他眼一垂,也学着她的动作捋了捋剑穗,笑答了一声:“嗯。”

      这时,一名猎手快步进来,轻声向江叙稟告了几句。江叙无话,点了点头,那名猎手随后转向墨知遥,行礼后道:“太羽宫萧长老求见娘娘,现在外头等着。”

      其实不必通报,墨知遥已察觉有人来。再退几步,便是不知道,凭她耳力,猎手禀告那会儿也已经听清了。早有所知,应对故也冷淡:“不见。”

      猎手显然有些为难,转头望向了江叙。江叙也是为难,墨知遥的脾气他也知道,可太羽宫的情分他也顾念。他权衡片刻,正要上前劝说,却见程柯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裳,道了一句:“我去打发他。”

      墨知遥一听就笑了。“打发便是,可别真打。”她说着,看了江叙一眼,“别让你师弟难做。”

      程柯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走过江叙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了两个字给他:“放心。”

      江叙哪里能放心,但想跟出去时,却听墨知遥又道:“人又不是来见你的,别上赶着讨嫌。”

      江叙步子一顿,神色一时怅然,终是没有再跟。

      程柯一出门,就见天上飘起零星雪花,落在身上也不冷,只缀出点点微凉,还挺受用。他心情甚好,连带看向萧冶的眼神里也微带笑意,只是出口的话依旧尖刻:“你还有脸来见我师尊?”

      萧冶被这话刺了一下,讪讪笑道:“我此番前来,一来为日间之事致歉。百姓无辜,不过一场误会,还望诸位大人大量,莫要计较。二来,我有事求教墨骨娘娘,还请程兄弟代为通传。”

      程柯抱剑在怀,道:“日间之事不必再提。至于求教么,我师尊不想见你,请回吧。”

      萧冶目露哀色,面上却还赔笑:“沐阳谷之战是我犯下大错,我也不敢求娘娘原谅。但我真的有重要之事,只有娘娘可以解惑。”

      “呵,”程柯话里满是轻蔑,“堂堂太羽宫长老,竟还有事不能向真人求教,偏要问我积骨洞的?可笑。”

      话到此处,萧冶已知再求无用,不过多上几句羞辱,可到底还不甘心。他斟酌许久,开口道:“好,娘娘不见也罢。我便将话说与你,若你乐意,带给娘娘解我疑惑。若你不乐意,就当没听见便是。”

      程柯懒得搭理他,转身便要走,却听他高声道:

      “娘娘与真人究竟为何一战?又为何只能带一名弟子观战见证?”萧冶看着程柯的背影,喊出了最后一问,“为何那名弟子,真人会选华茵?!”

      听得“华茵”二字,程柯回了头。

      萧冶看着他,神情肃穆非常,更夹杂悲愤:“生死之战,何其要紧。但沐阳谷一战,华茵行事有差,回到太羽宫后便被褫夺了长老之职,禁足思过。但真人却属意她观战见证,为什么?”

      程柯隐约意识到什么,却想不明白,他蹙起了眉头,冷声回他:“这种事你该问真人,问我师尊是什么道理?”

      “真人闭关日久,未见过任何人,唯独前日与娘娘叙了话。此后便又闭关……”萧冶的声音急躁,显然已经控制不住情绪,“这其中必有问题……真人和娘娘到底叙了什么?这一战又有何玄机?”

      几句话功夫,雪势渐大,将景物掩入了一片模糊,教人看不真切。

      疑窦乍生,平添惶惑。

      程柯怔然立在雪中,不禁自问:

      观战见证只得一名弟子……这名弟子,当真是师门最中意之人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九十三站 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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