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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站 偏私 真相难明, ...


  •   日上三竿,墨知遥轻轻叹了口气。

      自家徒儿在无葬山时也不是个早睡早起的,不奇怪。他久经伤痛折磨,如今能这般安睡,着实令人欣慰。只是——

      刚睡着时他还老实,但很快便开始不对劲,不断向她靠近倒好说,应是受真气影响,试图借此缓解痛楚。待到半夜,他开始翻身,翻着翻着整个人就横了过来,接着不知怎么地就头脚换了个位置,大约是没了枕头的缘故,他的脑袋一挨到她的腿便自然而然地枕了上来。如此这般,待到天亮时,他半躺在她的腿上,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几乎是蜷在了她怀里……

      她又叹了一声,开口道:“还不起身么?”

      程柯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后,一时没有睁开眼睛的胆量。墨知遥的真气能强化他的真骸和影骨,压制荒骨斥体的疼痛,他无意识地往她身边凑也是情有可原。可怎么就睡成了现在的样子?

      “即便心跳和呼吸不能觉察,但真气流动难以易改,在为师面前装睡可行不通呢。”墨知遥说着,在他脑袋上轻拍了几下。

      程柯莫名感到一阵挫败。倒也不为装睡的事,只为这等姿势下,他的师尊全无半分尴尬为难,说话的态度更像是在哄他一般。

      是啊,她从来都是把他当小孩子哄的……

      他心知不该计较,便抛开思绪、压下失落,起身招呼:“师尊,早。”

      “不早了。过了午时了。”墨知遥随之起身,又望向了门口,“甯甯等了许久了。”

      程柯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而后慢条斯理地穿戴洗漱,待一切妥当,才打开房门出去。

      常甯的确在外头,但听到屋里的动静后,她便退远了些,见开了门才装作刚到的样子,笑吟吟地走上来:“娘娘、程师兄,这可巧了,午食刚备好,我正要来请呢。”

      程柯不禁感叹,到底是人情练达,说话做事都掐着分寸,最是懂讨巧逢迎的。他走过常甯身旁,故意道了声:“就你乖。”

      常甯面色不改,只压低了嗓音:“找茬啊?”

      两人一路暗暗较着劲,待到大厅,就见郑佑坐在桌边等着,王连带着几名猎手正忙忙碌碌地收拾行李,见他们来,忙停了手里的活,吩咐把饭菜布上。

      “二位可算来了。饭菜摆桌上怕凉了都在灶上温着呢。”王连行了礼,又解释道。

      这话自然与常甯之前所言相悖,但众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深究。饭菜上齐,众人落座,程柯也不多言,径自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顾不上吃菜,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常甯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又舀了碗鱼汤,一口喝了半碗,接着又塞了块豆腐到嘴里。

      “你能吃东西了?”常甯脱口而出。

      程柯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回应得有些敷衍。

      墨知遥看在眼中,又觉无奈。

      能吃东西,但没必要。四境炼體,全身血肉已然转化,可凭“真气”强化自身,业已无需饮食。如今这般狼吞虎咽,是想将以往不能吃的份儿都补回来不成?

      “谁同你抢?”墨知遥淡淡嗔他一句。

      程柯咽下口中的饭菜,笑着搛起一块豆腐放进墨知遥碗里:“这个好吃,师尊尝尝。”

      常甯瞧明白了,笑道:“这么说,是伤势大好了?可是长天老祖?”

      墨知遥点了点头,将“溯洄”之事去繁就简地说了说。

      常甯听罢,震惊不已:“竟有这等机缘!”她又笑望向程柯,“这可太好了,玉英和月露虽好,但毕竟不好吃呢。”

      “正是呢!”一旁的王连笑着附和,更起身替程柯搛菜,“这虾也好吃,这天气里难得才有,程兄弟多吃些!”

      “多谢王大哥。”程柯双手捧碗,起身接了虾。

      常甯见状,跟着搛了个鸡腿往程柯碗里放,打趣道:“难怪胖了呢。”

      一时众人都笑了,纷纷起身给程柯搛菜,连郑佑也凑起了热闹。

      墨知遥无奈更甚。

      哪里又能“胖了”?真骸、影骨、荒骨,如今的他不过是这些的集合,形貌早已不受限制。会让人觉得血肉丰满,应是相由心生,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这一次,她没有嗔他。

      满桌欢声笑语,何忍打断?便由他们轻松自在罢。

      但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没头没脑地就是一句:“你当真要与真人对战?!”

      墨知遥循声回头,就见江叙疾步进来,满面都是紧张。

      “目无尊长,”墨知遥瞥他一眼,“怎么跟为师说话的?”

      江叙哪还有心思跟她争辩师门归属。他原是放不下,想在回京之前拜别凤池真人,不想一到太羽宫就听说真人要与墨骨娘娘一战。如此大事,他岂能冷静?

      “为什么?”江叙追问了一句。

      墨知遥深觉可笑:“太羽宫几次三番冒犯于我,一战有何奇怪?”

      “生死之局?”江叙的神情肃然,更兼担忧恐惧。

      墨知遥却不以为意,“胜负即生死,理所当然。”

      听到这些话,程柯蓦然停了筷。

      之前他问过墨知遥有多少胜算,她的回答是“必胜无疑”,可她并未提过什么“生死之局”……此战,当真必胜么?

      眼看气氛沉重,还是常甯开口笑道:“了不得,娘娘与真人一战,必是旷古绝今!不知此战定在何时何地?若是能得一见,也不枉此生了!”

      墨知遥垂眸一笑,“七日……不,该是六日后了。羁星崖。”她微微停顿,“我与凤池约定,只各带一名弟子以作见证,旁人怕是不能观战。”

      “诶?”常甯蹙起眉头,故意看向程柯,叹道,“看来我们是没福气的了。”

      不想墨知遥却截了她的话,道:“甯甯你随我去。”

      常甯愣了好一会儿,待回过神来,她讪笑着道:“多谢娘娘器重。弟子自幼在太羽宫求学,各方人物都识得,方便应酬。更熟悉金丹术,书画也颇通,必为娘娘好好见证,不负娘娘抬爱。”

      常甯这话乍听着是自夸,其实每一句都是说给程柯听的,全然是在解释劝慰。她还生怕程柯不明白,一边说一边看他的反应。

      程柯沉默着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唬得常甯打住了话。却见他神色如常,低头剥起虾壳来。大约是不常吃,动作有些笨拙,待仔仔细细地剥完一只,他恭敬地将虾仁放进墨知遥碗里,抿着笑道了声“师尊吃虾”。然后又给自己剥了一只,拿起筷子继续大口吃饭。

      墨知遥搛起虾仁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终是无话。

      如此场面,常甯忙给王连使眼色,王连会意,立刻端起一碗蒸蹄膀,介绍起做法来。话题岔开,常甯刚松口气,就听江叙没眼力见地又开了口:“便是不能观战,我也要等一个结果。”他蹙眉看着王连,吩咐众猎手将收拾好的行李再放回去。

      王连答应着,带着歉意看了常甯一眼。

      常甯一阵心累,也是无奈。

      ……

      饭后无事,常甯思忖再三,还是喊了程柯和郑佑一起出门,只说既要多留几日,还得去街上采买些衣物用品才是。

      程柯也没拒绝,只是一路都默不作声,神色也是恹恹的。

      常甯牵着郑佑,满脸的春风得意:“哎呀,谁让我聪明伶俐、细心周到,娘娘偏爱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说了,不是我自夸,论观战见证,谁能比我合适呀?你也别羡慕,下回有打架揍人的时候,必是选你的!”

      程柯的眉头轻轻一挑,叹道:“行了,不用安慰我。”

      “呀,你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呀。”常甯笑道。

      岂能不知道呢……

      虽然墨知遥已将常甯和江叙视为弟子,但未传功法,不过是个口头的名分。积骨洞门下实际就只有他一个人,无论是修为还是情分,他都是最适合观战见证的那个人。可他的师尊偏偏没有选他。他知道她必有考量,或许就是常甯自夸的“方便应酬、细心周到”,其实也不用这些道理,经历过那么多事,到了今日,即便她什么考量都没有,他也不会为了这点事争辩忤逆。无需安慰,不必劝解,他都明白的。只是明白归明白,他终究还是沮丧。先前那份失落似又厚重了几分,压着他的心,让他提不起精神来。

      他想得出神,突然被常甯拽住了手腕。不等他问缘由,一盆脏水便泼到了脚下。

      程柯抬眸,就见是一旁商铺正清扫台阶,但这水泼得实在故意,泼水的伙计更没有半分歉意,甩手转身,冷哼了一句:“晦气。”

      程柯眉头一皱,刚要言语,常甯却紧了紧手指,止了他的举动,低声道:“同他们计较什么,我们买东西要紧。”

      程柯转头看了看周围,道:“我看是买不了东西了。”

      常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上也是一凉。只见沿街的商贩都收了摊子,店铺也纷纷阖门关窗。不仅如此,路上行人更是步履匆忙,压低了脑袋绕着他们走,正是避之唯恐不及。

      虽不在翕海,但这里终究还是太羽宫的地界,百姓对他们怀有敌意也是自然。

      人情世故,曾经的程柯并不了解,更不在意。但“溯洄”中的经历,让他懂了许多,也感悟许多。

      皇室苛政、征战连年,各地官府有的形同虚设、有的作威作福,法纪等同无物。天灾人祸,可谓民不聊生。唯有各大宗门管辖之地尚算安宁,故此,一旦失却宗门庇佑,败亡不过旦夕。

      就像,他的故乡那般……

      程柯叹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没意思,回去吧。”

      常甯本还想劝他,不想他自己想通了。看来不仅是模样有了变化,连性情也更稳重圆融,着实让人感慨。她不禁笑了,拉着郑佑跟上,刚想夸他几句,未等开口,不防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骂道:“无耻邪修,这儿不欢迎你们,赶紧滚!”

      程柯本就不痛快,听得又有人挑衅,哪里还忍。“定骼”一瞬发动,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人立时陷入了静默。

      程柯正要出手教训这出言不逊的,却见那不过是个普通的渔夫。冬日时节,一身衣裳却是单薄,还打着许多补丁,看来甚是清贫。

      一阵惆怅袭上心头,压下了他的脾气,到底是连重话都说不出口,末了只吐出一句:“自不量力。”

      不承想,这渔夫倒真有胆量,强忍着定身的不适,出声骂道:“哼,无耻邪修!有本事杀了我!你们毁了药庐,重伤两位长老,还闯太羽宫羞辱真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太羽宫讨个公道!”

      义正词严的话语、愤懑坚定的眼神,真相难明,不怪他人不辨善恶……

      程柯紧紧皱着眉,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解释,又从何解释。而到了这会儿,更多的百姓聚了过来,围在那渔夫身旁,看向程柯一行的神情皆是嫌恶。

      突然,有什么东西迎面砸来。程柯早有察觉,迅速将常甯和郑佑护在身后,挥手将东西掸开,厉声道:“没完了是吧?”

      话刚说完,他便怔住了。那袭向他们的东西只是几块菜梆子,而扔出这些菜梆子的,不过是几个十来岁的孩子。

      这等状况,不论是程柯还是常甯都有些难以招架了。

      出乎意料的,一直躲在常甯身后的郑佑冲了出来,捡起掉在地上的菜梆子就扔了回去。

      “我们才不是邪修!太羽宫才是坏蛋,你们冤枉好人!”郑佑气呼呼地喊道。

      孩子们哪听这些,立刻又找东西反击。

      一时间,菜叶瓜果土块纷纷登场,在眼前纵横飞跃。

      程柯躲过一块萝卜,正无语,就见常甯挽起袖子,随便拢起些什么用力向对面扔,还不忘转头嗔他:“别光看啊!帮忙啊!”

      “……”

      还能怎么办呢?扔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九十二站 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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