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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站 净囹 真正困住人 ...


  •   “你……是不是胖了?”

      程柯一听这话就笑了。常甯这话乍听无理,却是满含关心。经历“溯洄”后,他的伤势已然无碍,是该好好跟她说说才是,但此时此地还有一众太羽宫弟子在旁,不是聊天的好时机。他收敛了笑意,道:“见到江叙再说。”

      常甯自也认同,点了点头,走到了他身旁。

      程柯抬眸,看向了盛均一行:“好了,是你们把江叙交出来,还是我们自己去找?”

      盛均满面无奈,显然不情愿。但方才真人现身,待墨骨娘娘如友,他们身为弟子,断不能失礼。如此,他暗叹着上前引路,道:“几位随我来吧。”

      走过栈桥,就见一座七间八柱的玉砌牌楼,甚是宏伟。中间二柱各有一联,一镌“翱翔杳冥之上”,一刻“潜游沧海之间”。中央匾额高挂,书着四字:俯仰天地。

      程柯想起弗涯药庐也有这般牌楼,也写着些唬人的词儿。果然师出同门,都是一样的虚架子。他心生轻蔑,目光倏然一落,只直视前路。

      牌楼之后是七条玉阶,中间一条最为宽阔,应是去正殿之路。盛均却未往此路上走,显然正殿并不是江叙所在。他领着众人踏上一侧的玉阶,沿路遍植冬青,冬日时节,枝叶覆雪,鲜红果子隐在其中,引来几只十二黄啄食嬉戏,分外生动可爱。

      不多时,听得钟声响彻,四周渐起人声,玉阶上陆陆续续有人行来。这些人自然是太羽宫门下,只是打扮各异、年龄不一,迥异于以往对战过的弟子:垂髫孩童,尚算寻常;耄耋老者,也不奇怪;但身怀六甲的妇人、额上刺字的青年等,就着实罕异了。

      见到盛均领着客人行来,所有人都行礼招呼,而后退至道边,低头肃立。走近时,程柯看清这些人手中拿着的也非常见的金鼎和法器,而是厚厚书册。

      常甯见他面露疑惑,轻声解释道:“这些是太羽宫新入内门的弟子……”

      太羽宫收徒不拘身份、年龄、性别,凡有心向道者,只需在外门修学三年,熟读金丹典籍。三年后受试,合格者即入选内门。内门修学五年,钻研药理兵器、百工技艺、符箓阵法等,再由内门导师遴选推荐,最终进入五坛,授以金鼎。

      程柯听着,思绪却一瞬牵远,墨知遥曾告诫过他的话清晰地响起在耳畔——

      ……金丹弟子不拘根骨天赋,所以,与你我交战的可能是一群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甚至是老弱妇孺。可下得了手?……

      可下得了手?

      程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心情也有了些许低落。

      这时,常甯的话题一转,拉回了他的思绪。“……我也是先在外门待了三年,后来考入内门只单修药丹,两年之后就休学了。所以认真算来并非太羽宫正式弟子。”说话间,前头又出现了几条岔路。常甯伸手指道,“这条路就是通往内门学塾的,旁边是客舍,那条……”

      她话未说完,盛均略略放慢了步子,沉声道:“此路,通往‘净囹’。”

      ……

      净囹。

      顾名思义,正是太羽宫弟子净罪思过的囹圄。

      入口处一方深池,玉石梁柱半埋入水,寒冷水汽结成冰凌,锐光刺人。顺着湿滑的阶梯走到底,脚下白雾森浓,一如积雪。雾气中,依稀可见数个四方形的囚牢。囚牢亦是玉石打造,四面皆是栅栏,乍看上去像鸟笼一般。

      盛均带众人走到一座囚牢之前,开口唤了一声:“江叙。”

      笼中之人本垂首坐着,听得呼唤,慢慢抬起了头来。

      先前一别,不过半月,但江叙却消瘦了许多。见是盛均,他也无甚反应。但看到后头的程柯和常甯一行,他沉郁的眼底微微泛光,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

      他形容憔悴、声音沙哑,着实让人担忧。常甯关切地问了句:“没事吧?”

      江叙无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就行。”程柯道,“走吧。”

      江叙低了头,声音沉闷:“没见到真人之前,我不会走的。”他说完,静静望向了盛均,眼神里透着坚决。

      盛均道:“真人命你留守羽猎营,你抗命不遵,屡次冲撞师长,在此思过已是真人开恩。但到今日,你仍无悔意……”

      这番话看似教训江叙,实是说与程柯一行听,摆明了是点江叙“罪有应得”。

      江叙却并未想到这一层,全然被情绪控制。他抓着栅栏站起了身,道:“我为何要悔?邪修蛊惑圣上,勾结奸臣作乱,是弗涯药庐惨案的罪魁祸首。这些是我亲眼所见,我不过是想将真相告知真人,真人为何不愿见我?好,我知道,太羽宫从未将我视作门下,我认了!可太羽宫蒙受圣恩,理当清君侧,为何真人不愿面圣?我自认敬重师门、忠诚君主,我无愧于心,更无愧于行。该愧的,是是非不分、不忠不义的太羽宫!”

      “放肆!”盛均厉喝一声,但碍着外人在场,他终是没多训斥。他看了程柯一眼,语气很是冷漠,“话到此处,也不必多说了。人就在此,诸位随意。”言罢,他拂袖离开。

      程柯冷笑一声,故意高声道:“有劳盛长老引路。我积骨洞的弟子,我这就带走。”

      盛均的步伐明显一顿,但却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

      程柯也懒得再放狠话,转身对江叙道:“好了,走吧。”

      江叙微微又些怔忡。他心里明白程柯是好意,只是心头郁结难散,到底咽不下这口怨气。他颓然坐下,语带倔强:“不必管我。”

      程柯看他这般,目露几分不悦。他将手中抱着的郑佑交给了常甯,又嘱咐了一句“站远些”,随即拔剑出鞘。

      江叙见状,惊道:“你别乱来啊,这囚牢本就开着的。”

      程柯当然发现了。囚牢栅栏缝隙甚大,也没有枷锁,哪里能困住人?如此,便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真正困住人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忠孝义理。可这一套太羽宫的忠孝义理与他何干?

      “我积骨洞门规第一条:尊师重道。”程柯掂了掂手里的剑,轻飘飘地道,“师尊命我来接你,你当知感激。若执意忤逆师命,我这做师兄的少不得教教你规矩。”

      “我什么时候入的积骨洞?!你怎么就是我师兄了?!”江叙不由恼了。

      “不打紧。你不认无所谓,师尊认就行。”程柯道,“怎样,我是单砸你这个笼子,还是干脆把整个净囹都砸了?”

      江叙看着他,缓了缓情绪:“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走,我必须得见真人。”他稍作停顿,认真地问程柯,“是非曲直尚未分明,设身处地,换你是我,你甘心么?”

      程柯不禁想起那段被锁在积骨洞里的日子。满腔冤屈压得他透不过气,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听他一句辩解。甘心么?当然不甘心!他何止不甘心离开,他甚至不甘心去死。强撑着活下来,只为一个明白……

      可墨知遥是墨知遥,凤池真人是凤池真人,不该拿来相提并论。

      程柯想到这里就皱了眉:“你自己也说太羽宫是非不分、不忠不义,便是见了真人,能得到你要‘分明’么?”

      “便是没有,我也要亲眼见着、亲耳听见,方能死心!”江叙道。

      程柯一阵惆怅,一时没了话。

      “你怎知真人不知是非?”开口的,是常甯。

      见二人望向自己,常甯叹着气道:“你难不成忘了,我们原本是要去皇城的?是太羽宫半途拦下了我们,将我们困在了此处。先不说你,就说我,太羽宫软禁我这么些时日,既不问弗涯药庐的真相,也不套取娘娘的线索,更没有为叛出太羽宫之事降下惩戒。何况我是朝廷通缉之人,若是太羽宫嫌我位卑人微不屑处置,也大可将我交给朝廷。可偏偏只是困住我。原本我也想过,是太羽宫以我为饵,引娘娘来。可后来我听到消息,说是太羽宫派出两位长老去捉拿娘娘,这便又说不通了。”

      常甯凑近了些,看向江叙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同情,“再反观你,同样的,太羽宫既不问你、也不罚你,还命你留守羽猎营。如今把你关在这里的理由,也仅仅是‘冲撞师长’。此外,凭你跟积骨洞的关系,娘娘也未必愿意为你而来,诱饵一事亦不成立。这不就明白了嘛,真人就只是想把你留下。理由也很简单,想必就是我之前说过的,朝廷即将变天,真人不愿你卷入纷争,留你在此是为保全你啊。”她说完,腾出手来指了指自己,“而我,应该是沾了你的光罢。”

      江叙听完,怔忡了片刻:“若是如你所言……为何不能见我?为何不能同我说明白?”

      “说了你听么?”常甯道,“你说太羽宫未将你视作门下,可在你心里,忠君爱国也比师门更重要,不是么?”

      江叙语塞,只戚戚看着常甯。

      “所以——”常甯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轻巧活泼起来,“既然分了轻重,那就按原来的计划,先回帝京面圣呗。反正注定是不识好歹、辜负师恩了。”

      一番话下来,不仅是江叙,连程柯都沉默了。

      常甯笑得没心没肺,她抱着郑佑转身往外走,轻飘飘地丢下话给那二人:

      “还愣着做什么,走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站 净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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