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三站 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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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雨，正应上耒霞山下布置的炉鼎。水汽相和、河流涨满，终是到了可以行船的时候。广恒号已修缮妥当，只待雨水稍歇、风势正好时便启程。村民们思乡情切，听得可以坐船回家，无不欢欣。
程柯迟迟没有向墨知遥提起弗涯药庐的事。萧冶的道理，他是明白的。但他偏有些奇怪的顾忌，譬如：身为弟子，当遵从师命。
一直都是墨知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然后他自愿也好、被迫也罢，跟着她去就是了。又岂有让墨知遥陪着他去求医的？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向她要求过什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就这么一拖再拖，直到出发前一夜。
他本就睡得浅，又怀揣心事，辗转了半宿，再也无法入眠，索性就起了身。透窗的月光在屋内铺下一层霜白，平添几分冷清幽寂。
在青彤墟落脚的这些日子，除却疗伤，墨知遥不再执着于留在他房内。之前她在，他总觉得局促尴尬，想着法子拉开距离。但她不在，他又觉得神思飘浮，无依无靠，整颗心都空落落的，着实矛盾。
他叹了一声，推门走到了屋外。
皎月朗照，夜风凉爽，略解了郁闷。他放空思绪，信步而行。没走多远，却遇上了江叙。江叙正带着几名猎手巡夜，见到程柯，也有些惊讶。两人皆未言语，只沉默着走过，倒是江叙身后的猎手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程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待要走时，却听江叙开了口，道了句：“我们会护送你去弗涯药庐。”
程柯步子一顿。弗涯药庐的事尚未决定，江叙是如何知道的？想来萧冶和江叙是同门，私下说起也不奇怪。但萧冶之前还提醒他提防江叙，如今又透露去向显然奇怪。还是说，江叙真的是别有用心，所以才时时关注？可是，若真的有意加害，那日沥血台上，又何必帮忙？
一番思索，终无定论。他只得暂放思绪，回身冷淡地应了一声：“不必。”
江叙轻蹙着眉头，道：“墨前辈答应过，若你的伤好了，就会把晓月方诸交予我。送你去药庐我责无旁贷，你说不必，难道又想食言？”
听得是为了晓月方诸，程柯思绪一转，索性问道：“皇帝为何执着于晓月方诸？”
这倒把江叙问住了，他敷衍道：“圣上之事，岂容你来质疑。”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程柯叹了一声，“为了不知道的事冒险至此，你当真不怕？”
“我有什么可怕的？”江叙反问。
程柯打量了他几眼：“你在我师尊手里吃的苦头还不够？”见江叙被噎住了话，他笑了笑，继续道，“你大约是忘了，你是我师尊绑来的人质，何来讨价还价的资格？太羽宫也是为了救你才来的，你若识相，就该老老实实地回太羽宫去。如此纠缠，是仗着凤池真人的情面，指望我师尊次次都对你手下留情么？”
江叙自不服气，道：“我再说一次，云外阁是太羽宫门下，换言之，云外阁本就该效忠圣上。晓月方诸之事，是云外阁忘恩负义在先，墨前辈专横跋扈在后，我自然要据理力争，更没有害怕退让的道理！“
程柯有些同情他了：“物不平则鸣，仗着恩情肆意欺压，怨不得云外阁负义。至于我师尊，待人行事有如明镜，是你仗势欺人，她才仗势欺你，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终究她也没伤你，你该庆幸才是。”
这番话下来，江叙竟是理屈词穷，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猎手见此尴尬，忙出声打圆场：“侯爷，都这么晚了，巡过这圈便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忙启程的事儿呢。”说罢，他又转向程柯，“程小哥有伤在身，也别待久了，早些回房歇着……”
程柯明白他的用意，顺着话点了点头。江叙却没理会，提了几分声音道：“不论如何，我还是会跟你们一起去弗涯药庐！”
话一说完，他扭头就走，不想迎面撞见一具骷髅。咫尺距离下，视线正对上那漆黑的眼窝，惊得他叫出了一声来。
骷髅通身墨黑，不必说，正是墨知遥。她显然很满意江叙的反应，看了他一会儿后走到了树荫下。月光避去，发肤再现，她噙着笑问：“不是说没什么可怕的么？”
江叙惨白了脸色，颤着声音说不出句整话来。
见此情状，程柯无奈一叹，又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好歹是一代宗师，竟然故意吓唬小辈，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墨知遥哪里在乎这些，只是随性而为。她又故意将手伸出了树荫。看着现出的骨骼，故作了几分歉意，道：“果然不该在有月亮的时候出来，还真吓到人了呢。“
程柯一听，笑意更浓。他走近几步，应她道：“师尊既然知道，怎不打把伞？“
墨知遥轻笑一声：“这不是忧心徒儿的伤势，想看上一眼。谁知人不在房里，着急出来找一找，就忘记了呗。”
程柯在她身前站定：“现在找到了，要回去么？“
“好啊。”墨知遥头一点，转身就走。
程柯也无二话，快步跟上。
两人走了片刻，墨知遥察觉了什么。她停步侧身，望向了程柯。程柯跟着她停下，见她似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
墨知遥看了看彼此间的距离，道：“离那么远，难不成你也怕我？”
要说此刻，墨知遥又沐在一片月光下，正是一副骇人的模样。但对程柯而言，这副样貌早已见惯，敬畏倒还有一些，惧怕是半分没有的。他不过是循着以前的规矩，习惯走在她身后罢了。如今被她一问，他别扭地上前了几步，嘟哝了一句：“师尊走太快了。”
墨知遥双臂一展，大方道，“这就跟不上了？可要为师抱你回去？”
“……”程柯没有接话，低头迈步，径直走到了她前头。
墨知遥心觉好笑，几步追了上去，却并不超越。程柯抿了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心地调整步幅，与她并行。
月光牵着二人的倒影，每移动一寸，便让心动摇一分。程柯看着脚下的路，忽觉一阵莫名的迷惘。
若是不停，他们会走到哪里呢？
正当他出神之际，墨知遥的声音幽幽响起，道：“今日早些，萧冶来找过我，给了我这东西。”
程柯回过神来，就见墨知遥的手中拈着一枚玉佩，正是太羽宫的信物。
“……”程柯犹豫了片刻，“师尊既收下了玉佩，是决定要去弗涯药庐了？”
墨知遥道：“你的伤我也能治，药庐去不去都没妨碍。萧冶特地说这一遭，是怕我去找帝后的麻烦，故意拖延时日呢。”说到此处，她冷笑了一声，“呵，从来行事作为，最忌讳被人牵着鼻子走。经了这么些阴谋诡计，若还顺着他们的意思退让忍耐，未免也太窝囊了，我可受不得这个气。”
程柯自嘲地笑了笑。萧冶还是高看他了，他又岂能劝住自己的师尊。所谓的“在乎”，也只轻若鸿毛，根本不值一提。原本也该是如此的……
“我破解阵法时把马车搬来了，应该在山门那里。”程柯将心绪藏下，道，“我这就去找一找，收拾起来，明日便好北上帝京。”
“不用。”墨知遥道，“驾车耗费时日，没得失了先机。”
程柯不免苦恼。以他的修为，御风飞行坚持不了多久。或许缩地的法阵还能用？
墨知遥见他蹙眉苦思，笑道：“不必忧心。我已差不多到了。”
程柯露了满目惊疑，不解她话里的意思。
“我以影骨一副，已先行前往帝京。”墨知遥解释。
程柯明白了过来。
化骨炼五境，易髓。到达此境，便脱去肉身凡胎，只余真骸与影骨。真骸与影骨能各自行动，随时融合转化，固而影骨所在之处，有如锚点标的，纵千里之隔，也不过一瞬之距。说来炼體所成的骸骨傀儡，藉由真气相引，也可实现移形。但骸骨傀儡行动迟缓，终究不如影骨。影骨有多大能耐，取决于分付了多少真气，便给足九境的功力，也不是不可。
他的师尊根本不需要马车、也不需要大船，天高海阔，尽可任意遨游。一直以来，她跋涉奔波，是因她忘了自己的本领，又迁就着他们这群凡夫俗子罢了。
沮丧之情一涌而上，令他有些无力，偏心底还有几分郁气，催得他开了口：“师尊是几时出发的？”
可不就是萧冶来找她之后么，差不多就是晌午的时候。
墨知遥刚要回答，却听程柯又接了一句：“……本也没打算让我跟着吧。”
墨知遥品了品他的语气，照实道：“你有伤在身，不宜劳累。况且这一手暗渡陈仓，还需你替我掩饰。就让江叙护送你去弗涯药庐，我留一副化了形的影骨随你一道去。如此混淆真假，太羽宫就不会来碍我的事。我也好专心地会会乾坤丹鼎。”
程柯听罢，应了一声：“嗯。”随即举步，径自离开。
墨知遥看着他的背影，道：“你不问问如何分辨真骸与影骨么？”
程柯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却不停下，也不回头，只淡淡道了一句：“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站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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