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站 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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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村民们陆续醒来，众人皆在青彤墟内休整。回村的事宜也安排了起来，幸而破解阵法时，常甯提议搬来了广恒号，虽不能长久飞翔，但耒霞山下有条大河，向南直通大海，行船顺流而下，入海后再北上，半个月的功夫便能到了。不巧这几日正逢枯水，若是等雨水来，不知要费多少时日。太羽宫弟子便着手在河道上布置炉鼎，自行引流。如此，众人皆都忙碌，倒为这空山废墟添了不少热闹。
程柯的伤还需多养几日，墨知遥便也不着急走，闲了便在山里逛逛，也顺手折些野花回来。
这日，她拈着一朵桔梗，刚走到厢房前，就见程柯正在练剑。
他手中的长剑，正是厢房里摆着的那几把之一，是那个叫做邢栎的弟子所有。一旁的石阶上摊着本剑谱，不用说，应该也是刑栎的。他的剑技显然有些生疏，每练几招便要停下翻一翻剑谱。
还记得初见之时，他也是用剑的。招式凌厉、攻击迅捷，属实有些本领。但入积骨洞之后，他便再没拿过剑。这也不奇怪，毕竟本门功法并不需要武器来施展。如今又捡起来，想是顾忌动用离火丹鼎和化骨炼的损耗，转为以剑应敌。
总算是在乎起自己的伤势了。
墨知遥有些欣慰，又生出几分兴致。她噙了笑，纵身过去，接下了他挥出的一剑。
程柯一惊，眼神里满是疑惑。墨知遥也不跟他解释，欺身而上，手腕一翻，直接擒他的肩膀。程柯纵步退后，见她一脸欢愉笑意，恍然明白了过来：这是想跟他对招？说来，她只传授过他功法，却从没有教授过武艺，难不成是有意指点他？
程柯有些高兴，自然不敢怠慢，敛了十二分的认真，出招攻上。剑光明灭、衣袂翩飞，不多时已拆了十几招。程柯深知墨知遥的能耐，招招都全力以赴，他瞅准时机，一剑突刺，直取她的咽喉。
一瞬之间，冷锋贯穿，不偏不倚。
墨知遥愣住了。程柯更是僵了手脚。两人就维持着这诡异的姿势，沉默半晌。
程柯很是混乱：她竟然接不住这一剑？？？不对，不可能接不住的，这是故意不接？？？也是，以她的道行，一剑穿喉也难伤分毫，何须躲避？当年他也曾轻易地一剑贯穿她的胸膛……可现在也不是当年啊，她特意与他过招，又岂会故意输这一剑？？？……还是说，他的师尊，本来就武艺不佳？？？
不等他的混乱理清，墨知遥先回过了神来。她皱起眉头，后退了几步，生生脱离了长剑。
程柯反应了过来，忙收了剑，开口道：“师尊没事吧？”
“……”
直刺咽喉，好狠的杀招。看来“尊师重道”这几个字，她这个徒儿是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啊。
墨知遥摸了摸脖子，把话抿在了口中，没说出口。
程柯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他人在场，略放了心，随即上前查看她的伤势。他抬了手，却未敢触碰，手指只虚虚拢在她颈侧。眼见没有伤口，他暗暗松了口气，蹙着眉笑了：“师尊也太大意了，幸好没人看见。”
这话说的……不过也是，寻常与人交手，一招“定骼“足矣，哪里需要复杂招式？更何况，就算中了招，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说只是长剑，哪怕是离火或者金丹，她也不放在眼里。如此这般，她的确是有些大意了。
墨知遥无奈，也只能夸他一句：“剑使得不错呵。”
程柯笑着应她：“多谢师尊夸奖。”
墨知遥看着他笑，眉峰微微一挑，道：“再比一次。”
“师尊可要取把剑？”程柯笑问。
“……”
说话间，墨知遥察觉有人走近，当即打住了话题，抬眸望了过去，就见萧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什么事？”墨知遥问。
萧冶浅笑着行了礼，又转向了程柯，道：“在下找程兄弟说句话，不知可方便？”
程柯想不出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正想拒绝。不防墨知遥执起了他的手，将一朵桔梗放进了他的手心。他正低头看桔梗，就听墨知遥道了句：“你们说吧。”随即便爽快离开，惹得他一阵怅然。
程柯暗暗叹了口气，将桔梗收起，抬头望向了萧冶，开口便是一句：“都说了晓月方诸不是我的，别问我。”
萧冶闻言便笑了：“程兄弟误会了。在下并非为方诸而来。程兄弟的伤势在下也看过了，残火烧身非晓月之露不能解也。在下又岂会强人所难？”
“那还有什么话？”程柯语气生硬。
“虽不为晓月方诸而来，但事与晓月方诸有关，在下觉得应该知会程兄弟才好。”萧冶态度仍旧温和，“正如在下所说，离火丹鼎损毁之伤，晓月之露最为对症。残火虽炽，但终究衰微。若水强一分，只恐阴寒迫体，反有伤损。而若水弱一分，则不能压制火邪。程兄弟是有福之人，方能得此灵物。”
程柯不解他的用意，索性道：“有话直说。”
萧冶的神情添了几分肃然，道：“其实在下也不明白，为何皇帝需要晓月方诸，甚至不惜下旨强取。而之前在罠盛村，那转移众人的阵法，的确是坤舆丹鼎，所到之处又恰好是青彤墟。墨姑娘也疑心是尘烬宗入了朝……若是有一个人，与你是一样的伤情，又恰好得了皇室的青睐，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程柯稍加思索，能想到的人唯有一个——靳绍离。可是，靳绍离又怎会与他有一样的伤情？又是怎么能得皇室青睐的？
萧冶看着他的表情：“看来程兄弟心中已有眉目了。”
其实有没有“眉目”都没差。踏入青彤墟，程柯便知道幕后之人是靳绍离。所有阴谋诡计本就是冲他来的，哪怕加上一个晓月方诸，也算不上什么。他看了萧冶一眼，平淡道：“要说的就这些？”
“不，在下要说的是……”萧冶顿了顿，一气说道，“以墨姑娘的脾气，此番之后，必定会找尘烬宗与帝后算帐。但此事蹊跷，其中必有隐情。在下是想请程兄弟帮忙，暂且劝住墨姑娘，待在下回太羽宫禀明真人，彻查此事，或许能找到真相，也免去一场纷争。”
程柯蹙了眉头：“即是如此，何不直接与我师尊说。”
萧冶笑叹了一声：“所谓真相、纷争，不过是在下这等入世之辈的一厢情愿，墨姑娘根本不在乎。”他说着，又望向程柯，“但墨姑娘在乎你。”
“……”
见程柯不接话，萧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再过几日，河水涨满，船只顺流入海，途中会经过太羽宫的一处药庐，名唤：弗涯。凭此信物，药庐主人会倾尽全力为来者治病疗伤。程兄弟若能劝得墨姑娘走一趟，岂不两全其美？”
程柯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接过玉佩，只道：“知道了。”
说罢，他便行礼告辞，刚要离开时却又被萧冶叫住。
“程兄弟留步。”萧冶上前几步，又道，“还有一事，在下要提醒程兄弟。”
程柯站定，耐着性子听他细说。
“依在下看，罠盛村内的陷阱，是专为程兄弟而设。在下与墨姑娘算是误入。”萧冶目露几分凝重，“这机关精巧，寻常难以发动。要引程兄弟入局，必须安排眼线策应。当日引程兄弟入阵，又在旁提点之人，需得留心才是。”
……江叙？
想到这个名字，程柯皱眉看着萧冶。他并未在对方的神态语气中找出恶意，似乎真的只是提醒。但无凭无据，他不愿轻易怀疑一路同行的人。他不发一语，只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萧冶目送他走远，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玉佩，笑叹了一声。
……
……
程柯沿着先前墨知遥离开的方向一路走着，诸多考量，平添烦闷。不多时，他发觉自己到了青彤墟的大殿外。在他的记忆里，这处大殿甚是阴沉肃穆，每每踏入都令他身心畏怯。但到今日再看，梁柱染着铜锈、檐瓦藏着草苔，莫名有股苍老颓败之感。诚如墨知遥所言，便是什么都不做，由得时光侵蚀，早晚都会荒废……他释怀一笑，又听殿内人声嘈杂，举步跨了进去。
管尘烬宗是什么邪修恶徒，既已空无一人，所有殿堂便都随意使用。青彤墟的厢房大多给了村民们，太羽宫弟子皆在耒霞山下扎营，而羽猎营的一众猎手则将这大殿做了起居之用，席地摆满了铺盖，更搬了不少桌椅来用。如今猎手们正围成一圈吃饭，常甯乐得混在一起，有说有笑。江叙带着几分苦恼，时时提醒猎手们注意行止。
程柯一眼瞧见自己的师尊也在其中，只是场面分外滑稽：
大约是多喝了几杯酒，一名猎手跪在墨知遥身前，口呼娘娘，许愿自己飞黄腾达、财源广进，早日娶个漂亮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见墨知遥没应他，他又抓起一把啃过的骨头捧到她面前，磕头祈祷。江叙见状，忙喊了几个猎手将人拉开，偏偏喝醉的人劲儿格外大，一时还奈何不得。墨知遥一脸冷漠，低头觑着这醉汉，眼见众人拉不开他，她抬了手，在他手捧着的骨头上轻轻一点。黑气沉浮间，一只鹧鸪扑翅而起，照着他的脑门一顿猛啄。哀嚎顿起，引得笑声起伏。众人有帮着求饶的、有陪笑道歉的、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墨知遥唇角轻轻勾起，亦有几分欢愉。
程柯不觉也跟着笑了。拢在手中的桔梗花轻轻蹭着掌心，便叫心头都跟着温软了起来。神思牵动，令他有些恍惚，直到墨知遥走到面前方才回过神来。
墨知遥笑意浅浅，嗔他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行礼也罢，好歹该叫人吧？”
记忆一动，似曾相识的话语幽幽相和……
犹记得初入门时，他见了她，只是沉默行礼，并不叫人。一来是心中尚有抗拒，到底不情愿。二来是分不清该如何称呼，索性不言语，也免了尴尬。
终究，还是墨知遥先开口，打破了他的沉默：
“身为弟子，当知尊师重道。好歹该叫人吧？”
听得此话，程柯行礼的动作僵了半拍，嗫喏片刻，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墨知遥眉头一蹙，大不乐意。她带着几分轻蔑，道，“靳绍离师承长天老祖一脉，而我与老祖是平辈论交。他岂能与我平起平坐？”
程柯知道她是嫌弃“师父”这个称呼，更是嫌弃他的过往，纠结间也不知如何应对。
墨知遥瞥了他一眼，微微抬了下巴：“你且记住，入我门下，不仅要奉我为师，更要以我为尊。”
程柯垂着眉眼，细细忖过这番话，心情甚是复杂。无可奈何，他心一横，放下了纠结，躬身一揖，应道：“是，师尊。”
听他这声称呼，墨知遥唇角一抿，总算是满了意。她将目光一移，袖子轻轻一拂，转过身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
而今，那拂袖离开，不曾多看他一眼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叫人”。
师尊——奉她为师，以她为尊……
正是理所当然。
他垂眸一笑，安然唤她：
“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站 师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