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明日灾劫(6) ...
-
乔瑜“死”了,又活了。
从天而降呼啸的火球内,狸花猫和笞虫大眼瞪着小眼,气氛出奇地诡异。
乔瑜熟练地把它暴打了一顿。
“干嘛啊?”笞虫大吃一惊,被揍得满脑门问号。
这恶猫一天三顿打的,每次都好突然。
乔瑜微微眯眼:“你说呢?”
一给对视,笞虫下意识就深思了起来。它虽然不懂猫发疯的点,但还是很懂自己的品性为人,立马就了然地啊了声:“我又在哪个梦里惹你了?砍你了?”
“被你咬死了。”乔瑜面无表情。
笞虫顿时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
知道自己果然又犯事了,世界还是正常的,笞虫就理直气壮起来:“那行,只准打这一次啊,多了我要翻脸的。”
围观的椰子鸡惊呆了,小心翼翼把猫怀里揣。
“没事,”笞虫还安慰上椰子鸡了,说得中气十足洋洋得意,“我没道德,就打我管用。这破猫哪天没有心气胆色,压不住我了,我肯定立马就坑死她。”
乔瑜:“……”
能听得出来,笞虫说的都是真心话。它是真的觉得自己干坏事很正常,犯事后被揍也很合理。颇有一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骄傲。
老实说,碰到笞虫这样很难说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弱智的货色,有时候乔瑜也觉得很费解。
理解不了就算了,乔瑜想了想,直接进入正题:“你在梦里说了一堆谜语,我就听懂了一部分。”
笞虫的目光透着睿智,深沉道:“懂,是梦。”
“真是梦。”
乔瑜哭笑不得:“你咬死我的时候,一点实际的痛感都没有。我一睁眼,就回到这个时候了。你之前说过云栖人具有预言能力,能精确地预知到灾祸的前置,对吧?是以预知梦的形式吗?”
笞虫略微吃了一惊。
它的神色正经起来:“我不确定云栖人的预言机制具体是怎么进行的。你能不能先把梦里的情况说给我听。”
看了眼火球下降的速度,乔瑜也没犹豫,很快给笞虫复述了一遍。
笞虫听得整根蛇在椰子鸡外面一圈一圈地蛄蛹,用身体表达着无尽的疑惑。
“真的假的?我暗自推测出来……我们其实是在对方的预知梦里行动?”笞虫不敢信,强行压着嘴角忍了一下,没忍住,有点窃喜,“我这么牛哇?”
乔瑜哑然无语。
这一回确实不是死亡读档,乔瑜很清楚死亡降临的真实感受,和刚才被玉米蛇咬碎咽喉完全是两码事,她口中也没有尝到那标志性的苦涩味道。
笞虫的那些提示也不难理解,就在笞虫有些刻意地强调椰子鸡的机器序列号,又很刻意地撇清乔瑜和祸猫预言的关系时,乔瑜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些话是说给别的什么人听的。
它想误导对方认为藏起来的乔瑜是奥维鲁人。
笞虫要她记住不能离开椰子壳,不要被外界看到、听到,也无非就是再次表达“有人在看着”。
一猫一虫复盘起来很快,笞虫多少有点兴奋:“原来我的能力还能用来鉴定真假,梦里虚构出来的人物是没办法给我提供恐惧情绪的。”
“不不,也有一种可能,是云栖人的预知梦也没办法模拟出玩家的能力本质。”
“好事啊,不然一场预言下来裤衩子都保不住了。”
笞虫是越想越有些眉飞色舞:“也多亏了我下手那么果断,直接把你咬死送回来了。”
乔瑜轻微叹了一口气。
她也很想多鼓励一下笞虫的积极性,但这分分秒都在飞速迫降,时间上确实不等人,索性也就陈恳道:“没有,我“死”了以后预言梦没有第一时间结束。”
笞虫一呆:“啊?那咱们怎么脱离出来的?”
椰子鸡连连点头捧场:“老吴?”对啊,那么危险,怎么逃出来的?
狸花猫噎了下,目光缓慢移动到了椰子鸡身上。
此时无声胜有声。
“懂了,鸡疯了,毁灭世界了。”笞虫竟然不是很意外,只是暗自咋舌,“好家伙,还好我是个行李箱。以我的地位、咱们俩的感情,小鸡怎么疯也不至于伤害我。”
乔瑜欲言又止。
算了,有些伤感情的话还是不提了,让笞虫高兴一会儿吧。
现在要紧急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
“虽然预知梦破碎了,但那个云栖人毕竟已经在梦境衍化中了解了不少关于我们的信息,椰子鸡的攻击手段和你的真实幻觉能力都已经暴露了。我们这么下去,肯定是要被针对的。”
笞虫忧心忡忡:“我们可能要稍微祈祷一下,希望那个云栖人在预知梦被强制摧毁后,能够恰到好处地失忆一下。”
乔瑜很赞同,默默把玉米蛇往自己的脖子上缠。
笞虫费解:“咋了,冷?”
乔瑜笑了下,收紧力气:“没事,让祂失忆。”
……
天火呼啸,乔瑜睁开眼睛。
四周云气那细腻的苦涩在狂风中没有持续太久,一会儿就消散了。
狸花猫面无表情,切换回到了人类少女的体态,顺手把笞虫牌大花袄套上保暖。
比较喜欢变玉米蛇的笞虫不情不愿哼哼了两声。
乔瑜抱起椰子鸡,冷冷看向下方。
——是字面意思的“冷冷”,狸花猫好歹有蓬松柔软的毛发取暖,人类都市丽人却只能靠着脸皮硬抗。此时高空的风无情拍打而过,乔瑜被冻得脸都僵了,来回搓着也做不出半点表情,只能保持冷酷。
地面上的细节飞快放大。
被乔瑜“冻”到的笞虫胆战心惊,小声说:“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说!”
“其实这个星球的土著要抓的是黑纹狸花猫,咱们现在只有一个地球人一只鸡,是不是就没事了啊?”
乔瑜突然愣住了。
……
泛银河357星时,地球人乔瑜横跨无尽星河,阴恻恻地降临到神殿门前。
她穿着不知名的丑棉袄,眼神如冰如霜,怀里抱着泛银河知名的凶残智械k913,手里捏着一枚来自奥维鲁星的无限量货币。
“旅游,住店,换钱。”少女的声音沙哑简洁。
神殿中的鱼头蛙守卫们面面相觑,一瞬间,喜笑颜开。
“来了来了!这不是淡季吗?也有星际背包客出来玩啊?”一位人高马大的守卫熟练地把乔瑜往神殿角落的一间客房引,笑得狰狞又腼腆。
“客人,我们星球已经封闭很久啦,主要的那几条泛银河星轨废弃了以后,旅游业就基本不做了。现在其实也没有兑换跨星系的货币流通业务了。”
乔瑜的眼神空洞幽深,一言不发。
“不过没关系,难得有外星的游客来,过三天就是咱们星球最知名的祭祀典礼了,客人还是留下来看一看,我们这一单全免!”守卫热情四溢。
乔瑜恍恍惚惚。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巨大的贝壳忽闪着急匆匆跑了过来,不好意思搓着手:“你好!我是我们神殿的预备役圣徒之一,圣徒老师们平时都要闭关做持奉,或是出去处理事务,所以——”
“没事,都行。”
“哎,这个是——”
“——不是抹布,奥维鲁星的k913家用修筑机,我的共生胞亲。亲生的,不卖。”
袄羞愧得整个贝壳都变成了通红。
“我不用人照顾,你们忙。”乔瑜心如死灰说,“我现在想到被窝里冷静一会儿。”
袄同手同脚出去了。
乔瑜走到房间的正中央,叹着气躺到了一张云气缭绕的大床上。
守卫在引路时滔滔不绝的介绍此刻还犹然在耳边回荡,激昂地解说着:
“客人,你一定要体验一下我们的云床,那是真的从高空超过三千米的地方采集的,用了食尘蜉的唾液和自然脱落的尾翅绒毛……”
“就像地球人说的燕窝一样。”乔瑜喃喃背出了下半句话,“躺云床,享受天空的怀抱。”
魔音贯耳的洗脑效果实在强力,连椰子鸡都忍不住有气无力重复了一句:“老吴……”
天知道在车票润色前,鱼头蛙们的比喻到底是什么,反正燕窝这个说法勉强还能接受,乔瑜憔悴地把自己滑进了冰冰凉凉的被窝中。
房间里一片寂静,一猫一虫一鸡都有点尴尬哑然。
是的,辛辛苦苦读档多次,又被云栖人的预知梦逮中一回,乔瑜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高强度对抗中。
直到刚才落地前,狸花猫和笞虫两个大聪明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简单的真相:
乔瑜,其实可以不是猫啊。
云栖人要抓祸猫,跟地球人乔瑜有什么关系?
她的人类身份证可是真的,云栖人但凡有技术支持,甚至可以回地球去查到乔瑜打工的公司,再查到那位扣扣索索的周扒皮老板。
所以之前,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坚持藏在椰子壳里,搞那些鬼鬼祟祟的潜入?
乔瑜扪心自问,然后很尴尬地回答自己:“一下子能恢复猫身太习惯太开心,就忘了可以当人了。”
出幺蛾子能到这种地步,乔瑜都有点想掉毛了。
另一方面,乔瑜也问了守卫们天上的拦截系统是什么。
鱼头蛙们对视一眼,整齐划一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不知道啊,我们云栖人当初的旅游业务是靠其他高等星球扶持的,很多科技我们也搞不懂。”
“反正从来没有过关于天上的预言,那就是没事。偶尔炸两声总是有它自己的理由吧,我们又不会修,管它呢。”
乔瑜:“……”
地球土猫觉得这个宇宙好癫狂。
“那祭典……”
“来,可以来!这三天的筹备过程也可以随便看的!”守卫们相当好说话,“圣徒们的住处不能擅闯,其他地方客人想逛逛的话随时招呼。”
“哦对,我们星球最知名的千年预言[祸猫],在每年祭典上也会重新进行一次大卜算,到时候整个神殿的扶乩古法都会运转,客人不要错过啊。祭典结束以后,客人可以近距离观赏预言、进行拍照哦。”
狸花猫就差没哽咽了。
闲聊不过一段路,比猫辛苦读档知道得要清楚明了许多。还没有丝毫打哑谜。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离谱的事情呢。
乔瑜不懂,暂时也不想去回顾伤心事,在云床上忧伤地缩成了一团。
……
十几分钟后,房间的凳子上,一团审美堪忧的花棉袄悄悄滑落到了地上。
笞虫努力扑腾了两下,企图翻身,未果。
天杀的恶猫,怎么睡着了还念念不忘把自己变花袄子的事情,这样自己怎么有机会溜走。
笞虫无力地扇扇衣摆,欲哭无泪。
诚实地说,乔瑜算是挺好的玩家,跟着乔瑜当个行李箱还是很不错的。
但这不妨碍笞虫随时随地想分行李跑路,找到机会就想自由。
反正多半跑不了,就随便跑跑当消遣嘛。
看到笞虫在地上躺平吃灰,椰子鸡轻轻叫了声,很贴心地把笞虫又卷回来,塞到床头枕头下。
笞虫:“……算了。”想要逃过乔瑜的魔爪确实没那么简单。
不说别的,笞虫其实是知道的,乔瑜身上有一个非常重大的秘密。
——这猫肯定是云栖人养的!
没错,什么中华田园土猫,那都是谎言。笞虫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乔瑜拥有的就是云栖人的预言能力。
否则怎么那么巧,每一次乔瑜都会突然走神一下,好像大梦初醒一样,然后就知道了很多毫无来源的秘密。
以笞虫族群那近乎生物辞典一般的储备记忆,笞虫可以拍着胸脯说,除了云栖人的预言能力,整个泛银河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力,能够创造出乔瑜身上的奇迹了。
可惜的是就连笞虫也不知道云栖人的预言能力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支撑能力运转的燃料是什么,局限又在哪里。
更奇怪的是,谁也不知道云栖人是怎么把预言能力普及到每一个普通原住民身上的,似乎真的像有神明启迪赐福一样,广泛到了近乎慷慨的地步。
现在当然是更离谱了,连乔瑜这只猫都能预言。简直是不讲天理。
要是能亲自体验一下云栖人的预言就好了,笞虫有点惋惜。
……
“它们身上没有被预言过的痕迹。”
神殿深处的密室里,苍老的鱼头蛙长叹一声,手里捧着一截形状怪异阴森的骨头权杖。
这是整个神殿至今为止最古老的一位圣徒,祂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袄,你觉得我们的客人,曾经有闯入我们星球的梦中吗?”
袄局促地摇了摇头。
“抱歉,老师……我,我还是没办法进行预言。现在也还是看不到预言留下的标识、”
老圣徒慈祥地拍了拍袄。
“不要难过,不要责备自己,孩子。看不到预言是一件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
祂出了一会儿神:“这不是很好吗?既然客人没有被我们的梦捕获过,就说明我们的秘密依然完好地保存下来了,没有被任何人窥探察觉。”
袄难过地垂着头。
“可就算坚持了今天,再过三天也要举办祭典了。到时候,怎么办呢?”袄失落说,带着深切的恐惧,“难得有了客人,祭典肯定是要办的。但是到时候所有人,包括我们的守卫们都会知道……知道那个要命的真相。”
袄的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只是在心底深处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茫然,以至于手足无措。
“它们身上没有被预言过的痕迹。”苍老的鱼头蛙叹息说,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
祂的手里捧着怪诞的骨节法杖,袄呆呆凝视着,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落了个空。
法杖和老圣徒化作了一团散溢开来的云雾。
云雾里依然呆板地重复着:“袄,你觉得我们的客人,曾经有闯入我们星球的梦中吗?”
这句话在密室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伴随着每一个“袄”渡过了余生,在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中不停回响。
袄垂头站着,过了一会儿,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对不起……袄没有视力,看不到预言……”
祂惶恐地自言自语:“已经没有什么人来这颗星球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云栖人了。更不会再有人企图窥探预言的真相。”
云雾闪动着,艰难地恢复原先的画面,只是这一次多了许多细细碎碎的噪音。
袄在云雾面前蹲下,浑身发抖。
和之前的每一任预备圣徒不同,祂虽然也继承了“袄”这个名号,却实在是个很脆弱的小孩。
自从进入密室,见到云雾中重复的对白,摸索着慢慢了解到云栖人真正的过往后,袄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像是滑入了某个悲哀的泥淖。
袄不知道之前的每一任预备圣徒是如何承受下来的。
——云栖人根本就没有预言能力。
这是一个骗局,一个曾经作为偏僻星球被刻意打造出来的旅游噱头。在星轨改道后,云栖人和这些庄重肃穆的神殿、以及神殿代表的那些近乎夸张的原始信仰,就一起被无情地抛弃掉了。
现在的云栖人,和过往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整个物种构造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生存环境也从天空降到了地面。
袄就是最后一任圣徒预备役,过几天也该离开神殿,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去了。
三天后的祭典,就是袄向各位守卫、向各位赶来参加大占卜的民众们坦白真相的时刻。
到那时候,袄会告诉所有人:没有什么闭关的老圣徒,没有什么外出的礼拜,更没有真正的预言。
祂会解散那些守卫,放它们也各自回家去。
没办法,虽然舍不得,但这至少也是个好聚好散的尾音啊。
袄也想过继续维持谎言,但祭典上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千年预言,更不可能重现那场浩大又神圣的扶乩仪式了。
客人也会很失望吧。
袄有些自嘲地想,悄然走过密室那长长的过道,一路绕过了众多房间,终于站到了客人的房间下方,出神地抬起头。
也就是这时候,袄听到了一个有些异常的波长。
袄不会预言,但祂本身曾经获得过一张车票,被赋予过某种灵魂能力,能够通过听觉构建起近乎健全的五官,帮助祂尽可能流畅地认知世界。
那是袄五六岁时候的事情了,袄在获得车票后没有多少犹豫,就撕碎了车票,选择留在神殿之中。
大概是出于列车的怜悯,那份能力没有因为列车的离去而被收回。
此刻,客人的房间中有一个频率很广泛多变的波动在跳动,中间夹着着一个非常清晰的词组:
“云栖。”
那个意识是在无声地说:“我就知道,云栖人的预言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袄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