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烛泪 ...

  •   子时三刻,吉时已过三个时辰。
      日衍宗外门偏殿“青幽堂”,常年闲置,青苔遍布,蛛网密布。

      昏暗的屋内只靠两只残烛照亮一角,一桌冷宴,无一宾客,四名黑袍侍从站得笔直,如同木桩。

      桑榆醒来时浑身打了个冷颤,她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一位穿着喜服的男子身上。
      她仔细一看,倒吸了口气。

      不合身的喜服套在傀儡身上格外诡异,他走到桑榆眼前,僵硬的步伐随着关节转动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眼见两位新人站好,司仪机械地念起了婚词,“一拜天地。”
      完全没有多余的话。

      傀儡缓慢地弯腰,怪声在安静的房内格外明显。
      陌生的环境下,桑榆的恐惧被完全放大,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甲镶进肉里带来的疼痛才让她清醒几分。

      不能轻举妄动,桑榆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身上寄托着家人的希望。
      她压住心中所有的不适,与傀儡完成了拜堂。

      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侍从将青铜盘端了上来,上面盛放着血契针,针尖镀金。
      桑榆摸不透与她成婚的人的想法。
      说他重视,选了个弃屋、用的还是傀儡。
      说他不重视,反倒拿出了血契针。

      桑榆抬手拿起血契针,手腕上的骸骨不动声色缩紧了,像是在阻止,下一刻又恢复如初。
      这种事情哪是他们能决定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血契针刺入左手无名指,血珠凝成“夏”字篆文。

      刺痛感席卷全身,好似蚂蚁啃食,桑榆冷起脸,她把血契针甩回青铜盘上,以此来宣泄怒火。
      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
      意识到结束了的桑榆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漆黑的小道,无人引路。
      她低头循着地上零星红纸屑走。

      路过中庭时,桑榆可算见到点光了。
      要不然她以为自己举办的是冥婚呢。

      “真娶了?不是说要等阿月师姐出关……”
      “嘘!小声点。夏师兄用她镇毒呢,这事儿能说?”
      听着暗处弟子的窃窃私语,桑榆脚步未停,耳垂处的泡泡几乎要变得完全透明了。

      走到后院,她推开房门。
      婚房?不,甚至连新房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药房里的一间厢房。
      若是真让来客居住在此,说出去怕惹人笑话。

      可惜,桑榆不是来客。
      一个外人,她能奢求什么。
      她盯着屋内唯一一抹红色的床帐,心内说不上来的酸涩。

      新婚之夜,双方互不相识,在利益面前,情爱如同草般卑贱。
      桑榆扫了眼桌上的合卺酒,两杯都是满的,里面是黑色的药汁,闻上去很苦。
      她找了处梳妆台坐下,铜镜照着自己,昏睡时有人替她上好了妆,换好了衣,戴好了饰品。

      头顶上的凤冠足足重七斤,上面镶嵌了珍珠点缀。
      多么好看,多么幸福的时刻。

      桑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妆容都遮盖不住眉眼间流露出的悲伤。
      她一根根拔出固定凤冠的金簪,到了最后一根,不小心扎破了指尖,血滴在台上。

      桑榆立刻抹去指尖的血,她用大拇指故意往伤口处按了下,疼痛感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卸下头饰,摘下首饰,起身褪下婚服,每层的内衬都绣着古怪的符文,脱至最里单衣时,泡泡从发间滑出。

      在桑榆晕倒时,泡泡竟然也晕了,它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是有人动了手脚。
      它想跟桑榆说,但碍于不会说话,只能用触手轻抚她的手。
      骸骨飞向梳妆台,用饰品拼了个字。
      逃。

      桑榆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下,她手一挥,将饰品打乱。
      她用口型告诉骸骨,“走不掉。”
      窗口外至少有三道元婴修士的神识锁定在此屋。
      就算逃了,她又能去哪?
      回家?让日衍宗彻底记恨桑家?

      桑榆坐到婚床上,等待着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联姻对象。
      她看着黑下来的天色,心中祈祷不要见到这个人。

      沉默的桑榆被情绪牵着走,她低下头,想去调节,脑海中的回忆像洪水般喷涌而来,止都止不住。
      泡泡见状吐出荧光孢子,织成微型美梦,带着桑榆回到小时候,回到姐妹俩在山坡上摘野莓的日子。
      骸骨拆下一节指骨,笨拙的拼成一只小蝴蝶在她手心上扑腾。

      桑榆被两人逗笑了,可不知怎么的,眼泪不争气的从眼眶中跑出,滴落在蝴蝶的翅膀上。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的桑榆,听见院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时,心如死灰。
      泡泡钻入床底躲起来,骸骨伪装成妆台上的玉簪。

      桑榆端坐床沿,挺直腰背,手中握紧着香囊。
      怎么触感变软了?
      她来不及细想,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月光先于人影闯入房内。
      夏为天没有急着进来,他倚在门框上,左手拎着空酒坛,喜服半敞,露出里面染了血的束衣。

      酒气混着清苦药香飘入桑榆鼻中,她下意识皱眉,却又立即舒展开。
      她端坐在床,神色淡然,没有上前扶人的打算。

      夏为天掀起眼皮,他眸中醉意朦胧,却在见到桑榆时清醒了几分。
      他瞳孔微缩,视线一直停留在桑榆脸上,似在辨认什么。

      夏为天踉跄走近。
      门被合上。
      他站在桑榆面前,冰凉的指尖抚上她脸颊。

      桑榆僵住了,她不敢动。
      夏为天的指尖有层薄茧,划过皮肤时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宝物。
      他俯下身,呼吸喷在桑榆耳畔。

      桑榆忍住了想推开他的打算。
      夏为天刚喝完酒,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碎胸腔里挤出来的,“阿月。”
      他顿了下,喉结滚动,“我终于……”
      后半句桑榆没有听清。
      不知是“等到你”,还是“娶到你”。

      但阿月二字,清晰如雷。
      敲打在了桑榆心上,她心脏骤停一瞬,袖中的香囊被她死死攥住。
      脑海中闪过姐姐手臂的淤青,父亲断臂的虚影,家中的一切。

      她悟了。
      是替身,是工具,是这场交易里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所有少女时期对“道侣”的模糊幻想,在此刻彻底破碎。

      原来如此。
      日衍宗为何突然联姻,是需要一个替代品。
      为何用傀儡拜堂,她不配与他并肩受礼。
      为何新房设在药房旁,或许她本身就是一味药材,一味能勉强替代原有药材的药材。

      床底下的泡泡渗出荧光泪珠。
      妆台的玉簪微微震颤。

      桑榆轻轻推开夏为天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皎洁的月亮,照亮了一片天地。
      她摊开掌心,香囊已被汗水浸湿,解开系带,指尖探入,摸到的不是砒霜粉末,而是细腻的糖砂。

      桑榆愣怔住,但很快就笑了,苦笑。
      连毒药都换成了糖,是多怕替身轻易死了?
      她用手指摩挲着香囊,似乎释然了。

      苍天有眼,死路已无,那就好好的活着。

      桑榆听到动静声,她回头。
      夏为天晃着身形,向前倾倒。
      她本能侧身避开,夏为天没摔在地上,而是精准趴在窗边。

      夜里的冷风有把酒意吹散的势头,夏为天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把另一杯递给桑榆。
      桑榆接过,手往他手臂上靠。
      交杯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夏为天走向床边,直直倒上去,他右手无意识一挥,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站在床边的人带倒。
      桑榆没料到他的举动,她整个人跌在他身侧。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声。
      酒意彻底上涌,夏为天眉宇间痛楚翻腾,“别怕。”
      “毒……我吸走了……”
      “不会伤害你。”
      每一个字都像在与另一个人诉说。

      桑榆静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她伸手,却在他眉心上方一寸停住,最终只是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她背过身,冷风吹灭蜡烛。

      同床异梦,中间隔着一道银河。

      心始终靠不到一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十万字小短篇,随榜更,感谢收藏~ 同类型小短文《捡来的疯狗徒弟总想以下犯上》 其他预收《爱真的需要勇气》 《停更后,笔下的男主只对我哭》 《我入的魔道,是他铺的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