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变奏十 查理与储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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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十 查理与储林
Var. 10 Charle & Chu Lin
A.
“嘿！又被我抓住在偷懒了吧？”
利贝蕾托咖啡馆内，一名男学生轻拍柯莫肩膀，凑近他手机屏幕，好奇他在玩什么，却发现屏幕中正在录制视频。
柯莫没有停下动作，朝对方比一个“嘘”的手势。
男学生不再多言，跳脱开视频画面向前望去，白色三角钢琴前，端坐一位黑发褐瞳的亚洲面孔演奏者，他碎发齐眉，鼻梁英挺，五官精致耐看。
“我问你，”柯莫举着手机，凑近男学生问道，“你不是附近音乐学院学生吗？认得这支曲子不？”
“好像是肖邦的夜曲，具体哪首忘了，不大出名——你等会儿直接去问他呗。”
演奏结束后，柯莫像是头一回对储林演奏的音乐表现出兴趣一般上前询问，得知那首是肖邦的《f小调第15号夜曲》。
——这么说起来，储林貌似经常弹肖邦的音乐。
——他说不定喜欢肖邦。
一天傍晚，课程结束。
离校返程途中，储林路过滑板公园正门前的自由广场时，碰巧遇见踩着滑板，一手还提着一个便携式蓝牙音箱的柯莫。道路一旁为抵御滑板手而建造的不平坦斜坡，丝毫没对柯莫造成一点阻碍。只要是柯莫所经之处，躁动感十足的摇滚乐都会似狂风刮过一般，在一瞬间席卷周围路人的正常听力。储林老远便听见这巨大声响。
这时，柯莫减速滑到储林身边，打过一声招呼，顺手将爆炸的音乐也给关掉。
柯莫见储林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随意便扯了个话题，没想到还扯上了点儿。
“我知道刚刚那首有些吵，其实我对古典乐也挺感兴趣。”柯莫一脚刹停，轻轻跳下，踩跷滑板托在臂间。
“是吗？”储林有些意想不到。
“不信我可以给你放几首听听。”说着柯莫重新选择一支曲子，按下开关按钮。
有一瞬间，储林感觉像是被强行拽到战场上，耳膜差点儿被狂轰乱炸的炮弹给震破。这是一首不知被何人改编而成的摇滚版《c小调革命练习曲》，储林好不容易才将它同常识范围内的旋律片段对上号。
柯莫见对方无动于衷且面无表情，尴尬之余还显露出些许惊讶，“连这一首都不知道吗？这可是肖邦的《革命》啊。”
储林在脑中稍稍想象一下柯莫一边放这首曲子，一边踩滑板的模样，“我感觉你这可不是去革命，纯属是冲去前线的敢死队。”
柯莫不置可否，只是朝对方笑笑，随即又切换出另一支他青睐的古典乐，问道：“那这首《英雄》呢？也是肖邦的，舒缓一点儿。”
储林仔细一听，又是好一阵语塞。
这首并不是《英雄波兰舞曲》，而是《军队波兰舞曲》，且不提起先差点被曲名误导，此刻最令储林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从音响里传来的雷鬼电音配乐。这种风格强烈的音乐擅自将原曲主题的音调拐了好几道弯，戏谑感扑面而来，瞬间令他脑海中凭空蹦出这样类似的画面：一位扎着脏辫、失业晃荡的年轻人，在拥有阳光和沙滩的热带雨林国家街头，跳着缓慢并带有威胁意味姿势的舞蹈，再配上政治意义很强的歌词和极具当地特色的英文与慵懒唱腔，这时正摆好手势朝你迎面走来——当年轻人摘下墨镜，你发现，肖邦不只是晒黑一点点。
——很好，棒极了。
“很抱歉，我还真没听出来。”储林不大乐意将艰难辨析出的曲目说出口，觉得这实在是和听过的各种版本都相差甚远。他暗自摇头，心想肖邦要是能听到自己的曲子——尤其是《革命》——被改编成这样，估计会发疯似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索命。
柯莫这时已经识趣将音乐再次关掉。
“我有点欣赏不来。”储林说着便朝柯莫摆摆手，准备转身告辞。
“在利贝蕾托咖啡馆的时候，你不是经常演奏肖邦吗？怎么会欣赏不来？”柯莫跟上前去。
“这跟我弹的那些能一样吗？”储林皱眉道，“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乱七八糟改编？”
见储林一副无奈至极苦不堪言的模样，柯莫笑起来：“一个叫《弗里德里克》（Frederic）的音乐游戏，这种才带感！那种听着就让人打瞌睡的古典乐也太没意思了——不过，你用钢琴演奏的那些音乐作品除外。”
“既然如此，还不如去玩《钢琴师》（Pianista）。”储林抬手随意按摩几下白天一直发涩胀痛的双眼，仍然未露出任何多余表情，“那些音乐晚上用来助眠也不坏，对你来说或许会比数绵羊的效果好不少。”
柯莫笑着回答说：“我可不失眠，不过要是有机会我会去试试。”
柯莫虽表面嬉皮笑脸，内心疑惑不断增大，原本对滑板和古典音乐都感兴趣的话唠储林，今天却异常冷漠，甚至置之不理。
“查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见柯莫一副担忧神色，储林试着解释说，“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而是那种感觉很难用英语表达出来，你懂那种感受吗？就像是有时候你感觉只能用法语跟母语者交流的那种。”
“我很遗憾，我希望我能懂中文。”
储林终于露出笑容：“你之前不是说中文太难了，不想学吗？”
“人都是善变的。”柯莫笑道，夹着滑板与储林一同并排往宿舍公寓楼方向走。
刚刚柯莫一系列鬼畜肖邦电音轰炸，不可避免令储林想起前几天那段不愉快的聚餐经历。
最近，储林在国内的初高中同学高明轩拉着他认识了一帮“有钱”的外校国人朋友。当时两人正逛着街，饭点时高明轩朋友那边喊吃饭，他便顺道拉上储林一起。
一家华人开的中餐厅内，餐桌上，氛围十分令人窒息，储林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这样简单吃一顿饭，都非要搞得像是阶级地位斗争一样狗血。
这些人相互谈论并攀比谁在圈子里更受欢迎，最近谈了几个对象、甩了几个对象，仿佛发生的关系越多就越受欢迎，以此为傲显示自己的成果。他们乐忠于通过朋友圈展现自己奢靡的生活，最近去哪里度过假、到哪些高级会所社交并参加晚宴、到哪些高档餐厅与价格不菲的地方消费。不时也会穿插着谈及学业，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优越感爆棚。
储林一阵无语，这群人中大部分也互不相识，倘若他们没有自我介绍正就读的专业，他完全无法将这帮人的身份与学生对应联系上。
“你跟几个玩过？”一名穿着打扮时髦的女生问。
坐在圆餐桌最上首位的男生穿着一身引人注目的漆黑皮夹克，神情高傲却刻意表现出不好意思，比出五根手指笑着谦虚回应道：“算上现在的，只有五个。”
“小弟弟，你可太嫩了。”时髦女生笑道。
储林听着一阵反胃，下意识放下筷子。
这时，最引人注目的皮夹克男生谈及自己平日里的爱好，罗列完一大堆令人望而却步的极限运动后，提到他喜欢听音乐，平时也会听听古典乐。
储林抬起眼，由于这个话题的出现而第一次正眼看他。
谁知皮夹克男生直接拿手机播放出一段激昂电音。
储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贝多芬的《悲怆》第三乐章？”——咋被改编成这副鬼模样？
“你们看看，你们瞧瞧，这就是真正爱音乐懂音乐的人！”男生仰面拍桌，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望着储林，笑着认可道，“真了不起，我以为没人会听出来。”
储林无语，但凡是个人，不对，是个稍微接触过一点古典音乐的人，都不会不认得这支名曲中的名曲。储林瞬间感觉很是可悲，古典音乐化身这群人新的谈资，仿佛能在旧时代一样提升社会地位。所以，现在社会到底是在进步还是退步？——还是有那么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始终未曾改变？
聚餐结束后，有女生主动加储林微信好友，并询问他的住处，得知他住在学生宿舍公寓，而非高档公寓或者私人住宅，态度又略显冷淡，加完好友也没再搭理过他。
——太真实了，毫不遮掩的真实。储林竟感到一丝庆幸。
虽说都是拿古典音乐作为谈资，有不懂装懂之嫌，但储林心知肚明，二者目的截然不同，柯莫只是因为觉得他会感兴趣才刻意牵起话题，他能理解，也不反感，反倒觉得有些可爱。
一路上，见储林表情越来越差，边走还边啧嘴，柯莫忍不住又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储林侧头看着柯莫苦笑，但没有回答。
“没关系，不想说就算了。”柯莫搂住储林肩膀，“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喜欢美漫吗，有没有去过市中心一家叫‘禁忌星球’（Forbidden Planet）的漫画书店？”
储林一听，来了兴致：“当然去过。”
“好吧，惊喜没咯。”柯莫撇嘴道，“我还很期待你看见一整墙《蝙蝠侠》与《侦探漫画》月刊时会露出怎样的惊喜表情呢。”
“你还真别说，第一次看到漫画书墙确实有震撼到我，在中国，漫画可很少能有这样的待遇。”储林转念又问，“你也经常去吗？我怎么没在店里碰到过你。”
“我不常去，”柯莫说，“其实‘禁忌星球’对我而言吸引力并不大。”
“你不喜欢美漫吗？”
“我给你讲个事儿。一次美术专业课上教授布置出一道课题，课上有名学生提出超英相关题材，直接被教授给骂了一顿。”
“啊？为什么？”再怎么着也不至于骂吧，储林心想。
“骂只是相对夸张的说法，不过，你不觉得现在超级英雄题材都已经被玩烂了吗？”柯莫解释说，“总之，那位意大利教授那次是真生气了，表示对陈旧的超英文化感到疲倦，想让我们这些年轻人多发散思维跳脱开这个圈子。”
“其实超英也有很多不错的作品，我是指人气不那么高的小众精品。”储林打抱不平道。
“嗯，我也这么认为。”柯莫点头说，“仔细挖掘一番还是存在不错的作品。”
“说的我都想去看看了。”
“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柯莫笑道。
“行呀。”储林开心回应。
两人来到禁忌星球漫画书店，一楼摆放着漫画作品相关画集画册，还有部分游戏设定集，游戏与动漫相关周边产品，从印花T恤、马克杯、钥匙挂链到拼图一应俱全，剩下整面墙与货架堆满手办模型与Funko Pop玩偶，只要是当下热门影视或动漫人物形象，在这其中都能找到。漫画书店二楼主要摆满日漫单行本以及美漫月刊、合集与图像小说。
在一堆美漫期刊中，大多出自DC和Marvel，少部分来自Image Comics、Dark Horse、Black Mask、IDW、Dynamite、Boom! Studios等出版社。
看着琳琅满目的漫画封面，储林问柯莫：“你平时喜欢看什么？”
“Europe Comics、Dupuis、Dargaud、Le Lombard……”
储林皱眉搜寻一大圈，回过头时，迎上柯莫笑眼。
“别找啦，我提到的那些都是欧漫法漫，这里没有。”
“好吧。”见柯莫没什么兴趣，储林兴致也被打消大半。
两人站在书架前随手翻看内页，遇到感觉不错的作品会随口聊聊故事情节，谈完漫画什么也没买便返回学生宿舍公寓。
B.
“你们瞧，天气一好，草坪上真的会长满英国人哎。”
阳光明媚，天空一碧如洗。
储林放眼望去，道路旁侧一排古典欧式建筑围成半圆，另一侧草坪广袤无边，三五人围坐一团，或躺或趴在绿地之上，大部分人直接席地而坐，少部分人则铺开户外野炊地毯，还有人赤膊戴着墨镜晒太阳，样子与在沙滩享受日光浴没什么两样。
这些享受日光浴的人们或促膝相谈甚欢，或惬意闲适仰面，没有一人发现自己已然成为一拨成群结队亚洲面孔学生手机中自拍照片的背景点缀。
“很开心，终于有空能跟大家一同出来玩了。”
“是啊，今天天气特别好，好不容易放晴。”
“一看我们打算出来玩，连老天都给面子。”
大家相互打趣，笑成一片。
此次出游计划由其中一名女生组织，她提前物色好想去的网红打卡地，找好旅游公司安排好路线，在群里喊人，支付定金，万事俱备，只差一人——司机说是非得凑齐六人才能拼团开车——储林便是高明轩硬拉来成为这“关键”凑数的一人。
高明轩轻拍储林一胳膊，悄声提醒：“你看大家都开开心心，別愁眉苦脸的，跟被谁欠了钱似的。”
“我很开心，只是阳光有些刺眼罢了。”储林眯起双眼，抬手遮住额角阻挡光线，他看向身边四位撑起太阳伞、头戴防晒帽、耳挂口罩、鼻梁上架着墨镜、出门前防晒霜涂抹好几层的女学生，心生悔意，“早知道我也戴顶帽子再出门了。”
“不至于吧，我感觉也没那么晒啊，你怎么跟个女生一样娇贵？”高明轩调侃道。
储林未作理会，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类似的话，他耳朵早就听起茧子了，什么“你怎么跟个女生一样皮肤这么白皙”、“你长相好娘”、“你要是个女的，我一定一口亲上去”诸如此类，更多离谱言论他也不是没听过，一开始还当回事独自怄气，之后逐渐看开一切——他曾经一度真心希望：老子他妈要真是个女生就好了。
步行没多远就冒一身汗，储林脱下外套，系于腰间，他扒拉两下碎发，注意到有镜头朝向自己。
“帅哥，看过来，笑一个。”两名相貌出众的女生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储林微笑招手。
储林转过身随意摆出一副姿势，面朝两人露出微笑，“拍好看点儿，美女们。”
“听轩哥说你是口译专业？”拍完照一名女生凑近储林问。
“是的，翻译与口译。”
“厉害，你口语一定很棒。”
“就那样，勉强能及格。”
“太谦虚了，轩哥可给我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光辉事迹，还说一出门只要拉上你，一切都畅通无阻，自由随行。”
“对的对的，所以我们都特别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出来玩。”
“谢谢，谢谢，真心不敢当。”储林挠挠头，勉强撑起笑容。
“对了，我的英文名叫艾莎（Elsa），就是《冰雪奇缘》里的那个Elsa。”
“Elsa……”储林重复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很会取嘛。”
“还有她英文名叫艾米（Amy）。”艾莎一把拽来身旁女生，冲储林笑道，“储林，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我没有英文名。”储林回应。
平日在学校与邮件中，储林使用的都是中文名，身边外国同学朋友也会出于礼貌学习正确汉语发音，储林一开始十分耐心教他们如何念，在寝室里也是，可对方发音怎么听怎么别扭，后来储林实在不愿听室友们用不同口音的奇特发音再称呼他中文名，才随口取了一个英文名，倒不是为了方便外国人称呼，而是他自己实在听着不舒服，每次“储林”听起来像“Truly”——要喊就喊对，喊不对不如不喊。
英文名叫艾莎的女生转而问储林旁边的高明轩。
“我也没有英文名。”高明轩也跟着回应。
“听说你还会法语？”艾莎又问储林。
“算不上，目前正在尝试着接触一些。”其实是看漫画需要，但储林没就此话题扯远。
“巧了，艾米也会一口流利的法语：Hermes，Chanel，Dior，Saint Laurent。”
艾米听后仰面笑起来，对储林调侃道：“艾莎可比我厉害多了，她甚至会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Gucci，Prada，Fendi，Versace。”
艾米与艾莎二人转似的对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储林却不知为何内心一片酸涩，但也跟着大家一同笑起来。
虽说是一日游，但储林却感觉像是兼职一天摄影师。四位女生有说有笑，一路拍照，她们有时自拍，有时相互拍，大多时候是集体照，需要储林或高明轩帮忙。就这样一路打卡，在知名地标建筑前合影，在手机中留下到此一游的印记。
这倒没什么，就是总通过手机屏幕去观察周遭一切事物令储林稍微感觉有些无聊。还得怪日程安排的太满太紧凑，很多地方都可以深入去观光体验，可惜没有那个时间，连拍照时间都得特地挤出来。
最令储林无法忍受的是兼任司机的导游，用的居然还是在国内流行的那一套，手举小旗，腰挂扩音器，口中背诵着他脑海里滚瓜烂熟的常识，走到哪挡道挡到哪，不顾外人投来异样目光。储林跟在身后尴尬到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起来：我们可是留学生哎，不是完全不懂英文与英国历史地理文化的退休后享受生活出国旅游的老头老太太。
临近午餐时间，大家都开始用手机查找附近不错的餐馆，集合并统一意见最终敲定一家快餐店。
在去餐馆的途中，一行人原本舒畅的心情被一群当地人彻底搅浑。
一帮不正经的青年混混拦下两名落单的女生，起哄吆喝着专门用于羞辱黄种人的低俗俚语。
艾米与艾莎气得满脸通红，耳朵发烫，但两人并未理会这三位混混青年，故作处变不惊地往前走，目视前方，不多瞧那帮人一眼，眼不见心不烦。
混混青年们见她俩不反抗，变本加厉拦到身前手舞足蹈搭配着夸张的姿势起哄，甚至还有人跺脚大喊，故意惊吓两名女生，希望得到他们想象中的反应。
艾莎此刻真心后悔，学了那么多年英语，脑子里却没能记住一句能够在此刻发泄情绪的骂人脏话，简简单单的常见脏词已完全无法表达她此刻的恼怒与沮丧，憋了半天，本以为终于想到合适用于表达的语句，脑海中却顶多也只能冒出一个文邹邹的高级短语：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伤风败俗（moral degeneration）。
一旁的艾米无奈到直接想上中文破口大骂。
“看来英国精神病院病房还是不够多到能塞下你们这帮视障智障啊。”
顶着亚洲面孔的储林挡到两名女生身前，一口流利且发音地道的英语瞬间噎得对面一行人语塞。与其说那群人是对话语内容做出反应，不如说是对有亚洲人站出来反驳这件事本身感到震惊。
储林抬手指向旁边电线杆上正贴着的反对种族歧视标语，鲜黄海报末尾附有宣传方信息与调停联系电话。
其中身穿碳黑破洞牛仔夹克的年轻人直逼上前，一副要干架的架势，推搡一把储林，冲着他口吐芬芳。
令储林意外的是，对方嘴里竟还是老一套停留在十几年前歧视黄种人的那些脏话，骂着骂着还掺杂着对黑种人的不敬，从娘胎骂到坟头，从太平洋骂到大西洋。
只可惜，这些颇具侮辱意味的脏词没一个能直接对应上储林本人，他毫无共鸣，怎么听都不像是在骂自己，纯属肆意发泄，无理取闹。
储林对此深觉无趣，甚至感到有些无聊，他一听对方口音便判断出这帮人没怎么受到过良好教育，倒是最后几句冒出的几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儿，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暗自心想又学到不少。
他后撤一步，上下仔细打量这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微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直面对方用盛气凌人的英语道：“瞧你这副德行，怪不得读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老大不小啃着全家老成天正经事不干只能凭借所剩无几的可悲优越感亲手把自己变成执拗将烂俗人生致力于在大街上拦人找茬儿卑微寻求存在感的一点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光鲜的阴沟废物。”
储林语速飞快，舌头险些打结。
两名女生目瞪口呆盯着储林，虽听得一知半解，但大致意思能够体会，清楚这堆话讽刺性极强，即便不着一脏字，也极具攻击性，内心深受震撼——太帅了，这也太帅了吧，简直帅炸天。
与此同时，她们虽心情舒爽，但也十分担心储林的人身安危。
闻声，身穿破洞牛仔夹克的青年先是一愣，似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瞬间暴跳如雷，还没等储林喷完就想动手，就在这时，他被旁边一人挡在身侧死死摁住。
“别冲动，他胸前相机镜头对着咱们——那帮女的也在用手机拍照录像。”
“我管他妈的！”
“算了算了，”又有一人拦到破洞牛仔夹克青年面前，悄声道，“周围都有人在拍照录像了，走吧，不跟这些黄色垃圾一般见识。”
破洞牛仔夹克青年最终被同伴推搡着拉走了。
“这种人，一看就是没什么素质与教养。”艾莎气愤道。
“是啊，有教养怎么会这副德行。”艾米附和道。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学校里周围同学明明都挺友善的。”一名文静女生不可思议道。
“兄弟，你没事吧？”高明轩问。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储林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开始努力克制。
高明轩瞅着储林紧握的双拳道：“你的手，在抖。”
“没啥，”储林连忙双手插兜，故作潇洒一笑，“被那群傻逼玩意儿给气的，拳头都痒了。”
高明轩一听，担心神色一消而散，笑起来，拍拍他的背，指了指两位重新绽放笑颜的女生，“别气了，你看，当事人都没你这么生气。”
艾莎回过头应声道：“我肚子里的气全被储林给帮着出了。”
“你们还是要小心，我一个在诺丁汉的朋友，在学校附近买东西，一出店门手机就被抢了。”文静女生旁边的女生说道。
“天呐，真惨。”艾米感慨。
“是啊，你们平时还是得注意，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将手机拿出来——尽量少拿出来。”文静女生说。
艾莎胳膊拐戳一下艾米，“听到没，以后不要走路老是低着头玩手机。”
“感觉我们大学周边环境都还好啊。”
“那只是你没遇到罢了。”
“这种事还是少碰到比较好。”
用过午餐后，因时间紧迫，大家想逛的地方不在同一处，便提议分头行动。
之前，高明轩因口语差出门总喜欢拉上储林，两人原本见面次数不多，因为这样才逐渐熟络。
自由活动一小时后，高明轩提议道：“我们打车去与他们汇合吧。”
“为什么老打车？”储林扫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说，“公交多便宜，多方便，还能刷卡。”
“我从不愿意坐公交。”
“为啥？”
“第一次去坐公交，发现得给司机说目的地，就跟打车一样，还得说详细，他再给你按计费收钱，多几站费用算的明明白白，就不能像国内一样，一站坐到底吗？——还有等车时间也很长。总之麻烦死了。”
“不是，就一个站的名字，有多难说？”储林大脑瞬间跟不上谈话了。
“你这种口语好的社牛翻译生是不会懂的。”
“好什么好？好个屁！”储林一听这话就来气，“都不说和母语者相比了，我当初一来，在寝室里发现自己英语口语是最烂的！任何一个西方国家，不说母语是英语的国家，包括被英国殖民国家的人，口语都比我好太多，你知道我一开始有多自卑吗？——可自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要逼着自己去说，去交流？真的，如果不这样，就再也无法开口了。有些事情，即便是很小的事情，你越是害怕，越要去做，做完以后，你会发现，不过如此，真的不过如此。”
高明轩沉默。
“我试着多用电话与人沟通，少用短信打字，不论在课堂上还是宿舍里，我都尽一切可能与努力去开口说话，甚至订票联系客服，我都会主动打电话，我很怕出错，也出错很多，但是我没有被嘲笑过，没有一次！甚至还被教授表扬。他们每次还会主动给我纠错，小到一个单词的发音，小到冠词与单复数，教我更地道的表达……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什么？他们要求怎么会如此之低？”
“要是在国内，哪怕说错一个词，用错一个短语，都会被不同水平的人嘲笑，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然后就是一大堆诸如‘我英语比你好，我口语比你好，我说的才是对的’，搬出大脑中所剩无几的、仅掌握皮毛的学识高谈阔论——而他们真正口语好的人，从不会和我计较这些。不论我怎么胡乱组织语言，哪怕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连不成一口完整句子，他们也会立即反应过来我想表达的意思——真正妨碍沟通交流的是思想。”
“你说，我要是口语真的那么好，我为什么不去申请加入学校里的英语社、文学社呢？甚至还可以加入法语社与德语社，去了解更多语言的魅力。我却最终选择了中文社，对我而言，这就像一把保护伞，就像你选择打车出行，而不是坐公交地铁火车一样。”
储林心情缓和下来：“我那名法国室友经常说我口语很流利，说得很好，还夸我的口音很好听，但一些表达都太老气了，或者说太过书生气，他说除了在宿舍与课堂上交流之外，还应该多和真正的母语者交流，多和学校里的英国人交流，这我也都照做了。至于结果如何，我只能说，对我学业专业帮助确实不大，或者说很有限，基本都体现在了日常与人相处交流上了。”
“唉，抱歉，没想到你这么拼。”高明轩说，“你看我们才来不到半年，至于吗？或许再多待几年就好了——”
“如果心态不转变的话，待多少年都没用，你又不是没见过，常年在这边生活打工的华人，前几年疫情，大部分被迫回国，在那之前，甚至有人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照样活的下来，但也只能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会英语也能活得像模像样，只是不会再活得更好。”
“行行行，咱们坐公交，总可以了吧？”
储林看了眼时间，主动打开优步（Uber），呼叫的士，妥协道：“公交确实难等，既然赶时间，我们还是打车吧，快一点。”
高明轩笑出声：“搞得跟你刚刚废话一大篇不费时间一样。”
“找死可以直说。”储林恶狠狠瞪高明轩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C.
学生宿舍公寓内，柯莫与储林坐于休息室长桌前，闲聊最近阅读的漫画及图像小说作品。
“我发现我看过的你也都看过，没意思。”储林对柯莫说，“要不你给我推荐几本你觉得不错的？”
柯莫斟酌片刻，回答说：“《东方钢琴》，出自一位黎巴嫩作者，泽娜·阿比拉赫德（Zeina Abirached），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东方钢琴》？”确实，光听名字，“东方”与“钢琴”二词完全抓住储林所有感兴趣的点，“讲什么的？”
“这就是你熟悉的领域了，主要讲一位梦想创造一架东方钢琴并想要把东西方音乐联结在一起的天才的尝试。”
“有意思，我会去看看。”
“如果你看完后觉得喜欢，也可以看看这个作者另一部作品《燕子的游戏》，讲战争带来的残酷与人性衍生的美好，与另一部我很喜欢的作品——玛嘉·莎塔琵（Marjane Satrapi）的《我在伊朗长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是部不错的接棒之作。”柯莫补充说，“建议你在看《燕子的游戏》之前，可以先读读《我在伊朗长大》。”
“好。”虽然柯莫口中的作品名都是法语，储林通过作者国籍为黎巴嫩与伊朗联想到一些事情，疑惑道，“你为什么尽推荐些西亚的作品？”
“我西亚作品看的比东亚作品多，也可以说，你们东亚很少有类似作品，动漫倒是比较多。”
“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推荐些法国图像小说。”
“那多了去了，要推荐我怕我会忍不住给你讲整整三天三夜，让我直接给你列一个书单都行。”
“好啊。”储林笑起来，同时不经感慨，柯莫关注亚洲作品，他在意欧美作品。他们都在关注离自己遥远的文化生活。
“还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储林问，“不是亚洲作品，界内很有名的那种。”
“我想想……真的太多了。”柯莫立即从脑海中那些艾斯纳获奖作品与安古兰漫画节各类奖项中搜刮并筛选答案，“对，《波丽娜》，界内很有名，可我一直没看，最近才翻开，差点看泪崩，还有最近看的一部《消失的塞布丽娜》，也是反战主题，还有一部《棕色的世界》也不错，强迫症探索内心，还有《灯塔》《柏林三部曲》《摄影师》你都可以看看，都是经典中的经典，还有……”
柯莫报菜名一样列出一大堆作品，储林只得先拿手机备忘录一一记下，可记着记着就放弃了。
“你还是到时候给我列个清单吧。”
“行。”
还未推门进入，佐绯娅就听见休息室内聊天畅谈的声响。
恍惚间，她突然听见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波丽娜。
“什么？波丽娜？”仔细听一遍后，佐绯娅差点儿心肌梗塞，瞬间紧张起来，他们为什么会在谈论波丽娜？
佐绯娅来到储林与柯莫身边，挤出微笑，“你们在……聊什么？”
“图像小说（Graphic Novels），你感兴趣吗？”
“我刚刚貌似听见你们在谈一个女生的名字。”佐绯娅故作镇定。
“《波丽娜》这部作品里的女主角波丽娜。”
“这样啊。”佐绯娅松一口气，原来是重名。
不一会儿，阿瑞雅与伊格纳西奥也陆续进入休息室。见大家齐齐到场，话题逐渐发散起来，聊着聊着佐绯娅突然发觉适合玩点东西，便提议扑克牌。
“你听说过Texas吗？”柯莫问储林。
“什么？”储林对于陌生词汇总要问上两遍。
“□□，你玩过吗？”
“没有，”储林说，“不过玩一玩我就会了。”
佐绯娅连规则都没介绍完，储林愈发感觉熟悉起来：这不就是以前《荒野大镖客》里的□□游戏吗？只不过后来因为受到当地法律约束而被禁，原来对应英文名叫这个。
说来惭愧，目前储林与国内朋友唯一的交流，就属凑时差一起开加速器打游戏了。
开玩之后，一群人发觉储林上手很快，不仅越来越会玩，还很厉害。
“没想到你初次玩就这么厉害，一般新人第一次玩都会交不少学费的。”柯莫感叹。
储林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也懒得解释原因，单方面回应道：“说起来，我们也确实没有奖惩措施。”
“朋友之间随意玩玩，不用设置这些啦。”佐绯娅笑道。
“也对。”
“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个时间一起出去玩。”
“我也觉得。”
“我赞同。”
见大家一一表态，储林也附和道：“去哪？”
“附近的地方吧，別太远。”
“去附近峰区徒步旅行怎么样？”
佐绯娅打开谷歌地图，为大家展示地点，众人很快达成一致。
D.
周五晚上，宿舍公寓厨房内，柯莫、佐绯娅、阿瑞雅、伊格纳西奥正各自准备明天徒步旅行用到的干粮，大都是自制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放入冰箱冷藏。
柯莫见储林正常吃完饭后没有任何准备，关切询问：“你不为明天准备些午餐吗？”
“不用。”
“你确定？”
“嗯，不用。”储林以为半路能有地方可以休息与用餐，因此无所谓。
周六一大清早，储林套上冲锋衣，整装待发。
一行人步行来到火车站台，储林远远望见一名漆黑短发，架着金框眼镜的高挑女生，不禁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帅气的女生，这就是波丽娜·魏斯，佐绯之前提到过的一起同行的朋友？
六人一同走进车站，除伊格纳西奥与波丽娜之外，大家都有Railcard享受学生折扣，储林和阿瑞雅立马现场教伊格纳西奥下载应用办理了一个。这时聊起来，大家才由此得知波丽娜不是学生，而是一位职业棋士。
火车内，储林与柯莫坐在一起，佐绯娅与波丽娜坐于对面，阿瑞雅与伊格纳西奥并排坐在临座。
储林正准备戴上耳机听歌，柯莫凑过来问：“你平时会听有人声唱的歌吗？”
“我一直听不进去带词的歌，”储林回应，“倒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每次只要一听，那些歌词，尤其是高潮部分的歌词，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会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毫不夸张的说，实在太干扰我思维了。”
“看来你对音乐感知能力比较强。”
储林回应称：“也可以理解为我挺容易受外界干扰。”
“太容易受外界影响，共情能力太强，也不是件好事，你会背负原本不属于你的压力。”柯莫随口一说，“没有词的音乐也挺好。”
共情能力太强吗？确实，储林承认，身边有朋友甚至说他适合去当心理咨询师。
“其实外语歌也可以，只要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就行。”
“你还挺特别，大家都享受歌词中传达的强烈情感，你却唯恐避犹不及。”
储林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与其说是火车，实际上就和国内地铁形式没两样，车程不长，总共不到一小时。储林注意到他们之中没有一人玩手机，不时欣赏窗外风景，不时随口聊天，自己也漠然放下手机。
佐绯娅见储林戴上耳机又取下，看上去百无聊赖，主动提议道：“查理，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吧，名为你说我猜，你听说过吗？”
“没有。”储林来了兴趣，“怎么玩的？”
“很简单，就是限定范围猜别人心里想象的东西。”
“行啊，来玩。”
波丽娜望着车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淡然道：“我不玩，你们玩。”
佐绯娅轻撇一眼波丽娜，波丽娜见状，眼皮一跳，连忙前倾上半身对储林与柯莫道：“这样，我跟佐绯先来给你们做个示范吧。”
波丽娜凑近佐绯娅，温声说：“佐绯，你想一个，我来猜，好吗？”
“嗯，”佐绯娅思索片刻，回应道，“想好了，开始吧。”
“活的还是死的？”波丽娜问。
“死的。”佐绯娅答。
“硬的还是软的？”
“硬的。”
“运动还是静止？”
“会动。”
“有没有使用功能？”
“有。”
“有没有手掌大？”
“比手掌大。”
“是玩的还是生活用品？”
“都不是。”
“比人还高吗？”
“对。”
“比房子还大吗？”
“是。”
波丽娜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比房子还大还会动？”
“对呀。”
“是交通工具吗？”
“是。”
“飞机。”波丽娜给出结论。
“不对。”
“轮船？”
“不是。”
“火车？”
“没错！”佐绯娅笑道，“就是我们现在正坐着的这趟行驶的火车。”
“有意思。”储林回应。
“懂了吧，很简单的，”佐绯娅对储林说，”就是限定范围，再缩小范围，直到确定目标。”
“懂了，这还挺适合口语练习的。”储林笑道。
“那我俩来。”柯莫对储林说。
“行，我先想东西，你来猜吧。”储林对柯莫说，“我还想多听一下有什么别的问法。”
“好。”柯莫回应，“想好了我就开始问。”
储林笑道：“好了，你问。”
“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
储林心想，原来一般都会先从是否具备生命特征开始，这确实会一下子缩小很大范围。
“可见吗？”
“可见，不是隐形的。”
储林疑惑，难道还能扯思想、意识、精神之类的概念？这也太赖皮了吧。
“有形还是无形？”
“有形态。”
储林恍然大悟，原来甚至可以思考没形态的东西，比如空气、云朵、天空、星空，极光等等，一想就不好猜的东西，下一局可以试试。
“硬的还是软的？”
“硬的。”
“方的还是圆的？”
“圆的。”
“比网球大吗？”
“对。”
“比足球大吗？”
“还要大。”
“还大？”柯莫接着问，“空心的还是实心的？”
“实心的。”
“比房子还大吗？”
“是的。”
“这简单，”柯莫笑道，“地球嘛。”
“哦！”储林讶异，“你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
“那你来猜我在想什么。”柯莫饶有兴致道，“我已经想好了，来吧。”
“有没有生命特征？”储林问。
“有。”
“大的还是小的？”
柯莫回应：“这没有参考依据，不大好划分，你换个具体点的问法。”
“是动物吗？”
“是。”
“那就不是细菌病毒。”储林自言自语，又问道，“会飞吗？”
“不会。”
“水里游的？”
“不是。”
“是哺乳动物还是昆虫？”
“哺乳动物。”
“比猫咪大吗？”
“对。”
“是狗吗？”
“不是。”
“比绵羊大吗？”
“这要看情况。”
“奶牛？”
“不是。”
“比大象还大吗？”
“没有那么大。”
“老虎？狮子？”
“不对。”
“是食肉动物吗？”
“杂食动物。”柯莫给出提示。
“熊猫？”
“不是。”
“不行，动物太多了，猜不到，我放弃。”储林失落道。
“别这么快就放弃啊，已经很接近了。”柯莫鼓励道，“你方向没错。”
储林恍然道：“不会是人吧？”
“是的，”柯莫笑道，“你还可以继续猜猜是谁。”
“那不是多了去了，如果你是指名人明星的话。”
“就是身边的人。”柯莫说。
“谁？”储林环视一圈问。
柯莫侧头盯着储林笑道：“——你。”
“不带这么玩的吧？”储林瞬间双手抱头，“谁会想着去猜自己啊——作弊吧！”
三人见储林一副夸张神情，不由笑起来。
坐在一旁的阿瑞雅与伊格纳西奥发现这动静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俩也玩吧？”阿瑞雅问。
“不了，我觉得光看着他们就挺好玩的。”伊格纳西奥回应。
“确实。”阿瑞雅盯着储林笑起来。
储林掌握玩法要领后，发觉还是挺有意思，对柯莫说：“你再来猜我想的，保证你猜不出来。”
“行呀，”柯莫笑道，“别搞太简单了，一下就猜出来多没意思。”
这是宣战了是吧，储林心想。他绞尽脑汁，决定想一个难死柯莫的。
一小时过去，火车到达目的地。佐绯娅提醒大家下站。储林这才意识已经到了，时间过的真快，就算是在没有玩手机的情况下，这一路也完全不会那么枯燥。
出火车站后是一片郊区，六人基本跟随稀疏人流再走，从山脚一路往上，没有特定路线，有点像在国内爬野山。来到半山腰，回头放眼望去，储林才发觉这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位亚洲人的身影，他还发现一个规律，就是每家每户基本都会牵一条狗。
六人几乎用掉整整一上午时间才爬上山顶，一路上，储林见没人举起手机拍照，都选择用眼睛记录壮美风景。
山顶斜坡上，来往徒步旅行者聚集于此，风吹乱每个人的头发。储林感觉心情无比舒畅，自由放松，他张开双臂，拥抱着风，放声呼喊。
周围一圈人见了，也跟着朝对面呼喊。旁边还有不少外国人加入并壮大呼喊队伍。几乎每一个人在放声呼喊后都相互与身旁人面对面露出灿烂笑脸。
储林笑得前仰后合。有一瞬间，他觉得这时候再不拍照留念，就有些可惜了，便提议找路人帮忙来一张合影。
佐绯娅拿出手机，又讪讪收回，“我手机之前屏幕摔坏了，相机镜头也有些问题，还没来得及维修。”
波丽娜闻声，回应说：“我送你吧，就当下一个生日礼物。”
“不用啦。”佐绯娅回应，“等我有空去换个屏幕和镜头就好了。”
“我们手机像素都不好，”佐绯娅说，“查理，不然就用你的来拍吧。”
储林这才发觉大家使用的都是不知名的杂牌手机，尤其是佐绯娅与伊格纳西奥的，看上去破破烂烂，非常老土。
“对，用你的手机来拍吧，苹果像素高。”柯莫说。
储林这时不知为何却不好意思拿出手机，他感觉自己在这群朴实之人中间，活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请路人拍完照后一查看，储林感觉效果并不好，每个人头发都在风中凌乱，唯一看得过去的，是每个人脸上无比灿烂的笑容——这就足够了，他心想。
“拍的真好！”
“照片好高清啊。”
“回去以后记得发给我们。”
“我现在就可以发。”储林笑着打开WhatsApp，发送原图。
“我没有流量，只能回去再看。”
“我手机也没有网，甚至没有信号。”
储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家出门不碰手机是因为没有可观流量，就算有一点，也都省着用于查地图了，根本不可能用于娱乐。
一时间，储林心里很不是滋味。
六人找了个风稍微小一些的位置就地而坐，各自分别拿出提前准备的三明治与面包。
柯莫见储林只是拿出一瓶水，主动将自己的三明治分给他：“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储林接过一半三明治，“谢了，柯莫。”
储林此刻极其后悔没能在前一天晚上听劝准备食物，哪怕一包零食饼干也好，他以为所有需要的物品沿途都可以用钱买到，可自从他下火车后，就没有再碰见过一家商铺。看来有些东西还得自己提前动手准备，有些过来人分享的经验还是得听，有备无患。
返程时，大家迷路了，只能靠光秃秃的地图导航朝城市大方向靠近。可储林总感觉越行越远，一路走不到头，一眼望不到边。
佐绯娅与波丽娜一直领路走在最前面，伊格纳西奥跟随其后，储林一开始与阿瑞雅和柯莫并排，现在被拖到队伍末尾，逐渐越拖越远。他难以置信朝前方望去，发现已经完全看不见佐绯娅与波丽娜的身影，他不是没有尽力，相反，他已经彻底燃尽了，并且从没感觉过这么累，从一早上出门开始就是一路步行，也没怎么吃东西。他自认为体力在国内那帮朋友中算好的，可与这些人相比，完全差远了，根本不能比。
储林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瘫倒在斜坡上的草丛中，仰面朝天用英语高声呼喊：“各位，停一下，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柯莫回过头，见储林这副模样，笑出声，立马朝前方高声呼喊大家一起观看。
伊格纳西奥与阿瑞雅相继转过头，看着仰面瘫在草里的储林哈哈大笑。
佐绯娅与波丽娜走太远听不见储林呼声，柯莫只好打电话通知她们说停下休息片刻后再出发。
柯莫原路返回坐到储林身边，随手拨开戳到他额前的枯草。
柯莫不经意间一个动作，原本心跳过速的储林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你体力好差。”柯莫笑道。
“真不差，我这算好的了，平时爬山都不带喘气的，每次都走在最前面。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觉这么累，像是在操场连跑十圈，真的，你们都太强了，体质差异太大了，我认输。”
储林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休息调整一段时间后，柯莫将储林拉起身，笑起来，“你背后好多草。”
“是吗？”储林扭头看向后半身。
“我帮你吧。”柯莫从上到下拍干净储林身后的草屑。
“谢了（Merci）。”储林刻意使用法语。
柯莫一愣，笑容更加灿烂，“不要紧，小事情——还有，你发音有点问题。”说着柯莫为储林演示一遍标准发音。
去你的吧！就一个单词也要纠发音，非要这么较真吗法国人？储林服了，但还是紧跟着重复道：“Merci，柯莫，Merci。”
E.
“一起吗？去朋友家参加派对。”高明轩在微信通话中问。
“派对？”储林问，“你朋友的生日派对？”
“不是。”
“那去干啥？喝酒打牌吗？”
“也不是，就朋友间聚一聚，相互认识认识。”
“没兴趣。”
“有和你同专业的人。”
“那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天天都在见。”
“有帅哥。”
“没心情。”
“好吧，”高明轩长舒一口气，“其实有一学长想认识你，让我喊你一起。”
“谁？”储林挑眉。
“潘国信。”
“不认识。”储林越想越疑惑，“他怎么认识我的？他什么专业？”
“我们院里一数学系学长。”高明轩吞吐道，“至于怎么认识你的，这个不重要，你就给我个面子，一起去玩玩呗，反正周四下午又没课。”
储林叹一口气：“行吧。”
高明轩立即发送给储林一个定位，“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啊。”
次日下午。
一栋高档公寓楼前，高明轩从玻璃自动门内刷卡走出，迎接储林。
储林走进大厅，一楼层高惊人，四面宽敞明亮，墙壁层叠堆垒华丽金色磨砂艺术雕塑，整体装潢典雅大气，角落遍地点缀绿植，空气中弥漫馥郁香水味，前台侍者各个着装整齐，彬彬有礼。
储林刚站在楼外等候时，便感觉这栋建筑与周围一圈相比，颇有种鹤立鸡群之感，没想到内部更加高档奢华，给人一种明星或知名艺人聚集地的专属感。
“这里就是那个学长的住处吗？”储林问。
“不算是，只是他其中一个高档公寓，专供朋友们集体开趴的。”两人一同走进电梯，高明轩饶有兴致问储林，“你猜这里租金多少？”
储林不想猜，勉强接话回应：“很贵吗？”
“一周一万五，一个月六万人民币。”
“唉，有钱人。”储林摇头失笑，“这在我家那边，都够住一年了。”
一进门，欢迎浪潮扑面而来，大家虽互不相识，却像久别重逢的旧友一样热情洋溢。搞的储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公寓为两居室，客厅内有开放式厨房，明亮落地窗前一张圆桌上摆满五颜六色的气球，每人手中也拿着气球，整体氛围看上去和庆生没什么两样。
此情此景，瞬间给储林一种回到国内的错觉。
在国内，他也经常和朋友一同相聚，在朋友家时就喝酒打牌聊天，在外时就聚餐剧本杀上网打游戏。
还没等高明轩为储林具体介绍，他便一眼在人群中认出那位名为潘国信的学长。此人相貌格外出众，即便在一群衣着打扮精致得体的朋友中，也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潘国信与储林对上视线，对他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微笑，不知为何，看上去意味深长，魅惑感十足。
储林内心轻颤一下，仿佛被看透一切。出门前，他穿上相对得体的衣装，简单剃须，还特地抓了一把发型。看来稍事准备一下还是没错的。
潘国信并没有因储林的到场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继续拿起一个没被吹起的气球，左手中按捏着一个比手指稍粗的耐压钢瓶，右手将瘪气球套上钢瓶瓶口处，气体瞬间将气球吹鼓膨胀。
储林见过类似场景，气球里充的是氦气，吸一口就会变声，很有意思。可他慢慢发现，这群人吸完气球中的气体后，嗓音并没有变得尖细而搞笑。
——气球内充的不是氦气？
潘国信朝两人走来，没有理会高明轩，毫不见外一把搂住储林肩膀，像喝醉一般，将刚充满气体的红色气球抵到他嘴边，轻挠他下巴，含糊不清笑问：“小帅哥，来一口嘛？”
储林下意识感觉不妙，立即推开潘国信，严肃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潘国信在被储林推开那一瞬间大为震惊，不相信会被当场拒绝。
周围有几位捻着五颜六色气球的朋友听见储林天真发问，直接乐得笑出声。
“阿信，他就是你新朋友？”
“你怎么能带坏乖孩子呢？”
“别欺负他啦，没看见人家不想要吗？”
“哟，信哥，你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
潘国信瞬间涨红脸，扯出裹挟几丝狠意的微笑，将气球对准储林的脸，双手狠狠用力朝内一挤，红色气球瞬间“嘭”一声炸裂，刺耳爆破音响彻整个客厅。
储林猛然一惊，心脏差点儿骤停，他立即屏住呼吸，生怕吸入一丝可疑气体。
客厅内，所有人都静默下来，望着两人。
潘国信见储林一副受到惊吓脸色惨白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众人见状，也跟着大笑起来，仿佛刚刚只是一个玩笑。
潘国信笑着笑着抬起手中的耐压钢瓶，松开抵住瓶口的拇指，直接对准储林的脸。高压气体瞬间冲乱储林出门前整好的发型，他踉跄后撤几步，用手挡开压缩钢瓶，模样看上去狼狈不堪。
众人笑声更加激烈，仿佛在看一出笑剧，这会儿正演到高潮部分。
——这人有病吧！
当着这么多不认识人的面，储林强行忍住爆粗口的冲动，他向后捋顺头发，转身朝门口走去。
——活见鬼！这鬼地方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
高明轩盯一眼潘国信，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上前拉住储林，储林胳膊一甩，丢下一句“没意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潘国信身边不少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这小鲜肉真不给你面子。”
“信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潘国信没好气恶狠狠甩出一句：“让他滚。”
周围一圈人见状，谁也不敢再提此话题了。
返程路上，穿过一道地下桥，储林注意到脚边随处可见类似刚刚那样的小钢瓶，他之前也疑惑过，为什么地上会有这么多钢瓶，以为是谁打翻了货物，也没在意。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东西应该是供人娱乐使用的，就像是毒品，却又不及毒品。
回到寝室后，储林碰见柯莫，立即开启话题，将这一路产生的困惑告知对方。他边比划边描述，寻求解答。
“是笑气，一氧化二氮，一般用作奶油发泡剂。”见储林仍然一脸不解，柯莫试图从对方熟悉的事物中寻找切入点，“就《蝙蝠侠》漫画里小丑用的那个使人发笑的笑气。”
“感觉好奇怪。”储林见那帮人吸食完笑气后，也并没有像漫画中那样精神错乱，癫狂发笑，或者说，那帮人吸不吸都是同样一副令人厌恶的笑嘻嘻的虚伪嘴脸。
“你觉得哪里奇怪？”柯莫问，“奇怪漫画中的物品走入现实？”
“不，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漫画原本就源于现实，”储林无奈摇头，“只是突然感觉，现实远比漫画要荒诞。”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知道漫画里有些东西不是真的，而现实中的一切都时刻在发生，太真实了，痛苦而真实。”
柯莫察觉到异样，关切问道：“你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储林摇头。
柯莫结合谈话，有些担心，“你难道吸笑气了？”
储林轻蔑一笑：“我才不会碰那玩意儿。”
“那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储林摆摆手，回头冲柯莫一笑，进入房间锁上门。
储林望着房间内简洁的布局与陈设，放置笔记本电脑与耳机的书桌，摆满书籍与资料的书架，半开着的衣柜，墙角的小沙发，沾满大半房间的床铺，推拉门后的盥洗室与独立卫浴——支撑正常生活的物品一应俱全，但总觉有什么地方空荡荡一片，残缺不全。
他抬眼，明亮落地窗外，一切都静谧自然。
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感觉像生活在两个甚至多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在这么多个世界中，他竟又感觉毫无容身之处。一时间，万念俱灭的割裂感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
储林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作者有话说第11章 变奏十 查理与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