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营销[娱乐圈]》恣非

4、逗猫 晚风拂柳，

　　“咳咳咳——”
　　左澄被嘴里的茶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惨白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惊恐地抬起眼，这才看清了面前的秦煊。

　　不是昨夜梦里的光怪陆离，更不是隔着电脑屏幕的畸形镜头，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左澄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不上镜。毫不夸张地说，线下的秦煊比荧幕上的他至少好看了三倍不止，头身比更加完美，皮肤状态和优越五官也比屏幕中的他更具冲击力。

　　其实早在三年前，大三的左澄在鼎耀娱乐实习的时候，就见过秦煊。

　　当时他抱着一摞剧本，从部的拐角出来，远远就看见一群人从电梯口出来。

　　左澄被挤到了墙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肩背很宽，步伐很快，黑色大衣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扬起，周围的人像行星一样围着他转。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那个所谓的新秀小生，没看清脸，只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轮廓。

　　锲而不舍地黑了他快两年，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左澄有种不真实感。

　　秦煊精准捕捉到了左澄眼中地那一帧“惊艳”，顿时更好笑了。他的感觉果然没错，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矛盾体。

　　“怎么？你第一天知道我长这样？”
　　秦煊神色促狭，语气玩味。

　　尽管他没说全，但左澄不受控制地脑补了前半句——
　　“你天天在网上黑我，第一天知道我长这样？”

　　左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立马调整状态，仿佛刚才愣住的人不是他，从容地怼道：“果然，明星都是见光死这句话诚不我欺。”

　　秦煊挑了挑眉，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对左澄的评价表达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又像只是礼貌地发出了一个音节，表示自己听到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倍速，秦煊问的总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甚至根本不在乎左澄的回答，逗猫似得过了几招，留了张名片，就把他打发了。

　　等到左澄再次站在独栋的楼下，才慢慢反应过来——
　　就这？？？

　　要不是手里还拿着张名片，左澄都怀疑莫不是自己又做梦了。

　　纸张的质感很好，厚度适中，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左上角印着“秦煊”两个字，外加他的微信和电话。

　　左澄这才发现秦煊给自己的是他的私人名片。

　　有病。
　　左澄有一种自己备战很久准备大展身手时，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不过鉴于秦煊确实没干什么很挑衅的事，左澄大发慈悲地没有顺手丢掉他的名片，打车回家补觉。

　　会客厅恢复了安静。
　　高阳敲门进来，“秦哥，人已经走了。”

　　秦煊点了点头。

　　“我们真的不去告那个营销号吗秦哥？”
　　高阳笑得有点命苦。

　　试问现在内娱有哪个艺人能放过这种职业黑子？还没等他蹦跶几天，就拉黑警告律师函一条龙了。

　　可是秦煊呢？
　　不但不告，甚至还把人叫过来以礼相待，全程不聊黑稿的事情。

　　“肯为我花心思就好。”秦煊嘴角勾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的那个茶杯上，“而且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

　　高阳：？

　　“明明自己最痛恨那套东西，现在却玩得炉火纯青；明明知道怎么流量最大化，主页除了黑我全是社会向切片；明明可以快速变现，穿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明明可以顺理成章地卖惨倒下，却偏要倒行逆施当不被允许的正义使者。”
　　秦煊似乎不是在解释给高阳听，而是在跟自己对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高阳听得云里雾里，端着托盘不知道是留是走。

　　“还有，”秦煊继续开口，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他明明紧张得要死，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眼睛里红血丝多得吓人，端茶杯的手指尖都是白的，可他偏要装出一副‘我很淡定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的样子。”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秦煊又反问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更甚。

　　高阳：……
　　我不懂。

　　“秦哥记得下午两点有杂志拍摄，我们耽误了一早上，现在那边在催了。”
　　高阳不理解但尊重，cue完流程，贴心地为秦煊关上了门。

　　—
　　左澄回到家，踢掉鞋，把自己扔进床里，累到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秦煊的名片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他也没心情管。

　　窗帘没拉严，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久到那条线开始变软、变模糊，随之响起一阵绵长的呼吸。

　　阳光依旧刺眼，透过窗户打在木制的办公桌上。
　　桌子上堆着几本语文练习册，半瓶拧开的红墨水被照得发亮，笔筒里还插着几支用的只剩半截的红色圆珠笔。

　　左澄坐在桌角写数学卷子。
　　卷子摊得很大，大题空了一大半，他无所谓地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小话本。

　　外婆上完课走进办公室，远远就看见开小差的小男孩，敲了敲他脑袋，“又空着，你倒是写个解啊。”

　　左澄笑嘻嘻地回过头，丝毫不恼地在卷子上写了个漂亮的“解”，还毫不吝啬地加了俩冒号，然后继续写话本。

　　外婆气笑了，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在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批改作业。

　　“柳老师，又带着小外孙一起上晚自习啊？”同办公室的老师笑着打招呼。

　　外婆满怀爱意地看了男孩一眼，嗯了一声。
　　那是上初一时的左澄。

　　初中之前的左澄，可没有现在这么安分。那时候他爸妈还没有离婚，上的是县城最好的小学，家里零花钱管够，也没人顾得上他，活脱脱是学校里的混世魔王。

　　他每天放学前会买一大堆零食分给同学，条件是帮他写数学作业。同学乐呵呵地答应了，第二天交上来的字却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老师一看就知道不是他自己写的——
　　他字太好看了。

　　外婆的名字很诗意，叫柳边月。
　　晚风拂柳，月下临水。

　　左澄的字从小就是她教的。
　　隽永秀逸，行云流水，很难想象是一个小学生写出来的。

　　数学老师把他拎到办公室，拍着卷子问：“这谁帮你写的？”
　　他不能出卖同学，只能死不认账，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自己写的。“

　　犟嘴的左澄被留堂了。
　　最后，还是下了晚自习的外婆从乡里中学赶上来，领走了在数学老师家里活蹦乱跳、边看电视边吃零食的左澄。

　　在他五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说话带口音的女生，被几个男生堵在走廊上嘲笑，一遍又一遍模仿她的口音念她的名字。

　　左澄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字正腔圆地把那几个男生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然后大声地问道：
　　“你们觉得很好笑吗？”

　　结果几天后左澄就被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嘴角破了，校服上全是鞋印。

　　外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第二天却仍然勇敢一挑四，锲而不舍地找他们的麻烦，直到他们不敢再欺负那个女孩。

　　后来，外婆接到班主任电话才知道了这事，没有骂他冲动，只是多煮了一个荷包蛋放在他碗里，并代替左澄的父母去了学校。

　　左澄就这么没心没肺了好几年。

　　在他小学毕业那年，那两个人就像从来不在乎左澄为什么会找别人写数学作业，不在乎他为什么会被留堂，不在乎他为什么嘴角有伤，不在乎他为什么会打架一样，不在乎地离婚了。
　　甚至不到半年就双双组建了新家庭。

　　还是那间办公室。
　　灯管惨白，窗帘拉着，外婆坐在桌前改卷子。

　　左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背着一个大书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狼狈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书包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课本和试卷，拉链被崩在一边，根本拉不上。

　　外婆走过去擦拭他的眼泪，把他牵到桌子前，“没事，以后跟着我。”

　　左澄没再哭，也没再多问一句。
　　他只是走到桌角，把书包放在地上，乖巧地掏出语文作业埋头苦写。

　　晚自习铃响了。
　　外婆收拾好东西，左澄背好自己的书包，被外婆牵着走出校园，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

　　左澄嚷嚷着回家要吃外婆煮的小馄饨，外婆笑着应好。

　　自打父母离婚后，很多人都问左澄，你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什么时候离开外婆去城里跟爸爸妈妈住啊？

　　“我跟外婆。”
　　左澄的答案从来没变过。

　　别人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左澄高二，外婆卵巢癌晚期去世了。

　　左澄忘记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自己那天的眼泪怎么都流不干，哭到喉咙发哑也难以消磨丝毫心中的悲伤。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父母健全的左澄想。

　　那天过后，左澄拒绝了母亲让他自己跟同母异父的弟弟同住的邀请。

　　靠着外婆生前的爱徒，同是惠林中学教师的段明月，左澄才不至于饿死。
　　并靠着她的资助，顺利下葬了外婆，成功通过艺考，考上了拥有国内王牌编导专业、坐落在京都的传媒大学。

　　左澄从高考完的第二天就开始兼职，在大二就还清了段明月的所有资助。

　　还完那天，左澄特地回到学校，约段明月去吃了县城一家最好吃的小馄饨店。

　　“外婆工作忙没时间在家煮的时候，就经常带我来这吃。”
　　左澄边说边拿起桌上的辣椒罐往进加，馄饨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段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付了钱。

　　那天的辣椒是左澄这么多年来吃的最辣的一次。辣得他眼泪横飞，却还是不住地往嘴里塞。

　　左澄醒了。

　　傍晚的光从窗外洒进来，橘色的，像梦里办公室的夕阳，也像当年那碗清澈的小馄饨上面飘的那层辣油。

　　枕头上有几道湿润的痕迹，他抹了把脸，下床洗漱。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左澄把洗脸巾丢在垃圾桶里，拿起来查看。
　　消息是段明月发来的。

　　【段校长：小澄，端午节快到了，孩子们写了几封信想寄给你，都是他们自己写的，大家都很想你。另外，跟你说个好消息，当年班里最调皮捣蛋的赵天琦，现在在县城里的高中训练地越来越好了，有希望冲刺明年的单招，特地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的资助。】

　　当年还是实习小女生的段明月，已经升成了惠林中学的校长。
　　左澄也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外婆桌角写作业的小男孩，大学毕业后变成了新的资助人。

　　惠林中学在镇子上，距离最近的县城也要将近十公里，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
　　学校里的孩子都是乡里农户家的孩子，且大都是没人照顾的留守儿童，很多人初中都没读完就外出打工或者回家种地了。

　　没人愿意来这么偏的地方任教，只有像外婆这样的老教育家和段明月这种满腔热血的小姑娘们留在了这里。

　　赵天琦能坚持到高二，左澄自然不可能看着他因为没钱荒废学业。

　　左澄打字回复。
　　【左左：谢谢您，寄到之前的地址就好，钱我一会打到学校账户里，祝同学们学业进步。】

　　他看着自己账户里那笔留着准备换个好一出租屋的三万多块。

　　咬了咬牙。
　　只留了个零头，剩下的一股脑全给段明月打了过去。

　　左澄抽张了纸想擦鼻涕，想起余额，又扣扣搜搜地只撕下一半。

　　“操！再不进账就要饿死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了。”他泄愤般得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认命地下床干活。

　　“实在不行挑个差不多的艺人接两条红稿算了。”左澄往椅子上一摊，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一天未进一粒米的肚子，“节操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他想打开电脑想看看账号后台。
　　手刚放上鼠标，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无主之地》剧本审核结果】
　　发文方是左澄没听过的一个小公司，正文很短，措辞官方，通知他剧本已通过初审，请尽快联系制片方洽谈签约事宜。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左澄畅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