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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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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漏,已悄悄地走到了第三格,江秋妤踩着碎影,从书房踉跄着走出来,她的头昏昏沉沉,身体酸软。
廊檐下的灯笼不知被谁摘了去,只剩下光秃秃的灯杆,在风里晃得吱呀响。
往常这个时辰,转角暖阁里本该有个熟悉的身影,刘嬷嬷总会守着一炉暖炭,捧着一碗温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羹,见了她便低眉顺眼地迎上来,絮絮叨叨叮嘱两句添衣的话。
可如今,刘嬷嬷早就成了梁上悬着的一具枯骨,暖阁的门敞着,炭盆冷透,案上积着一层薄灰,连半点曾经的人气都消散殆尽。
“人呢?”江秋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撞出回声。
她往前走,脚下的砖冷得刺骨,守夜的家丁、巡更的护院、掌灯的丫头,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那只八哥,都没了踪影。
正厅的门虚掩着,推开来,案上的青玉笔洗、族中谱系、拜帖匣子,竟然都不翼而飞,只余下一张空荡荡的紫檀木桌,蒙着灰,像一口沉默的棺。
江清远的院子更是乱得离谱,被褥掀在地上,金簪玉佩散了一地,那把她亲手为他选的折扇断了骨,被踩得稀烂。
她记得,昨夜她还吩咐他,明日要去户部递折子,可现在,人没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反了!都反了!”江秋妤尖声骂着,指甲抠进掌心,她转身往后院跑,那些被她养在暗室里的死士,那些喂过蛊药的少年,总该还在。
可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影一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连同那些浸了毒的暗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去了密室,密室的暗门敞着,里面的账册、密报、舆图,被烧得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扬起来,迷了她的眼。
她不信,这偌大的安远侯府,是她一手攥起来的,江清远是她的傀儡,死士是她的爪牙,他们怎么敢走?怎么敢?
江秋妤像一头被激怒的兽,疯了似的在宅院里乱撞,她去偏院,老夫人的灵位没了,江秋锦的牌位也没了,连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都被掀开,井口飘着几片败叶。
她去厨房,灶冷锅空,连一粒米都没留下,她去库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竟都被搬得精光,只余下几只破木箱,歪歪扭扭地堆着。
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旋,她的锦裙被勾破了,发髻散了,珠钗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把这些背叛她的人,全都找出来,拖到荆棘丛里,让他们跪到死。
慌不择路间,她竟闯到了后墙根。
这里原是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圃,三年前,她让人掘了,种上满院的荆棘。
这些藤蔓是她特意寻来的,尖刺如针,专用来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奴才,谁若是敢违逆她,便被拖到这里,赤着脚跪一夜,任那些刺扎进皮肉,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淌,她曾站在廊下,冷眼看着那些人哭嚎求饶,只觉得心头畅快。
这片荆棘疯长着,藤蔓纠缠着,像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月光割得支离破碎。
江秋妤的裙摆被藤蔓勾住,她用力一挣,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下去。
尖锐的刺,瞬间穿透了她的罗裙,扎进皮肉里。
疼,钻心的疼。
她尖叫着,想撑着身子起来,可那些藤蔓像有了生命,死死地缠着她的手脚。
一根极粗的荆棘,狠狠刺进了她的右眼,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糊住了她的视线。
她伸手去拔,稍一用力,便是撕心裂肺的痛,痛得她浑身抽搐,蜷缩在荆棘丛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
“影一!影一!”她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把这些贱种都给我抓来!扒皮抽筋!”
回应她的,只有风穿过荆棘的呜咽声。
血越流越多,右眼的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左眼也开始模糊起来,那些晃在眼前的黑影,在她眼里都成了背叛者的模样。
她胡乱地抓着,踢着,身上被刺得鲜血淋漓,膝盖磨出了骨头,可那些藤蔓却越缠越紧,将她牢牢地缚在这片她亲手种下的炼狱里。
她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骂江清远忘恩负义,骂死士狼心狗肺,骂刘嬷嬷吃里扒外,骂那些早已被她害死的人阴魂不散。
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在荆棘丛里躺了多久,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眼前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挣扎着,想爬出去,去找那些背叛她的人算账,可手脚早已被刺得溃烂,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她只能在地上爬,像一只断了腿的野兽,掌心磨出了血泡,她要往前走,找到他们,杀了他们。
爬着爬着,脚下的荆棘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松软的泥土,还有潮湿的水汽。
是井。
她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井沿,这是当年她在梦里跳下去的那口。
紧接着,她只觉得身子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后面拖了起来。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看,便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直直地往下坠。
坠落的刹那,风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极了那些被拖进荆棘丛的奴才,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混沌的脑子里炸开的,既不是江秋锦温和包容的笑,也不是周观澜隐忍无奈的泪,更不是老夫人垂泪的规劝。
那些曾被她视作“仇怨”的面孔,早在她日复一日的杀戮与疯癫里,淡成了模糊的影子。
此刻盘踞在她脑海里的,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是被荆棘刺穿膝盖、血浸透了衣袍的洒扫丫头,是被割舌后喉咙里嗬嗬作响、满眼怨毒的阿九,是悬在梁上、舌头吐得老长的刘嬷嬷,还有那些被毒酒、被暗刃、被沉河的远亲与伶人。
他们的血混着荆棘的刺,混着护城河的水,混着暖阁里散不去的甜腻香气,在她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张着嘴,想骂,想嘶吼,想喊出那句早已刻进骨子里的“都该死”,可冰冷刺骨的井水,却像无数只阴冷的手,猛地灌进她的口鼻。
窒息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她,尖锐得让她浑身抽搐。
她们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指尖划过的,是比寒冰更冷的黑暗。
她仿佛看见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都从水底浮了上来,他们的脸泡得肿胀发白,眼洞黑洞洞的,伸出冰冷黏腻的手,死死拽住她的脚踝、她的手腕、她的头发,将她往更深的、不见天日的水底拖。
他们不说话,只是拽着,她这才恍惚意识到,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性命,那些被她视作权力筹码的杀戮,从来都不是过眼云烟。
它们是附骨之疽,是缠魂的索,是她用权势堆砌起来的,最终反噬自身的炼狱。
权力是刀,能斩尽所有不顺眼的人,可权力也是毒,一点点腐蚀掉她的良知,将她从一个温柔高尚的侯府的嫡女,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疯子。
后花园的井边,静得可怕,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满园疯长的荆棘,在风里,无声地摇晃着,那些刺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
这是一场迟来的,最荒诞的惩罚。
……
阳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金红的光缕,一寸寸照进这座人人自危的侯府。
仆从们掀开紧闭的房门,却发现往日里早早便会传来呵斥声的暖阁,静得反常。
他们战战兢兢地寻遍了侯府的角角落落,发现暖阁的锦被凌乱地堆着,连她平日里最爱的那柄嵌宝匕首,都落在了冰冷的砖上。
“小姐不见了!”
一声惊呼,瞬间搅乱了侯府的死寂。
下人们慌作一团,沿着回廊、穿过后院、翻遍了假山的石洞,连柴房的草垛都扒开了,却始终不见江秋妤的踪影。
直到有人哆哆嗦嗦地指向后花园那口古井,井边的青苔上,落着半只绣鞋,鞋面上的金线,是前几日刚让绣坊赶制出来的。
众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几个胆大的家丁找来长绳,系着石块探下去,却只捞起一片带着血痕的衣角。最后,他们不得不架起辘轳,一点点将人从井底拖上来。
江秋妤的发髻早已散乱,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衬得那张曾经美好的脸,惨白如纸。
她的脸上布满了交错的抓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渗着暗红的血痂,像是临死前,曾拼命用手去抓挠什么,又像是被无数双冰冷的手,狠狠攥过、挠过。
衣衫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全是青紫的瘀痕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刮痕,触目惊心。
江秋妤的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缝里嵌着乌黑的淤泥和几缕残破的布丝,指关节已经扭曲变形,那双曾经盛满了狠戾与疯狂的眼睛,一只成了血窟窿,另一只睁得浑圆,瞳孔涣散,仿佛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惧与挣扎。
井水冷得刺骨,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子僵硬得像一截朽木,被打捞上来时,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仆从们围在井边,看着这具凄惨的尸体,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捂住嘴不敢出声。
往日里那个高高在上、动辄便取人性命的主子,那个手握权势、视人命如草芥的疯癫嫡女,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大小姐会掉到井里面?为何她身上有如此多的伤痕,却连呼救都不曾有?昨晚明明安静的可怕,没人听到半点动静。
难道,是被大小姐害死的那些人,变成厉鬼来索命了吗?
真相究竟是什么?
每个人都想知道,可是每个人又不敢知道。
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到,温婉善良的大小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世人都说权力是好东西,能妆点皮囊,能成全野心。
而它的本质,能蚀人心魂,毁人根基。恶,如此容易。
阳光越发明媚,将井边的血迹照得刺眼。
井水重新归于平静,只有那具布满伤痕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有过一场怎样绝望惨烈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