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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当雄鸡啼破黎明,帐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时,一切都变了。

      伶人的歌声停了,舞姬的脚步歇了,清客的笑语也没了。

      影一悄无声息地进来,将那三人带下去,像处理垃圾一样,拖去了她从不在意的地方。

      暖阁里的烛火渐渐熄灭,熏香的甜腻散去,只剩下一片狼藉。

      江秋妤孤零零地躺在凌乱的锦被里,身上还带着昨夜的酒气与脂粉气。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眼中的光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像一具没了魂的尸体。

      方才的畅快荡然无存,那些谄媚的笑、讨好的话,都变成了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肉里。

      她忽然觉得无比空虚,比独自一人时更甚,权力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底气,却也将她的灵魂一点点吞噬,让她变成了一个只懂掠夺,不懂满足的怪物。

      她坐拥着滔天的权势,能将任何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却连片刻的安宁都换不来,她用权力填满了床榻,却填不满心底的黑洞。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得她脸色惨白,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那双沾过无数鲜血的手,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它能让你站在万人之上,也能让你在无人之时,沦为欲望的囚徒,永世不得超生。

      ……

      老夫人彻底疯了之后,便被关在偏院。那院子原是侯府最僻静的,围墙高筑,门锁铁链。她每日去一次,亲自喂药。

      一日,她端着药碗进去,老夫人蜷在床上,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像一具活尸。

      见她来,老夫人忽然扑起,抓着她的袖子,声音尖利得像鬼哭:“妖……你是妖!秋锦来索命了……秋锦说,你害了她……”

      江秋妤未动,任她抓着,袖子被指甲划破,渗出血丝,她低头,看着老夫人那张扭曲的脸,笑得温柔:“祖母,您认错了。我是秋妤啊,您的孙女。”

      老夫人摇头,涕泪横流:“不……你眼底有鬼……秋锦站在你身后……”

      江秋妤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声音软软的:“祖母,喝药吧。喝了就不痛了,不再看见秋锦了。”

      老夫人挣扎,却敌不过她的力,她捏住老夫人的下巴,灌下药去。药汁溢出,顺着老夫人嘴角流下,苦涩的味道弥漫。

      三天后,老夫人死了。

      死时,眼瞪如铃,嘴微张,像要说什么。她亲自去收殓,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低声道:“祖母,您安心去吧。秋锦若真来索命,也该找我,不找您。”

      送葬那日,她办得风光,白幡高悬,僧道诵经。葬毕,她大宴宾客,笑迎八方,酒盏交错间,眸光冷冽。

      周观澜的末路,来得缓慢而残酷。

      她在江南布下密网,死士散布各地,要找出一直在潜逃的周观澜。

      先是火烧布庄,那夜,影一带人潜入,浇油放火,大火冲天,周观澜从后院逃出时,一根梁木砸下,瞎了他左目,他捂着眼,血流满面,踉跄逃走。

      她收到密报时,正在密室饮茶,茶水微烫,她抿一口,低笑道:“一只眼,够他记一辈子。”

      接着,她陷他通敌,她伪造书信,买通官员,栽赃他与边关旧将勾结。

      他逃到边关时,被出卖。捉拿时,他腿被箭射中,瘸了。

      押回京城那日,江清远在公堂审案。她坐在屏风后,听着外头的动静。

      周观澜被押上堂,形容枯槁,左目空洞,腿拖在地上,他抬头,仿佛感应到什么,声音嘶哑:“秋妤……你听得到吗?是你……对不对?”

      屏风后,她冷笑一声,指尖叩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却未应答。

      江清远照她的指令,宣判凌迟。

      行刑那日,她未出密室,只命人备了酒,独自饮着,酒入喉,辣得她眼热。

      “公子,你痛吗?痛就对了,这边是做好人的代价。”

      她疑心一切,人人皆敌。

      后墙根的荆棘丛,是侯府最阴寒的地界。

      那日,一个洒扫的小丫头,只因在廊下拾到她遗落的密信,还没来得及递上去,便被影一揪了过来。

      江秋妤端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嵌了宝石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映着她唇角的冷笑。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将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却被影一死死按住肩膀。

      “小姐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她哭着求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江秋妤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她面前,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

      “没看见?”她笑了一声,指腹抚过冰冷的匕首,“我最讨厌相信别人,因为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除了死人。”

      话音落,影一便将小丫头的鞋袜扒了个干净,拖着她往荆棘丛里去。

      小丫头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侯府,惊得树上的寒鸦扑棱棱乱飞,她被按在荆棘丛里跪下,尖锐的刺瞬间穿透了她细嫩的膝盖,血珠子汩汩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身子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那些带刺的藤蔓便越是往皮肉里钻,连掌心都被划得血肉模糊。

      江秋妤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看着血液浸透了荆棘的绿,听着哭喊渐渐变得微弱,又看着那丫头的脸从惨白变得青紫,她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畅快,像酷暑天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记住了,”她扬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侯府的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直到小丫头晕死过去,影一才将她拖出来,像拖一袋垃圾似的,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侯府上下人人自危,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下人们洒扫庭院,扫帚擦过金砖的声响都要压到最轻,丫鬟们端茶送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生怕惊扰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就连风吹过廊下的铜铃,那叮当声都像是带着颤音,回荡在这座富丽堂皇却死寂沉沉的府邸里。

      人人都在背地里揣度,昔日那个温婉和善的嫡小姐,究竟是被那场高烧烧去了魂魄,还是被滔天的权势吞噬了心性。

      刘嬷嬷侍奉她最久,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从她襁褓时便守在身边,她爱吃的糕点、爱穿的衣料她都记得分毫不差。

      那日午后,刘嬷嬷端着一碗熬得稠糯的莲子羹进来,见她独坐窗前,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忍不住心头一酸,放下汤碗,低声叹息:“小姐如今变了太多。从前多温柔,自从那场大病,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波动了江秋妤死水般的心。

      她没有回头,没有发怒,甚至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手指蜷缩着,指甲深陷进皮肉里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的檀香,一缕缕地往上飘,缠缠绕绕,像解不开的网。

      刘嬷嬷见她不语,只当她听进了心里,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天凉添衣”,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几句带着关切的叹息,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江秋妤早已经不是那个被她带大的女娃,谁也休想在她面前卖老!

      次日清晨,丫鬟去给刘嬷嬷送梳洗的热水,推门便尖叫着瘫软在地。

      刘嬷嬷的尸身,直挺挺地吊在自己屋梁上,脖子被粗麻绳勒得青紫,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浑圆!

      屋里的桌椅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看上去竟像是一场寻常的自尽。

      影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秋妤的书房,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冷硬:“回小姐,已办妥。绳子勒得紧,屋子里没留半分挣扎痕迹,府里上下都只当是刘嬷嬷年老思亲寻了短见。”

      江秋妤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账册,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她的掌心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她用鲜血与性命堆砌起来的权势和财富。

      江秋妤笑出声,裹着几分凉薄的快意:“老东西就是话多,仗着从小照顾我,就敢在我面前卖弄,留着早晚是个麻烦。”

      她连自己的亲祖母都敢下手,别说一个下人。

      ……

      没过几日,府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是个远房叔伯,带着妻儿,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说家乡遭了洪灾,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她这个如今权势滔天的侄女。

      那叔伯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着当年江家落魄时,他如何接济过,说着如今世道艰难,只求能讨一口饭吃。

      他的妻儿缩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座气派的侯府,眼里满是惶恐与希冀。

      江秋妤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

      她亲自扶起那叔伯,语气热络得不像话:“叔伯说的哪里话,都是亲戚,自当互相帮衬。”

      她吩咐下去,大摆宴席,宴请三日。

      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桌,绫罗绸缎一箱箱地送到他们暂住的院子里。

      那叔伯喜不自胜,只当是侄女念及旧情,却不知,那醇香的美酒里,早已掺了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三日宴罢,那叔伯先是上吐下泻,接着口鼻溢血,死在榻上时,眼睛还瞪着桌上没吃完的山珍海味。

      他的妻儿本就惊惧交加,见此惨状,当场便疯了,两人披头散发地冲出侯府,满街疯跑,嘴里喊着“侯府杀人”“毒酒索命”的疯话。

      江秋妤站在高楼之上,凭栏远眺,看着那两个疯疯癫癫的身影,被影一派去的人拖进了暗巷。

      她端着一杯酒,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一片冰寒。

      “亲戚?”她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却暖不透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至亲都可杀!这世上除了自己,他人皆是挡路石和垫脚石。”

      疯癫的哭喊,很快便在街巷里销声匿迹,三日后,有人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两具尸体,早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十六岁的远房表妹找上门来。

      小姑娘生得娇弱,眉眼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怯生生地跪在她面前,说父亲病逝,母亲病重,走投无路,只求姐姐赏口饭吃。

      江秋妤看着她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也曾这般清澈,这般怯懦。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恍惚,很快便被暴戾的阴鸷取代。

      她笑得温柔,亲手扶起小姑娘,赠了她百两黄金,又亲手为她簪上一支嵌着珍珠的金簪。

      金簪做工精致,珠圆玉润,小姑娘喜极而泣,连连磕头道谢,却不知,簪子的针头里,藏着细密的毒粉。

      只要戴着它,毒粉便会顺着头皮一点点渗入肌理,蚕食神智,摧垮身体。

      没多久,府里便传来消息,那表妹疯了。

      她披头散发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裳,抓花了那张清秀的脸,嘴里反复喊着胡话,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脸上一道道血痕狰狞可怖,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娇弱模样。

      江秋妤听闻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怒放的红梅,剪刀落下,艳红的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地的血。

      她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震得窗外的枯枝都在发颤。

      权力这东西,真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她把所有的不顺眼,都碾成尘埃,把所有的威胁,都挫骨扬灰。

      贪婪的人,觊觎她的权势,便该死,多嘴的人,窥探她的过往,也该死,就连那懵懂的小姑娘,只因撞破了她的一点伪装,也……该死!

      她的手,早已沾满了鲜血,良心早已被权力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座侯府,是她的王座,也是她的炼狱。

      而她,是这炼狱里,最疯狂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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