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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人自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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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茗此刻脑子混沌,也不挣扎,任由他扶着,脚步虚浮地靠在他肩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好看的公子都这般冷淡吗……从前也有个人,生得比你还好看,就是性子太闷,总惹我生气……”
她语气委屈,带着几分醉后的呢喃,全然没察觉身旁人的身体瞬间紧绷。
一路沉默无言,只剩风雪掠过廊宇的轻响。掖尘扶着她踏入寝殿,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刚想起身,手腕却被她攥住。
苌茗眯着眼,依旧没认出他,只含糊道:“别走呀……陪我说说话。”
掖尘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隐忍的温柔与愧疚。他轻轻掰开她的手,从胸口取出一根红线,那是西王母曾经当众赠予,苌茗几次三番企图偷走的红线。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将红线轻轻系在她纤细的腕间,绳结打得紧实,却又不勒人。
红线认主,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微光,缠缠绕绕间,辨认出一男一女,兀自在掖尘和苌茗手腕上消失,默默系住一份未曾言说的执念,也藏住了一段亟待解开的情缘。
“我不走远。”他低声道,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好睡。”苌茗似是满意了,翻了个身,嘟囔着沉入了梦乡。
殿外风雪未停,殿内暖意融融。掖尘知道,苌茗此刻醉意深沉,可只要能这样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片刻,便已足够。
掖尘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心头的担忧却愈发浓烈:不知苌茗受过雷刑,是否落下后遗症。掖尘俯身,右手轻轻搭在苌茗的腕脉上。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肌肤,一股醇厚绵长的仙力便顺着脉门涌来,脉象沉稳有力,毫无半分受损的虚浮,反倒比从前更加磅礴厚重,隐隐透着碾压同级仙神的威压。掖尘瞳孔骤缩,指尖猛地一僵,满脸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雷刑会耗损她大半仙元,甚至留下畏寒、仙力紊乱的后遗症,可此刻这脉象,不仅毫无瑕疵,法力竟比受刑前精进了数倍,像是在劫难中完成了蜕变。掖尘缓缓收回手,眼底翻涌着震惊、释然,还有几分隐秘的骄傲。他的小姑娘,从来都这般坚韧,哪怕历经磨难,也能涅槃重生。
翌日,苌茗在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看到熟悉的身影坐在餐桌前忙活。
“娘!”
随着苌茗的轻唤,封眉转过身,眼中含泪,语气嗔怪。
“你这孩子,恢复记忆了不说,下山了也不说,我连在婚宴上看到你,都当眼花了。”
苌茗不好意思道:“我已连累南极太多,不愿再让你们担心。娘,你和爹这段时日,头发都白了,好在有了大哥这桩喜事,添了喜乐。”
“傻孩子,说什么呢?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说两家话。”封眉抚摸苌茗头发,拉着苌茗起来,“娘给你备了早膳,你尝尝。”
“你光知道说我,还是辛苦照顾了我一夜。”苌茗撇嘴。
封眉却奇怪:“没有啊,婚礼琐事繁多,我是今早才来的。”
电光火石间,昨晚的记忆碎片涌入苌茗大脑,那个路过的小仙是谁?是他照顾了她一夜?
封眉握住苌茗的手,语重心长道:“往日也没见你醉过,可是有心事?”
苌茗不着痕迹收回手:“哪有,这不是见大哥结婚了,替他高兴。”
“也别光顾着瞧你大哥,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事。此番大婚,天界仙家们来的不少,可有中意的?听庚吟说,你与火神桓炎看似相熟?”
“娘,我与桓炎于蟠桃会相识,后也是因为、前师父,在凡间相遇,纯粹是同袍战友之情。”苌茗解释得毫不犹豫。
封眉皱了皱眉:“此番七公主和五殿下虽未到,却遣别的仙友带来重礼,娘想着,不日和你大哥一道登门道谢。你刚苏醒那会儿,五殿下身体抱恙,特意来看你,当时你失忆了,我们不好相问,如今……”
“娘,我这性子,若真有喜欢的人,你还怕我憋着不成?”苌茗打断封眉。
封眉一时语塞,换作从前的苌茗,的确直来直去,可如今的苌茗,完全变了个人,真是猜不透在想什么。
苌茗主动拉住封眉的手:“娘,二哥、三哥还没着落呢,你催我作甚?”
“哎,你二哥吧,竟喜欢关起门来研究奇门遁甲,往日里也不往外跑,娘还能指望什么?至于你三哥,去了一趟昆仑虚学艺,魂儿早被那司命给勾走了,爹娘哪敢提婚事啊?”
苌茗脑中闪过面纱遮掩的身影:“司命上神乃女神楷模,往后,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啊?你还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女?”
“是,有幸得见两次,见之难忘,不怪三哥。”
封眉犹豫片刻开口:“对了,还有件事。那瘟神,三天两头便往南极跑。大婚过后,我们重新设定了结界,将他拦在外面,你若不想见到,最近就别出门了。”
苌茗点了点头:“好了,娘,嫂子刚嫁过来,难免生疏,你还是多照顾她吧。”
封眉还想叮嘱什么,被苌茗拉起来,送至门外。宿醉的头疼很不好受,她担心封眉再待下去,会察觉出她的不适,平增担忧。苌茗将水壶搁置在炉子上,为自己温茶。
南极的风雪连日未歇,寝殿内却暖得如同春时。苌茗整理案上的喜帖余烬,指尖刚触到青瓷笔洗,鼻尖萦绕起一缕极淡的气息,清冽的檀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香,不是南极惯有的梅香,熟悉得刺心。
她动作一顿,眉峰骤然蹙起。这气味,是掖尘独有的。从前他常待在她身侧时,周身便总萦绕着这股气息,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刻在了她的骨血里。昨夜醉酒回殿,撞进那人怀抱时,鼻尖萦绕的也是这般气息,只是当时酒意上头,又被对方刻意压低的嗓音误导,竟只当是某位宾客的侍从。
“是他。”苌茗低声呢喃,心头瞬间腾起怒意。直到屋内的桌椅震动,为着南极众生着想,强压下怒意。
山门外的风雪更烈,守卫正手持法器,将一道玄色身影拦在结界之外。掖尘立在风雪中,衣袍早已被打湿,发梢凝着冰碴,却依旧固执地望着结界内的方向,周身的清冽气息即便隔着屏障,也隐约能飘进来。
苌茗刚靠近结界,手腕处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躁动。她下意识低头,赫然看到一根红线正紧紧缠在手腕处,绳结打得精巧,尾端泛着极淡的仙力微光,是方才在殿内未曾留意的异物。
这红线,定然是他昨夜趁她醉酒时系上的!
“掖尘!”苌茗怒喝一声,声音裹着仙力,穿透风雪与结界,震得周遭的积雪簌簌坠落。她抬手攥住腕间的红线,指尖凝起仙力狠狠撕扯,可那红线竟如活物般,顺着她的仙力缠得更紧,灼热感愈发强烈,还隐隐传来与她自身灵力相缠的滞涩感。
结界外的掖尘闻声抬头,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愧疚与忐忑取代。他望着结界内眉眼含怒的女子,看着她攥红线的动作,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地唤她:“茗茗……”
“你好大的胆子!”苌茗怒目而视,周身仙力翻涌,连周遭的风雪都被震得倒卷,“我已将话说得明白,南极不欢迎你,你竟还乔装混进来,趁我不备做这种龌龊事!”
她指的是那根红线,既是束缚,也是他无声的纠缠。
掖尘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怒,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我只是想保护你,师徒咒已解,我身上只这红线可连接彼此,感知对方的危险。”
“保护我?”苌茗嗤笑一声,怒意更甚,“我的平安,还轮不到你这个瘟神来操心!”
苌茗加大仙力撕扯红线,手腕被勒得发红,却依旧无法挣脱。
风雪卷过两人之间的结界,一边是女子怒不可遏的模样,一边是男子执着又落寞的眼神。腕间的红线灼热如烧,像他挥之不去的执念,缠得苌茗心绪大乱,也让她愈发痛恨这份无法彻底斩断的牵绊。
滔天怒火翻涌而上,牵动了苌茗与生俱来的异能,周身仙力骤然暴涨,脚下的琼玉阶开始震颤,远处的雪山之巅传来轰隆声响,积雪滚滚而下,竟有了天崩地裂的预兆。从前她动怒便是这般光景,只是今日怒意更甚,加之仙力大涨,连南极的地脉都跟着躁动。
结界外的掖尘脸色骤变,顾不得被仙力屏障阻拦的刺痛,猛地抬手按在结界上,周身清冽仙力尽数涌出,化作淡青色屏障,勉强压制住外泄的震荡。
“茗茗!别冲动!”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因急切而愈发沙哑,“你忘了你的体质?动怒过甚会毁了南极仙山,伤及无辜!”
苌茗浑身一僵,脚下的震颤却未立刻停歇。她何尝不知自己的情况,只是被红线纠缠的怒火与过往的怨怼交织,早已冲昏了头脑。腕间的红线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与之前的灼热截然不同,竟是掖尘借着红线传递过来的柔和仙力,试图抚平她翻涌的戾气。
“放开!不用你假好心!”她怒喝着抗拒,可体内躁动的力量却在那股柔和仙力的牵引下,渐渐有了收敛的迹象。远处的雪崩速度放缓,震颤的石阶也慢慢平稳,唯有她眼底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
掖尘额头渗出冷汗,强行催动仙力压制震荡让他伤口隐隐作痛,却依旧不肯收回手,望着她的眼神满是焦灼与恳切:“我知道你恨我,要罚要杀都冲我来,别拿自己的身体和南极的生灵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