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124、建新府 苌茗身形疾

　　苌茗身形疾驰，朝着瘟神殿的方向飞去，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平复。桓炎所说的真相，像一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从未想过，掖尘竟然默默为她付出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与误解。

　　不多时，瘟神殿便出现在眼前。与她记忆中那个被自己亲手修葺、琼楼玉宇、仙气缭绕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瘟神殿，破败不堪，朱红的殿门斑驳褪色，布满了灰尘与蛛网，殿顶的瓦片有多处破损，阳光透过破洞，洒下零星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灰尘的气息，冷清而萧瑟，与掖尘周身的气息，莫名契合。

　　苌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轻轻推开殿门。殿内一片疮痍，案几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地面上散落着枯枝败叶，墙角结满了蛛网，昔日干净整洁的神殿，如今竟变得这般荒芜。她目光匆匆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那张冰冷的石床上。

　　掖尘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完全瘦脱了形，昔日挺拔清俊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满身的憔悴，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而沉重。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残破的衣衫，衣衫上沾染着血迹与灰尘，狼狈不堪。

　　苌茗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里摆放着一盘食物，看着清爽可口，显然是有人特意送来的，却一动未动，筷子整齐地放在一旁，早已没了热气。床头的药碗，也满满当当盛着黑漆漆的汤药，药汁早已冷却，碗沿还沾着些许药渍，显然，他从未碰过一口。

　　看着掖尘这副自暴自弃、不爱惜自己的模样，苌茗幽幽地叹了口气，脚步轻轻挪动，走到石床边，缓缓坐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掖尘的手。他的手冰冷刺骨，干燥粗糙，指尖布满了伤痕，掌心的老茧，是常年打斗留下的印记。

　　“莫要再作践自己了。”苌茗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当年的事情，桓炎都告诉我了。你醒来，我们好好谈谈。”

　　掖尘依旧紧闭双眼，没有丝毫回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语。可苌茗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抖，显然，他听到了。

　　苌茗没有再多说，起身转身，寻来水桶，用法力引来清水，烧开后，端着一盆温热的热水，重新走到石床边。她知道，掖尘的外伤许久没有处理，定然早已恶化。她轻轻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想要褪去他身上的残破衣衫，可刚一用力，衣衫便与他身上的伤口粘黏在一起，轻轻一动，便传来细微的撕扯声。

　　苌茗心中一紧，动作愈发轻柔，可即便如此，当她将粘黏在伤口上的布料轻轻撕开时，依旧能看到伤口被撕裂，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她的指尖。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化脓发炎，有的还在渗血，狰狞可怖，每一道，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引得她浑身颤抖。

　　掖尘似乎痛得厉害，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却依旧没有醒来。

　　苌茗强忍着心中的疼痛与酸涩，拿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仙药，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她动作轻柔，一点点清理伤口上的脓液与灰尘，涂抹上仙药，再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扎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好容易处理完所有的外伤，苌茗轻轻抚摸着掖尘的手臂，想要查看他的内伤，指尖刚一触碰到他的身子，便感觉到一阵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掖尘在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

　　苌茗心中一急，连忙起身，寻来厚厚的被子，盖在掖尘身上，又找来干净的白布，用冷水浸湿，拧干后，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为他降温。每隔半个时辰，她便会更换一次白布，重新打来冷水，一遍遍为他擦拭手心、脚心，试图帮他退烧。

　　夜色渐深，瘟神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微弱声响。苌茗守在掖尘的床边，寸步不离，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一夜未眠，困意渐渐袭来，她双眼微眯，脑袋微微一点，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梦呓声，声音沙哑而脆弱，带着深深的愧疚与哀求：“苌茗……别走……我错了……对不起……别再离开我了……”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卑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苌茗的心上。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掖尘紧闭的双眼，看着他眉头紧蹙、满脸痛苦的模样，心中的情绪愈发复杂。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一遍遍回应：“我在的，掖尘，我在的，我不走。”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回应，掖尘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梦呓声也渐渐平息，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肯松开。苌茗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守在他的床边，渐渐陷入了沉睡。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瘟神殿破损的窗棂，拂过殿内，驱散了一夜的寒凉。阳光落在掖尘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神依旧有些迷茫，显然是刚从沉睡中醒来。

　　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的天花板，上面的蛛丝网不知何时已被清理干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天花板上，明亮而温暖。他微微一动，想要起身，目光却突然顿住，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苌茗正伏在他的腿上，静静睡着。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庞，眉眼柔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疲惫与温柔。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掖尘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填满，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动容。三百年了，他们第一次离得这般近，第一次这般平静地相处，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温度和陪伴。

　　掖尘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便会惊扰到苌茗的睡眠，只能静静地躺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三百年错过的时光，都一一弥补回来。他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希望她能够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苌茗缓缓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双眸。掖尘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珍视与欢喜。

　　苌茗心中一慌，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连忙想要起身，可她伏在掖尘腿上睡了一夜，双腿早已麻木，刚一起身，便脚下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一旁倒去。

　　掖尘眼疾手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猛地起身，伸出手，稳稳地将苌茗抱在怀里。他的动作有些急切，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却浑然不觉，只紧紧抱着苌茗，生怕她会摔倒。

　　二人紧紧相拥，四目相对，气息交织。苌茗能清晰地看到，掖尘漆黑的瞳孔中，映着自己的身影；而掖尘，也能在她清冷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殿内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尴尬与心动，交织在一起，让二人的脸颊，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

　　“掖尘啊，你今日身子好些了吗？我给你带了些疗伤的药材……”桓炎的声音，自外间由远及近传来，带着几分随意，可话音刚落，他便踏入了殿内，看到殿内相拥的二人，话语戛然而止。

　　桓炎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错愕，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咋舌道：“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
　　桓炎连忙将手中的药材搁置在案几上，转身便离开了瘟神殿，还不忘带上殿门，生怕惊扰到二人，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桓炎的声音与身影，像一道惊雷，打破了殿内的暧昧氛围。苌茗脸颊的潮红愈发浓郁，心中一阵慌乱，推开掖尘，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有些结巴：“我、我去给你煎药。”

　　说完，她便逃也似的转身，快步朝着殿外的药炉走去，唯红透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心事。看着她慌乱逃窜的背影，掖尘坐在原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笑意，心中回味着刚才相拥的温暖，心中暗暗想着：若能一直如此，哪怕一生缠绵病榻，他也心甘情愿。

　　自那以后，苌茗便一直留在瘟神殿，悉心照料着掖尘的饮食起居。每日清晨，她便会起身，为他煎药、熬粥，看着他吃完药、用完膳，才放心去做别的事情。闲暇之时，她便动手，一点点修葺破败的瘟神殿。

　　她用法力，修补好殿顶的破洞，清理掉殿内的灰尘，擦拭干净案几，又在殿外的庭院里，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掖尘身子渐渐好转，便也不再躺着，主动陪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

　　苌茗拿着锄头，在庭院里锄草，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衫。掖尘便默默递过干净的锄头，又拿来手帕，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汗水；苌茗在庭院里种花，小心翼翼地将花苗栽进土里，掖尘便拎来肥料，轻轻撒在花苗周围，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娇嫩的花苗；苌茗拿着扫帚，打扫殿内的卫生，掖尘便拿着拖把，跟在她身后，她扫过的地方，他便细细拖干净，一举一动，都透着默契与温柔。

　　二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有时候，苌茗一个眼神，掖尘便知道她想要什么；有时候，掖尘一个动作，苌茗便明白他的心意。掖尘每每看着苌茗忙碌的身影，心中便满是动容，觉得他们就像结婚了几百年的两口子，平淡而温暖，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情意。

　　苌茗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与疏离，眼底的清冷渐渐被温柔取代。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掖尘的身子，在苌茗的悉心照料下，渐渐痊愈，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血色，重新变得挺拔清俊。而破败的瘟神殿，也在二人的共同打理下，重新变得整洁明亮，殿外的庭院里，花草茂盛，香气扑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瘟神掖尘与南极神女苌茗重修于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三界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