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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送归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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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秋转头向萧妤行礼,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就是那种不熟识的宗亲向公主问安一般。
“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安好。”
萧妤第一次没有抬手去阻拦她行礼,而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生生受了她这一个礼。
昏暗的御花园内,萧妤的面容在闻知秋的眼里晦暗不清。闻知秋只能看到素日里笑意盈盈的眼眸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暗沉沉的,一如这夜色。
萧妤看她起身才缓缓开口:“长公主对你很好。”
闻知秋随着萧妤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闻知秋的衣裳是最新的料子宫中也只是先紧着受宠的子女、妃子用,发饰也都是京中最新、最时兴的款式,闻知秋的礼仪挑不出一点错来。
闻知秋点点头没有开口,她并不想让萧妤知晓长公主的谋划,以她的性格知晓了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况且有谢清塘小将军在她身边,她的小鱼总归是安全的。
闻知秋很清楚,萧妤不可能是开心无忧地在这波诡云谲的皇宫中长大的,这样吃人可怖的地方又怎么会养出娇弱的花朵。
可是她如今有兄长,有手握军权的爱人,温皇后对她也有几分真心,她该无忧快乐地生活,不被烦恼侵扰。
萧妤上前两步,倾身在她耳侧道:“温皇后和长公主甚至陛下之间的恩怨不是那么简单的,作为朋友,不论你想做什么,我劝你就此收手。”
即便温皇后没告诉她,萧妤也不觉得闻知秋会是萧姝。
她见过萧姝的。
她与萧姝曾有一面之缘。
当年萧佳婵回京述职曾带着萧姝进过宫几次。
那时她还和萧昶住在破败的冷宫,是不被皇帝记得的一对子女。
她记得那天入夜,萧昶偷偷去御膳房偷吃食,她在一棵树下蹲着等兄长,不期然看到了萧姝。
大概是萧佳婵带她进宫,但是萧佳婵与陛下一直在议事,一时间忘了时间。
萧妤最开始以为那是哪位皇姐,萧姝的衣着华丽,衣裳上还绣着她没见过的繁复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一时间看愣了。
还是从御膳房跑出来的萧昶轻拍了她一下:“看什么呢?快走。”
年幼的萧妤指着萧姝:“阿兄,我们以后也会穿上皇姐那样漂亮的衣服吗?”
萧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瞬后才开口:“那不是皇姐,是长公主的女儿,容慧郡主。”
“阿兄怎么知道?”萧妤随口问道,看着她的衣衫,羡慕道,“为什么她一个郡主穿得比公主还华丽,可她却不开心呢?”
萧昶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将来阿妤自己穿上漂亮衣服就知道了。”
后来,萧妤也穿上了这样的华丽衣裳,过着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可是却不如她和兄长在冷宫里穿着破布烂衫快乐。
萧妤第一眼看到闻知秋就觉得她不是萧姝,她的身上带着自由的风,虽然她与萧姝仅仅是暗夜的一面之缘,可她也记得萧姝身上没有这样的自由,萧姝是一只囚鸟。
萧妤的声音原本带了几分恳切,可是突然她的声音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一把推开了她。
“一个杂种而已,也敢来本公主面前耀武扬威。”
厉滢不知何时来了御花园,闻言上前将闻知秋拉至身后:“明阳公主慎言,公主知晓的,长公主殿下最为护短。”
萧妤一副被气到了的模样,眼神上下打量着闻知秋,历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目光,想来还在因为之前受长公主的罚而记恨闻知秋。
“你小心,哪一日别落在本公主手里。”
萧妤冷哼一声转头大步离开。
厉滢这才转身向闻知秋行了个礼:“殿下见郡主长久未归,以为郡主是迷了路遣奴婢来瞧瞧,小主子的簪子不打紧的。”
闻知秋从怀里拿出簪子晃了晃:“寻到了,劳烦姑姑跑这一趟,原也打算回去的。”
厉滢笑着颔首:“明阳公主的骄横是出了名的,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和温皇后年轻时不遑多让。”
“无妨。”闻知秋笑着摇了摇头。
厉滢一边在前方引她回宴会,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郡主受过的委屈,殿下都一笔笔记着呢。”
“我知晓的。”
历滢沉默一瞬,还是开口:“郡主莫怪,此话奴婢由说出有些僭越,可长公主殿下因郡主伤怀多年,如今郡主复归,长公主开心之余仍会暗自垂泪。
“当年之事,殿下也有苦衷。殿下曾言,此生若能再听郡主唤一声‘母亲’便此生无憾。”
闻知秋攥紧了萧妤方才推开她时塞进她手里的纸条,沉默安静。
历滢暗叹一声,不再开口。
闻知秋刚落座,萧妍就叽叽喳喳地抓着她:“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闻知秋拿出簪子递给她,萧妍喜滋滋地为自己带上了金簪。
长公主回身悄声对她道:“宫宴确实无趣,你若是无聊的紧和阿妍先去休息,每年中秋前后我们都会在宫中住几日,总归今日是要在宫中留宿的。”
闻知秋点点头,看着长公主关切的眼神,心头的情绪翻涌,却什么也抓不住。
温皇后递了小碗汤给陛下,陛下笑意盈盈地接过。
萧妤与齐王坐在一起,笑着打趣温皇后:“母后对父皇真好,每日都亲手为父皇熬汤,数十年如一日。”
温皇后笑着看向萧妤:“你这孩子!”
她又转头看向陛下:“您瞧瞧,明阳被惯成什么样子了。”
陛下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汤一饮而尽:“还不是你这个做母亲的宠她。”
温皇后笑着接过空碗,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笑意盈盈地对陛下道:“陛下,臣妾听闻长公主今日有东西要呈给陛下呢。”
“哦?”皇帝闻言感兴趣地看向长公主,“是什么?”
皇帝大概是酒喝得有些多,此刻酒气上涌,竟显得有几分迫不及待。
长公主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陛下的话,只是看着温皇后道:“皇后娘娘果然消息灵通,臣妹可是下了命令不许手下人泄露,只为给皇兄一个惊喜。看来,温老将军的麾下果然从不养闲人。”
闻知秋敏锐地意识到,此话一出,帝后二人的面色都有些奇怪。
温皇后面上的笑容褪去,消瘦的脸颊和锐利的眼神让闻知秋真的相信了温皇后年轻时使得好一手红缨枪。
皇帝的微微垂了下眼,笑容还挂在脸上笑意却从眼眸中褪去,他和皇后明明坐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长公主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唤人将东西拿上来。
闻知秋也有些好奇,毕竟她日日在长公主府从未听到风声。
“此刀名唤‘山河誓’,想来陛下也听说过此刀吧?”
闻知秋听过这把刀。
两百年前,诸侯并立,天下处于大乱之中,而“山河誓”就诞生于此时。
前朝开国太祖与他的义兄——天下第一匠作墨烛 ,在强敌环伺下于断崖立盟:“他日若得山河,与君共治!”
那时二人深处危机之中,为纪念此盟,墨烛呕心沥血,铸成此刀。
据说,刀成之日,风云变色,刀刃上的纹理,正是当时的天下山河图。
后来兄弟二人齐心,携手结束了这乱世。然而,太祖登基之日,却因忌惮墨烛在军中的威望,一杯毒酒赐死了义兄,而此刀随着墨烛的离世下落不明,就此成为了传说。
闻知秋能清楚地看到“山河誓”的刀鞘以沉檀木为基,还能嗅到一缕凛冽的冷香。鞘身通体包裹着暗金色泽的陨铁薄片,上面的纹路都是当初墨烛一笔一笔雕刻而成。
陛下被“山河誓”吸引,大步走下高高的台阶,一把从侍从手中抽出“山河誓”。
刀镡的造型极为独特,是两双相互紧握的手,闻知秋猜想这是象征曾经立下誓言的兄弟二人。
刀柄则以温润的白玉包裹,中和了此刀本身带来的凛冽之感,柄末则以一枚浑圆的玄色琥珀收尾。
那琥珀之中,封存着一粒微小的、如同血色般的朱砂,不知是否是立下誓言那一刻二人歃血为盟时的一颗血珠。
陛下缓缓将刀身从鞘中拔出时,众人只闻一声悠长而清冷的沉吟,如同一声深沉的叹息。
“好刀!好刀!”
闻知秋以为他下一刻便会迫不及待地舞动起来,可陛下却只是将刀扔给身后的内侍:“如此宝物,可要好好收着。”
温皇后笑对陛下道:“臣妾还记得,这是陛下年少时最想得到的名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公主竟还记得,真是有心了。”
闻知秋坐在长公主身后,清晰地看到她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可说出的话还是平稳带着笑意的:“那是自然,为了这把刀臣妹可是费了大功夫呢,只要皇兄喜欢便好。”
闻知秋和贺归渚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其中的暗流涌动。
如此名刀,按理说陛下不说好好保存,亲妹献上的宝物也该夸赞几句,再赏赐些东西,以彰显兄妹之间的情谊。
可陛下却始终淡然,温皇后的话更是直接告诉众人,陛下对长公主的不在意。
从前她能感觉到陛下和长公主之间奇怪的氛围,如今甚至已然放在了台面上。
太子和燕王早已被陛下厌弃,起初众人不解其因,如今看来怕是因为他们私下与长公主交好。
闻知秋抬头看了眼夜空。
黑沉沉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