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14、十四 高王牌给大

　　“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跑了？”

　　闻声，凌麦冬抬起眼。

　　高墨川懒懒斜倚在斑驳的墙壁上，那醒目的球衣终于被换下场，变成了简单的黑色T恤搭配牛仔裤，外套随意搭在手上。

　　老实讲，这种穿搭很简单又普通，但高墨川盘正条顺的，看起来就是顺眼。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几缕黑发搭在额前，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斜打过来，将他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但也难掩周身那几分球场上未散的狠气。

　　这样的高墨川，很少见，却能迅速和另一个人重合，凌麦冬下意识闭了眼，调整好情绪，再缓缓睁开。

　　凌麦冬：“我又没答应要等你。”
　　高墨川：“......”

　　凌麦冬：“你要讲什么？”

　　高墨川：“我......你......”

　　对啊，他要讲什么。
　　在球场时候，他吃了糖，凌麦冬突然变得特别难过，他就想知道为什么，怎么了，他不能吃她的糖吗？

　　糖很贵吗？很重要吗？
　　为什么那么难过？

　　可现在打完比赛，她也早就恢复了，那些伤心难过全没了，只剩下疏远和冷漠。

　　这种时候他再追过来问怎么了。
　　她还能老老实实回答他？

　　高墨川磨了下牙，硬着头皮换了个问题：“......你利用我和别人打赌？”

　　凌麦冬：“你都知道了啊，那你现在把我堵在这漆黑无人的小巷子里，是要找我算账吗？”

　　高墨川：“……也不是。”
　　凌麦冬：“那你是觉得被我利用了，不高兴，需要我弥补才能两清？”

　　两清这两字就像某种特殊的点火器，高墨川猛地直起身子，逼近一步，他的鞋尖几乎要顶上她的。

　　他太高大，这样靠过来时候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带着压迫感，强烈的鼠尾草气息混合着刚沐浴后的清香，几乎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他蹙着眉：“换个词凌麦冬。”

　　凌麦冬：“你不觉得我很无辜吗，就因为恶意剪辑的视频被你的球迷欺负......”

　　说到欺负时，高墨川紧绷的神情还是缓和了很多。

　　凌麦冬接着说：“和你扯上关系后，我总是被莫名其妙针对，都被人骂是梦女了，我还不能反抗么......”

　　高墨川：“......当然能。”

　　凌麦冬：“那你怒气冲冲过来把我堵在这？”

　　高墨川木了一瞬：“我哪有怒气冲冲......”
　　他明明非常温和非常平静地走过来的。

　　高墨川默默等着她的下一条，结果凌麦冬低下了头，良久都不吭声，并不打算继续再说什么。

　　“......”

　　片刻后，还是高墨川先开口：“就是疑惑，不问清楚我难受......”

　　她依旧不抬眸：“所以就来让我难受？”

　　高墨川的表情开始变得一言难尽起来：“我没有。”

　　凌麦冬头也不抬，踢着几颗小碎石玩，挺委屈的样子。

　　明明他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怎么现在反而变成他的不是了？

　　算了。

　　他捞出一盒全新的糖，也是小小玻璃瓶装的柠檬糖，和她给的大差不差，是他经常用来比赛前吃的那种，也是那天她喝醉后给她吃的。

　　高墨川往上抛又接住，糖盒子是装满的，没有预想中的声音，凌麦冬也就没有抬头。

　　“给你这个，吃你一颗糖，还你一盒。”

　　说到这，高墨川想起之前她冷漠说着两清的样子，也学着说：“这样就两清了。”

　　凌麦冬却在看到糖盒子的瞬间往后猛退了一步。

　　这什么反应？

　　高墨川：“......不喜欢？”

　　高墨川：“那算了。”

　　凌麦冬抓住他刚要收回来的手。

　　“高墨川。”
　　“嗯？”

　　凌麦冬：“如果我说，我的条件是，这个糖盒子，给我了就不能空，要一直替我装满，你还愿意给吗？”

　　一直？
　　从两清一步就迈到了一直？

　　高墨川垂眼看她。

　　巷子里的风掀着她的裙摆和发梢，带着点花果的清香。

　　她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白皙，没有任何疤痕，无名指上藏着一颗小小的痣，指甲上每次见面都是不同的颜色，搭配不同的戒指。

　　现在，她的肌肤和金属一样凉，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意，但抓得很紧很紧。

　　下一瞬间，因为他的不回应，她的手重重垂了下去。

　　又来了。
　　和在球场上时候一样，一瞬间就变得失落又无助。

　　“为什么？”高墨川问。

　　凌麦冬：“你当我没说过，走了。”

　　凌麦冬越过他，朝着黑暗的地方走，巷子里死寂一片，凌麦冬笑起来，带着几分苦涩......

　　看到他递过来糖盒子的那一瞬间，她居然以为......高墨川可以替她一直填补糖盒子的空。

　　她大概还是疯了。

　　“可以。”身后忽然传来他干净坚定的声音。

　　凌麦冬的脚步停住。

　　灯光勉强勾勒出凹凸不平又杂乱的的石砖纹路，远处美食城的喧嚣隔着层层高墙传过来，和她的心跳声一起，嗡嗡低响。

　　她缓缓回身：“......什么？”

　　高墨川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影被昏蒙的光线拉得颀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发着亮，里面含着她从未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的柔。

　　“糖盒子可以不空，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可以吗？”
　　“什么条件？”
　　“以后，能不能不要总和我提钱和两清？”

　　昏暗巷子里，凌麦冬终于笑了。

　　***

　　巷子尽头是一大片水杉林和人造湖泊，水面倒映着树影，风一吹，树影婆娑。

　　凌麦冬也是第一次走进这里，碎石路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踩。

　　“高墨川。”凌麦冬叫了他一下。
　　“嗯？”高墨川下意识低头听。

　　“我想吃糖。”

　　凌麦冬以为他会把糖盒子递过来，但他没有。

　　反而是耐心拆着包装，橙黄色的糖果在雾气又灰蒙蒙的水杉林里，是唯一的暖色调。

　　拆完包装，他才递过来，她接时候，指尖碰上他掌心，高墨川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耳尖泛着点红。

　　来找她问话时候，气场多强大啊，凶巴巴的，腿一拦，她还以为高墨川下一秒能做出多吓人的举动呢，原来这么青涩。

　　凌麦冬咬碎柠檬糖，酸涩的味道一点点扩散蔓延在舌尖，她好像跟着清醒了很多。

　　在巷子里那种想要找褚云辰的强烈感觉也跟着消失了。

　　可能是被这林间潺潺流动的溪流一并冲走了，有些事情，就要一鼓作气，在理智没有反映过来之前才能做。

　　现在，被高墨川这么一打断，凌麦冬的理智俨然又回来了，那条消息估计也很难再有机会发出去。

　　褚云辰即便来了金城，替她解决了麻烦，那又如何？

　　他们已经分手了，两人之间的问题不解决，照常回不到从前。

　　“糖盒子为什么不能空？”
　　“为什么喜欢吃柠檬糖？”

　　两人异口同声。

　　高墨川：“你先说。”

　　凌麦冬：“为什么随身带柠檬糖？”

　　“睡不够，一坐下来就犯困，有时候困意来了，站着听教练说话都能靠着墙睡着，后来发现吃糖可以暂时保持清醒。”

　　他没说会这么犯困的原因，凌麦冬却还是明白。

　　一般NBA的球员训练时间是早上7点左右开始，下午3点结束，但那是职业运动员，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用来训练，八点起床再练都绰绰有余。

　　大学生就不行，除去比赛，还要上课，所以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先做唤醒和基础体能训练，吃完早餐做力量训练，技术精进，投篮练习，吃完午饭做专项训练。

　　这期间要是有课，这个时间段的训练就顺延到晚上补上，期间可能还有友谊赛保持紧张感等等......

　　别人可能上课就睡觉补补，褚云辰还有家业，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这么算下来，每天能休息的时间其实相当少，所以褚云辰也极度缺觉，他也是一坐下就犯困，上车就昏昏欲睡。

　　明明是没见过几次的人，她却通过另一个男人，对他也有了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已经认识很久，这种感觉很奇妙。

　　两人面前出现岔路。

　　高墨川一路都慢她半步的距离，她不知道穿过这片林子会到那里，就是凭感觉，想往哪里就拐哪里。

　　这回也一样，凭着感觉走了左边，高墨川还是没有说什么，无声跟了过来。

　　凌麦冬转头看他。

　　少年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昏黄的路灯被雾气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一圈光晕，落在他肩头。

　　凌麦冬：“问你个私人的问题。”

　　高墨川：“问。”

　　凌麦冬：“拿下总冠军后，下一个梦想是什么？”

　　她问的是明明是梦想，高墨川却看着她愣了一会，突然有些恍惚。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凌麦冬的身影。

　　就像最近，他总是无缘无故想起她来。

　　林子里刚好吹过来一阵风，她的头发被吹乱，挡住眼睛，她下意识闭眼，高墨川也下意识伸出了手，想帮她撩开头发，但手将碰未碰时候，还是停了下来，没去触碰。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候，高墨川已经收回了手，转身面对水杉林说：“还没想过，先拿到总冠军戒指再说吧。”

　　凌麦冬：“所以，你也是从小到大，心里只有篮球梦，对别的都没兴趣？”

　　高墨川说：“……也不是。”

　　果然都一样。
　　等等？
　　也不是？

　　凌麦冬看他，等着他说下文，还有什么重要，但他没有继续的意思。

　　高墨川的侧脸也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凌麦冬忽然想到宿舍里桑梓她们聊天时候说过的话——很多人喜欢高王牌，同专业的，同院的，再到同校，隔壁学校，她们都会孜孜不倦抢票看比赛，但出了球场，即便是上同一门课，也很少有人会凑到他旁边。

　　大抵都是被他这冷脸搞得望而却步。

　　私下里，高墨川也确实疏远客气，他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别人很难进去。

　　“你知道大家都说你什么吗？”凌麦冬忽然说。

　　高墨川疑惑：“说什么？”

　　“都说你这四年不会谈恋爱，要等拿到总冠军戒指才可以。”

　　闻言，高墨川木然了一会，转头说：“他们胡说。”

　　其实顺着这个答案她应该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才对。

　　但那一刹那，她最想知道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那你会因为没拿到总冠军戒指，让喜欢的女生等着你吗？”

　　高墨川没犹豫就回答说：“不会。”

　　凌麦冬：“为什么？”

　　他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搞笑似的，眼尾扬了起来：“为什么要让她等，我要是喜欢一个女生，我就要告诉她，不要下次，不要明天，更不要以后，就要当下，要是她也喜欢我就在一起，和梦想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凭什么让她等，那不是很自私么？”

　　凌麦冬抓着糖盒子，也转身去看水杉林。

　　灯光太少，林间幽暗，层层叠叠的，同样的树，有的高有的矮，就像相似的外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问题，答案却截然相反。

　　莫名地，她喉咙间飘上来丝丝酸涩的感觉。

　　她抿了下唇，问他：“你不担心她会影响你发挥？”

　　高墨川看她：“这是什么谬论？要是女朋友会影响发挥，是不是NBA选手都不能结婚了。”

　　凌麦冬一愣。
　　高墨川说的，也恰好是她的想法，从小到大，在她眼里，篮球梦和爱情是两条线，可以并行，也可以纠缠，但不冲突。
　　所以，褚云辰的借口真的很拙劣。

　　再抬起眼，高墨川还在看她，黑眸好似藏着星光缱绻，眉羽间萦绕着说不清的情愫，又在对视时稍纵即逝。

　　凌麦冬撇开头：“有点冷，回去吧。”

　　她以为高墨川会冷冷说行，没想到他拎起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问她：“穿这个？”

　　又说：“算了，你嫌弃。”

　　凌麦冬心说你还挺记仇。
　　她侧了下身说：“看在糖盒子的份上，勉强穿一下，给我吧。”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高墨川一时之间没给出回应，怔松片刻，唇角提起来。

　　他靠近一步，替她穿上外套，他的衣服带着很好闻的鼠尾草香，外套很大，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风一吹，下摆飞起来，衣服也跟着往下掉。

　　凌麦冬微微让开手，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高墨川还是懂了，默契地地下头，帮她扣拉链的扣子。

　　稍稍低头垂眼的他，看起来柔和了很多，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如山峰，不止脸好看，手也很完美，指骨分明又有力。

　　但可能是紧张，第一次没有对准。

　　凌麦冬看着看着抿着唇笑了笑。

　　下一秒，“唰”一下，拉链直接被丝滑拉到顶，手背在她下巴刮过，他还故意似的拎着拉链扣，往前拽了一下。

　　于是还在笑的凌麦冬一不小心就被他拽进了怀里。

　　高墨川似乎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因为隔着衣物，她都听见了他过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