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者的恶作剧》森岛暖树

4、不温柔的秋风

　　说句实在的，十六岁之前，洛星汐本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城人，对于南城这个地方，本身是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嫌弃的。

　　至于为什么呢，或许她自己本人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与春夏相比，这个城市的秋冬季，显得有些太不温柔了。

　　尤其是入秋后，哪怕只是正常速度走在路上，那风刮在脸上，也跟带了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你脸上生生豁开个小口。

　　不信你瞧，那个今年刚读高一，刚满十六岁的洛星汐，正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车轮碾过地面，无数枯枝落叶也被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一路骑到幸福路的街角，拐弯进去，在一栋平房的门口停了下来，习惯性拨了拨自行车上的车铃，随手摘了脖子上的围巾，车被她随意停在门口，上了锁。

　　这是她祖父母的家，自打记事起，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对于父母并没有太多的概念和记忆，就算放在她人生的传记里，也是会被她毫不犹豫，一笔带过的存在。

　　无关紧要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去提呢，太无趣了，也太没用了，不是吗。

　　进了家门，洛星汐遵循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习惯，换拖鞋，把围巾挂起来，家里已经开始通上暖气了，她随手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换成背心。

　　洛星汐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差点僵了，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鬼天气，还没入冬就开始冷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据说自打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偏她祖父母还是念旧的人，说什么也舍不得换。

　　由于这挂钟比正常的时间要慢个两三分钟，于是洛星汐只能低头翻手机，快到饭点了，家里还没人，她只能自己去做饭。

　　她出门喜欢披散着头发，回家后还没扎，她索性把皮筋圈叼在嘴里，边走边扎头发。

　　她把头发随意挽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棵小白菜，还有昨晚剩下的米饭，再加上几个鸡蛋，刚走到灶台边准备起锅烧油，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徐雅茗一把从身后抱住。

　　“Surpris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说实话，洛星汐有些被她吓到了，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但还是开心地转过头，手搭上她的肩膀。

　　“诶，你不是说爸妈给你报了物理补习班来着，怎么有空来找我……”

　　徐雅茗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不过一双标准的小杏眼还是直勾勾看着她，那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好似把漫天星河都揉碎在了里头一般。

　　反观星汐，常年近视，一双眼睛虽然不输雅茗，但总是藏在厚厚的镜片下，任谁也看不透，不过她本人倒无所谓，顺势扶了扶滑到鼻梁上的眼镜。

　　“没事，我爸妈说了，以我的成绩能读到本科就行……反正就我那个脑子，数理化是学不明白了，只要会考能过，到时候直接选大文就行。”

　　“至于补习班，当然是取消啦，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不上那个破班，跟他们据理力争，舌战群儒，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洛星汐就这么听着徐雅茗在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眼里除了对发小的欣赏和宠溺，还有藏不住的羡慕。

　　怎么能不羡慕呢，虽然她们两家的父母都离婚了，但一个从小跟着祖父母长大，活得独立又坚强；而另一个，就算父母两边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对她的爱也没有少半分，反而名义上的继父继母，也都愿意看在爱人的面子上给她花钱花时间，相当于有了两个家。

　　无法相比，怎么能比呢，星汐经常这么安慰自己，等以后出了社会，大家不还是各凭本事吗。

　　她有些自惭形秽了，毕竟不论是雅茗，还是雅茗的家人朋友，对她都没什么亏欠的地方，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能在其他地方找回一些自信。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过于阴暗了，所以总是用沉默和乖巧的表象来掩饰自己内心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徐雅茗看着洛星汐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是自己太能说了，拽了拽她的袖子，开始进入主题。

　　“对不起啊，你看看我，说了这么久，对了，昨天我妈跟我说，你爷爷奶奶今天去县里医院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先去我家吃饭吧！”

　　说罢，徐雅茗拉着洛星汐的手就要往外走，却被她一把挣脱了。

　　“雅茗，我自己在家做饭就好了，又不是不会做，而且我爷爷奶奶经常不在家，也不好总麻烦你们的……”

　　可雅茗不依，直接拖着她就往外走，“没关系的，小时候我不是也经常在你们家吃饭来着，爷爷奶奶也对我很好的。”

　　见星汐还想推脱，雅茗干脆对着她撒起娇来。

　　“真的没事的……星汐你就当是陪我好不好，咱们好久都没在一块好好吃过饭了……”

　　洛星汐叹了口气，最受不住她的撒娇攻势，乖乖牵着她的手，跟着她去家里吃饭了。

　　徐雅茗和洛星汐是发小，从小吃一根棒棒糖，裙子都能换着穿的情分，两家离得也近，走过这条街，再拐个弯就好了，路上俩人挽着胳膊，叽里呱啦又说了不少学校里的趣事。

　　雅茗家里是水泥地，不用换鞋，刚一进门，徐雅茗的妈妈就迎了上来，热情地接过她俩刚脱下来的外套，对她温柔地笑着，眉眼弯弯，但就是这种热络的态度，反而衬得她这个外人更显紧张和局促了。

　　“星汐来啦，先和雅雅去沙发上坐一会儿，阿姨炉子上还炖着汤呢，马上就好！”

　　说完，徐妈妈就把她和雅茗的衣服挂在一处，乐呵呵去做饭了，她都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徐雅茗似乎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带着星汐去了房间里，讨论一年后文理分科的事，还有以后想考的大学。

　　厨房里，炉子上的玉米排骨汤香气四溢，徐妈妈的切菜声也很有节奏，她和雅茗在房间里聊得热火朝天。

　　“对了星汐，你准备学文还是学理呀，我感觉以你的成绩，是不是更适合文科一点，再配个小理科……”

　　星汐思考的间隙，雅茗已经剥了一瓣橘子送到她嘴里，星汐张嘴吃下，冰凉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又有点酸酸的，恰到好处。

　　“我想……要不选理吧，哪怕这两年就辛苦一点，毕竟学理科，高考后能选择的学校和专业也多，毕业出来，工作机会也多，工资也能高些。”

　　毕竟像她们这样，十六七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刚进学校的时候还有雄心壮志，却也不得不在每一场大大小小的考试中，慢慢认清自己的位置，其实大多数时候，能有份稳定的工作，拿份像样的薪水，这十几年的书，也不算白读。

　　听到这里，雅茗皱了皱眉，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不理解面前这个明明几个月前刚过完十六岁生日，还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大作家的发小，怎么偏偏就在这个重要的岔路口改了主意。

　　“可是星汐，你的理想不是成为一名作家吗，你明明那么喜欢看书，那么热爱文学，为什么偏要逼着自己去学理呢？”

　　星汐见雅茗紧紧攥着自己胳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再对上她眼中的询问，一时间有些慌乱，下意识扶了扶眼镜。

　　就在她依旧没想好说辞的时候，徐妈妈刚好把做好的午饭放在桌上，来到她们所在的房间敲了敲门，并没有直接拧开门把手，而只是温柔至极地嘱咐她俩。

　　“两个小姑娘，该吃饭啦，有什么等吃完饭再聊，好不好？”

　　星汐和雅茗对视一眼，点点头，挽着彼此去吃饭了。

　　走出房间的那一瞬，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朝着徐妈妈的背影，投去一道十分感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