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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非常过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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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襄前辈说他想的太简单,真的一点没说错。
他上来就毫不客气直指大秽像,甚至没有先套套近乎。
说媒,才俊,全是想借大秽像的幌子。
万赋雪挑眉看向这个过于青涩的小年轻,“说完了?”
尹襄一愣,“主簿的意思是……”
“说完了可以走了。”万赋雪答非所问,“我也没聋,听得见。”
尹襄略感不满。
他自以为功德颇高,官位尚可。
至少在他这个年纪,他无疑是拔尖的那批。无论他去哪个衙门,那些晚生后辈,甚至一些前辈,哪个不是见了他就眉开眼笑,恭之又敬?
如今他屈尊降贵来搭讪,竟被此敷衍,着实令鬼不快!
他面色不爽,“你……万主簿,在下好意结交,也是为了酆都公义,你得知高识低才是!”
万赋雪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尹襄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万赋雪的眼神如刀刃般扫来,“想和我谈大秽像,找你前辈来。”
她刚走出两步,手臂忽然被鬼死死攥住。
嘉言黑着脸,也不说话,拽着她就往另一根巨大的朱漆柱子后面拖。
“哎……”万赋雪长叹一口气,揉着太阳穴,“我可没骂他啊。”
嘉言没放,反而把她拽得更紧,直到两人站在阴影深处,他才猛地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着。
“伙计!同僚!”嘉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你何必跟一个小孩一般计较,您多大年纪了?他才几岁?您爱幼一下不成吗?忽悠他一下,好声好气说几句话,就当是喝醉了说的瞎话,改日他再来找您要大秽像,您直接不认不就得了,何必落他面子?我给您说,明儿个咱衙门的小辈们,可是得找他们衙门帮忙呢!只怕他们又要为难咱的小辈了。”
万赋雪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靠在柱子上,“他们还不尊老呢,怕他们作甚?我瞧老师最近挺闲,你不用操心,我去喊老师明儿个跟着咱衙门的小辈一块去干活,我倒想看看他们谁敢为难阎君大人。”
嘉言一挠脑袋,眨了眨眼睛,“也、也行……但阎君大人日理万机,喊他去办这些事儿,会不会太不合适了点?”
“你这么瞻前顾后作甚?你不是怕他们为难小辈吗?怎地,这会又不怕啦。”
“不、不是,我就是觉得,拿这点小事儿麻烦阎君,忒不合适了点,这点小事儿咱俩处理就成了。”
万赋雪骇然,“麻烦我就合适了?”
嘉言一甩袖子,颇有些矫情,“咱们不是晚辈嘛,吃点亏不算什么!”
“爱吃你吃,大秽像的事他们必不会罢休,我就是拒绝百次千次,照样有鬼,觉得我只是不识抬举,不如让老师出面,震震他们,我觉得算不上麻烦老师。”
琢磨再三,嘉言觉得也是个理,终于点了点头,“……成吧,但今儿个散场之前,算我求求你了,给他们点好脸色吧,咱别闹得太难看。”
“最后一次啊,我就好心这么最后一次。”
嘉言还想唠叨几句,她却忽然看见那偶人在桌案旁,手里捏着个空酒盏,似乎在研究那上面的花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万赋雪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宿偃风被拉得一愣,转过头来,静等她开口。
万赋雪眼神瞥了瞥不远处还没走远、还在跟别人愤愤不平地比划着的尹襄,问得极其直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火气。
“我现在过去甩那个蠢货一巴掌,你会拦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赶过来的嘉言心头大骇,两袖子一甩就冲过来拦,也顾不上这是不是玩笑话了。
只是拦过来的一瞬间,他也瞧了眼偶人。
他听阎君大人说过偶人的事儿,阎君大人不仅做了偶人,还做了偶狗、偶猪、偶羊、偶猫、偶雀……传檄衙都可以开动物园了。
阎君大人曾得意洋洋道,这些偶物,都是他拿生魂炼的,其中部分偶物,是拿死刑犯炼的,所以可能有些危险暴戾。他叮嘱嘉言好好圈着,别叫它们过失伤了小鬼。
至于这个偶人,阎君三缄其口,嘉言也不知道是不是拿生魂做的。
虽说他觉得宿偃风生魂可能早就散尽了,可阎君无所不能,未必没有存下一点。
若真是生魂炼的,眼前这偶人,也算得上自己师兄。
他和师兄都是归釜阎君门下的学生,虽说自己入门晚,但她对师兄还是略有了解的。
大师兄生前最是守礼、严谨、讲究规矩,按理说,哪怕是个仿制品,大概也会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好生劝劝主簿。
自己的话主簿兴许不听,师兄的话却未必。
不成想宿偃风顺着万赋雪手指的方向,看了那个尹襄一眼。那尹襄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脸上的怒意还没散去。
宿偃风收回目光,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从旁边的桌案上,又拿起了一个空酒盏,那是个铜铸的酒盏,颇有些分量。
他把酒盏递到万赋雪面前,随意而淡然道:“要不,还是换个东西吧。”
万赋雪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眉毛挑了起来,“……?”
嘉言有些楞,这是什么意思?
宿偃风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扇巴掌,比较疼。”
嘉言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看着那个沉甸甸的铜酒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扇巴掌是疼,但这玩意儿砸下去,脑袋都得破窟窿,那不是更疼吗?”
他心里一阵绝望,完了,这尘相是不是脑子没调对?阎君大人做他的时候是不是少放了根筋?怎么分不清巴掌和酒盏哪个疼啊!
他师兄没有这么笨吧!
万赋雪欣然一笑,尤其看着嘉言笑,她晃了晃手里的酒盏,“嘉主簿,他说的是我的手会疼,长点脑子吧”
嘉言霎时回神。
这不对吧!他记得那位师兄很守规矩呀!不该帮着胡闹啊。
不过说白了,这也只是一句玩笑话。万赋雪既然答应了嘉言,今儿个就一定会和和蔼蔼不生气。
她没再理会不远处吵吵嚷嚷的尹襄,随手把那个酒盏又塞回了宿偃风的怀里。
“罢了罢了,今儿个不跟他们动气,老师这酒不错,多喝点,帮老师解决点存货!”
俩鬼心情颇好地挪一边了,留下嘉言一只鬼终于反应过来那是句玩笑话。
酒阑烛跋,嘉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似被耍了。烦躁,无奈,还有一种被这两个混账联手排挤在外的微妙委屈。
他狠狠地瞪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过分!”
开玩笑不给自个说,过分!
显得自个蠢笨无知,过分!
走了也不跟自个打声招呼,过分!
好歹同僚同门一场,连个招呼都不打,让他感觉很是挫败,和一点点的冷落……
当然,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些矫情,所以嘉主簿不会说的,只会冷哼一声,回去加班,偶尔给他们甩个冷脸,让他们自己悟去。
不过,这脸子还没甩给那俩鬼,就先不幸甩给了阎君。
庆功宴后的几日,嘉言的符龟里和桌案上都塞满了信件,他一封封看完,无非就是相亲一事。
但这事他可不敢答应,只好跑来了阎君这里。
阎君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倒更像是个杂乱无章的工坊。
四壁的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书卷,角落里随意扔着几件半成品的法器,有的缺了个角,有的还在冒着幽幽的怪光。
桌案更是杂乱不堪,朱砂、符纸、刻刀、不知名的兽骨混杂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下笔批公文的地方。
阎君正趴在这一堆乱七八糟里,手里捏着把精致的小刻刀,专心致志地在一块疑似人骨的惨白物件上雕琢。细微的粉末簌簌落下,他头也不抬,好似手里那玩意儿比地府的生死存亡还要紧。
嘉言站在桌前,语速略快,但有些冷淡,“总之,经过这几日反复的……沟通。”
说到这两个字时,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
万赋雪正靠墙站着,姿态散漫而残忍地掐着旁边一盆鬼面花的叶子。
那花长着一张狰狞的鬼脸,平日里谁也不敢碰,此刻却在万赋雪的手指下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嘉言收回视线,继续道:“万主簿已明确表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想看见相亲两个字儿,但是诸府衙门实在热心,一个接一个的往传檄衙来信,迫不及待的想给万主簿家里添个打理家事的鬼。”
“……他们自个一个个都没有成婚,盯着我家那点地方干嘛?纯粹有病。”
嘉言连忙制止,“主簿也答应我了,不管后续相不相亲,她都不会和那些相亲对象,发生直接冲突!还请阎君日后为我作证。”
“嗯。”万赋雪坦然道:“不生气,不吵架,不吓唬他们去活,我尽量。”
嘉言的嘴角抽搐,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虽然万主簿给了这个承诺,但她也坚持,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正式相亲,哪怕是喝茶、赏花这种借口也不行。”
嘉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几天忙了几个月的量,心累无比,心力交瘁,“下官以为,在当前各衙盯着大秽像的必要时期,能做到避免冲突已是极大的进步,至于相亲成家之事……或可暂缓,徐徐图之。”
可惜他俩说话不管用,还得阎君出面才行。
阎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骨头上的粉末,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悠闲怠懒道:“嗯,挺好,挺好。那些个歪瓜裂枣,不见也罢,俗,太俗。”
他摇了摇头,对那帮鬼不以为然,“一群叽喳乱叫的小年轻,一点也不稳重,还不如小燕翀、小霍谅、小玄参呢,我瞧他们以后准没小燕翀小霍谅和小玄参有出息……啊,我没有喊你跟燕翀霍谅玄参他仨结婚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