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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春生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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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涵涧一行距今不过月余,那里发生的事至今还历历在目,洗灵术内的洛渺虽非真人,但仅从外表上讲,他们一点也不陌生。
叶轻扬一看到她,第一念头是诧异,这么多年了,这姑娘怎的一点都没变,像是直接从那四百多年前的洗灵术中走出来的一样,第二念头又想,完了,他刚刚说洛家人活不到丹元境,宣霁已经反驳过他一次了,现下又来了个少说也有四百岁的洛渺,这不是连续打他脸么?
叶轻扬牙疼地扯了下嘴,趁着其他人注意力还在洛渺身上,暗戳戳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宣霁却没想这么多,她略有思索地盯着缓步而来的洛渺,思绪不自觉飘了远。
和叶轻扬不同,宣霁是个扎扎实实的丹元修士,洛渺刚走出的那一刻,都不用感知灵,她便察觉到了,眼前的人不过才玄冥初期修为。
修行的确可以延年益寿,但低阶修士的寿命比起高阶修士,好比蜉蝣之于天地,相差甚大。洞明初期修士,倘若历劫不死,一辈子安生度日,不求更高的突破,大多能活上千岁;然而玄冥期修士,即使修到半步丹元,离突破仅有一步之遥,也绝不会活过四百岁。
能以玄冥境修为活过四百岁,必是借助了某种外力,譬如灵药续命。
寿命自然是件极为重要之事,于修士而言,莫说三五百年的延续,哪怕只多一年,都有突破境界、改写死亡结局的机会,连风门的延寿丹价值连城,便有此原因。
洛家与叶家一样,精于医道,不同之处在于叶家专研五行,医道不过是从中分出的一道,他们擅长的是配药,而论对单一药性的深入研究和利用,洛家远在叶家之上。连风门能炼出延寿丹,洛家人没道理炼不出,洛渺这与修为不符的年纪,兴许……是丹药所致?
宣霁暗自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那厢,洛渺看清来人,神情微不可见地变了,疑似失望的情绪在眸中一闪而过。
她捡起地上放得安安稳稳的玉佩,侧头看来,秀气俏丽的眉眼弯成一弯月牙:“你们是叶家人?”
四人还未应答,蓦地,里侧又窜出一道流光,再一眨眼,一面容与洛渺六分相似的白眉老道已奔到近前,一边抚平那被风吹得四仰八叉的白胡子,一边探出脑袋四下张望,口中念叨着:“哪呢哪呢,是不是年年回来了?”
将四人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终于发觉没有自己想见的人,老道泄了口气,好似一枝被雨打蔫了的花,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不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便往里走,揉着衣袖振振有词地低骂道:“死丫头,不就是给你寻了桩亲事么,说跑就跑,都十年了,净顾着你那师父,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现在人家都要上门退亲了,不正合你意?还不回家,人家可是青冥使,万一打起来,我一个孤寡老头哪打得过?”
“爹!”洛渺拽住老道,“小姑姑收到信肯定会回来的,你就别瞎操心了,现在正事要紧。他们是叶家来的客人呢。”
“叶家?连风门那个?”老道步伐一滞,接过洛渺递来的玉佩,捋着胡子看了半晌,重提精神,抻平皱巴巴的衣袖,又扫去衣摆处常年沾有的零零碎碎的草片,端着和洛渺如出一辙的稳重架子,冲四人微一颔首,介绍道:“春生谷谷主洛河星。”
几人傻了似的,只顾着看,竟没一个想起来还礼的,还是江鸿破天荒地先行出声,还了一礼,规规矩矩道:“前辈。”
余下三人这才回过神。
倒也不怪他们发愣,听完他那半是抱怨半是想念的一通嘀咕,宣霁都有些失神。
在明涵涧的洗灵术幻境中,只听洛渺和崔枕所说大抵能推测出,她母亲景年便是洛渺那位小姑姑,而这洛河星既是洛渺之父,也就是她母亲的同胞兄长无疑。
她母亲本名洛经年,适才洛河星提到“年年”,又有什么青冥使的事,加之洛渺的话在旁印证,他口中那位“年年”定是她母亲。
只是……这话里话外的时间,似乎不大对。
离家十年,师父,青冥使,退婚?
自她有记忆以来,明明阿娘从未离开过宣家一步,平日里也鲜少离开院子,大多时间都花在闭关修炼上,偶有几次空闲,也都是为了陪她。
洛河星讲的和她所知晓的,完全对不上。
可这洛渺,又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可以感知到灵的、活生生的洛渺。
太诡异了。
宣霁眉头紧皱,接收到叶轻扬抽筋般不住使过来的眼色,凶巴巴地回瞪了一眼,没急于道明身份,仿照江鸿的模样,俯身唤道:“前辈。”
洛河星似是没注意到异常,高深莫测地“嗯”了声,算作接了这一礼,捻着胡子正欲开口,忽闻谷内有人喊道:“谷主!那家伙又发病了!”
洛河星才端起不久的稳重当场烟消云散,他破口一骂,吹胡子瞪眼地转了身,几下便将脑袋上刚平顺没多久的头发揉成了鸟窝,边走边道:“他爷爷的我又不是专修医道的,伤成那样了我哪知道怎么治,洛经年你再不回来那人死了我就算你头上!”
走到一半,他恍然想起身后还站着几位未曾接待的来宾,敲着脑袋,草草丢了句“渺渺你先接待一下,等爹忙完就来”,随后一溜烟隐入了谷内望不穿的云雾中。
洛渺脸上的端庄自持彻底维持不住了,皮肉几番抽动,额角跳了数次才勉强被压下,她攥着拳,咬牙切齿道:“死老头又、丢、给、我!等过几天天小姑姑回来了我跟她一起走,你就守着这山孤独终老吧!”
洛渺接连喘了好几口气,把愤懑不平的心事捋平,才揣着微笑扭过身子,对着不敢擅自出声的几人歉疚道:“抱歉,近来谷中来了一位身患重病之人,性命危在旦夕,家父为此日夜操劳,屡次施药皆不成,焦急之下,性子受到了些许影响,怠慢诸位了。”
“诸位贵客携此玉佩前来,必有要事相商,只是眼下家父忙于那人伤病之事,一时半刻恐难脱身,洛渺年纪经轻,也不敢擅自做主。诸位一路奔波辛苦,倘若不嫌,还请随我入谷,稍作歇息,待家父解决那人之事,自来见诸位。”
四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应着声,跟随洛渺入了谷。
才跨过那道消失的石壁界限,背后的山便有灵性似的合上了,眼前三步之外,沉沉雾霭散尽,藏于后方的灿烂春光便争着抢着闯入了眼帘。
紫色元灵草铺了满地,淡淡荧光笼着细微尘埃漂浮在半空中,晕出朦胧轮廓,清爽灵气源源不断地向外逸散,轻轻一嗅,便好似在五脏六腑内下了一场新雨,滋润着心田,不可言说的期盼与希望,春草一般扎根而起,没多大会儿工夫,便急不可耐地钻出头来。
元灵草上,如烟似雾的柳枝自云间垂洒而下,泻进空谷,宁静得有些遥不可及,可不等他们走近,柳树便打破这徘徊多年的宁静,甚是兴奋地伸长枝丫,将“手足”递到众人眼前。
丰子俞试着碰了下,那柳枝害羞似的扭了扭身子,让开路后整齐排列在两侧,仿佛是在迎他进去。
走在中央、被挤成麻团的柳枝挡住去路的江鸿收回视线,模仿丰子俞的样子点了点那柳枝,不想柳枝不仅没退,反而蹭蹭蹭地向前突了几寸,差点直戳到江鸿脸上。
江鸿蹙着眉后退一步,瞧见其他人那都相安无事,不禁纳闷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柳树真成精了不成,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洛渺忍俊不禁地看过来,轻巧地挥了下手,前一刻还在你争我抢的柳枝立马偃旗息鼓,乖顺十足地退了回去,生怕惹了来客不快,站在路旁,不敢再做多余动作。
洛渺笑盈盈道:“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太久没见人,有点心急,你莫怪。”
本就是他们上门叨扰,何况此行还有求于人,虽然江鸿此刻都还没搞清楚这山谷以及先后出现的两人到底是何情况,却也不会置喙什么,木着脸点了点头。
洛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知是否是看出了什么名堂,突然问道:“几位今日到此,是为了养灵术?”
四人皆是一顿。
丰子俞浅一思量,自觉无甚可隐瞒之处,也不再遮掩,直截了当道:“不错。”
洛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背过身,踱着步子走在前方,没再说话。
众人一时之间也拿不准她的态度,两两相顾,悄无声息用眼神沟通了一番后,丰子俞主动道:“少谷主或已看出,我们的朋友身受重伤,危在旦夕,碎灵之伤,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春生谷的养灵术可以救治。我们四处寻医不得,只好冒昧前来一试,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少谷主直言,我等绝不为难。”
“倒不是方便不方便的事,只是……”洛渺低声一笑,意味深长道:“且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