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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春生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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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霁的母亲景年虽然出生于春生谷洛家,但自宣霁降生以来,景年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有关洛家的任何事情,是以虽然宣霁才是那个与洛家沾亲带故的人,但她对洛家的了解远不如曾与洛家有过交集、去过一次的叶云梦。于是,想要找春生谷,便只能依赖叶云梦。
据叶云梦所说,春生谷洛家,是天生的灵族,通万物之灵,深受自然山水的喜爱。他们隐于万物繁盛的春天,世间每一处春的背后都有他们的痕迹。而春生谷,便如年年都会吹来的春风一样,散落在各地。
要找春生谷的入口,说容易很容易,毕竟天下无处不是春。
但要说难也很难。
正因为这所谓的春太过虚无缥缈,让人难以捉摸,所以真要找时,反而无从搜寻了。
当年的叶云梦也不过是靠他姐姐留下的信物勉强进了春生谷一次。但出于某种原因,尽管叶云梦诚心请了多次,洛家人依旧没有应允,只留下那块引路玉佩,留待来日叶云梦再有所求时,他们的后人能把这份未完成的约定完成,勉强弥补一二。
如今,叶云梦因碎片一事暂时无法抽身,四人只能依据他的远程指示,摸索到他当年进入春生谷的地方。
可即使有玉佩在手,四人仍然没能找到春生谷的痕迹。
连日寻觅不得,叶轻扬不禁心生沮丧,加之每每看到江鸿顶着满头刺目的白发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他总会觉得心落定不下来,夜不成寐,整个人都显得烦躁了不少。
其他三人反倒还沉住气,尤其是江鸿,数日以来,几乎都是别人同她搭话,她才偶尔回几句,除此之外,她一直是沉心静气的,看着比谁都淡定。
这天,又是一个清晨。
“我们难道就一直在这里乱转吗?”叶轻扬顶着眼下的乌黑,烦闷地望着眼前的山,余光却习惯性地窥视着默不作声的江鸿,总觉得眼下的安静有种风雨欲来的势头。
迟迟找不到人,丰子俞面色也有些凝重。
宣霁:“你祖爷爷真的没有其他方法找到他们吗?”
“祖爷爷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我们了。”叶轻扬苦着脸,琢磨道:“不应该呀,祖爷爷告诉我,春生谷洛家一向与人为善,便是见了地上一只小虫子受伤,也会将其当做人一样悉心救治,按理说不会这样为难我们。”
“但如今我们这样在外面晃来晃去,四处游荡,好几天了也没个结果,难不成要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找路上?”宣霁气道:“真这么一直熬着,等到他们出来了,江鸿的尸体都凉了。”
叶轻扬忌讳地看了看宣霁。
宣霁迎着注视看了回去,反问:“怎么,我说的不对?”
叶轻扬讪讪一笑,没敢答,心想对是对,但这话也忒不好听了,本来他就烦着,江鸿也不理他,宣霁这毫不嫌晦气的话简直像是拿了柄匕首扎在他心上。
“洛家既然通晓万物之灵,受天地喜爱,那么想找他们,我们或许应该找生机最旺盛的地方,或者,”丰子俞两指抵住下颌,视线在周围一一巡过,思索道:“或者应该问一问此地的山水草木,或许它们才是最知道洛家人踪迹的。”
听罢,叶轻扬下意识问:“问山水?怎么问?”
“难道要这么问它们,”他走到树边,身子极尽努力地贴近,大声道:“哎,树老兄,你知不知道洛家人在哪儿?”
刚问完,都不用看其他三人反应,他便已经忍不住笑了。
真傻啊!叶轻扬边笑边搓了搓乱蓬蓬的头发,却还是安静等了片刻。
没有一丝动静。
莫说回答,连山风都好像被他问消失了。
宣霁噗嗤一声笑出来,叶轻扬气恼地炸了毛,刚想说些什么,蓦地眼睛一亮,抱起遥遥,“来,你来,你是妖兽,跟他们的关系肯定比我亲。”
昏昏欲睡的遥遥双眼惺忪,擦掉嘴角差点流出的涎水,呆滞地和他大眼对小眼半晌,才转过弯来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表情霎时间就变了,夹住尾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俄而,遥遥怯生生地伸出爪子,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宣霁登时笑得更欢了。
叶轻扬反手把这反了天了的小畜生掀了出去,怒道:“你才有病!”
丰子俞两眼一弯,望向宣霁,“或许你来会比较合适。”
宣霁笑容一顿。
“你娘虽没教过你洛家的术法,但这血脉总不会断的。洛家天生灵族,你也是。你能感知到我们的灵,或许也能感知到洛家人呢?而且,我想,此地的山水若是认出你,也会像喜欢他们一样喜欢你的。你想找自己家,难不成它们还会阻拦?”
宣霁了然一笑,闭上眼放出灵识。
一息。
两息。
……
许久过后,宣霁睁开眼,对着目光炬炬盯住她的两人,坦诚道:“我什么也没感受到呀。”
“不过……”宣霁指向另一侧隐秘的丛林,“我觉得那里的灵力波动好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丰子俞怅然叹了一声。
然而江鸿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样,好像这事关的并不是她的生死一样。
看到她,丰子俞强行定了定心,接着宣霁的话,说道:“既如此,我们便去瞧上一瞧,不管是什么,总比留在这干等好。”
于是四人启程,沿宣霁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去,发现地上的裂痕越来越多,从围出大块土地粗裂缝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草木也逐渐变得有些稀疏,叶子虽绿,但许是心理因素加持,总让人觉得死气多了一些。
四人揣着各自的心思一路赶去,到了尽头,却发现面前正对着一块儿空空荡荡的石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是条死路。
宣霁视线沿周身一圈打了个转,寻思道:“我还是感觉这里的灵有些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学过灵术,真要她说出到底哪里不一样,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只是直觉上觉得这里有些诡异,让她不太舒服。
宣霁阖上双眼,再次将灵识探出,笼住周遭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一仔细巡视,但也不敢太冒进,聚精会神地掐着灵力,生怕多放一点。
此地位置隐蔽,渺无人迹,全无任何法阵,万物之灵顺应天时生生不息,灵气异常充沛,是个非常适合普通修士闭关修炼的清静之地。但同样的,灵气充沛也表示着,它拥有十足危险的地气。
她一介丹元修士,一不小心若是没控制好,引起地气暴动,那他们四个可就要全部葬身于此了。
检查完,宣霁张开双目,心头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更加深了,可是一看过去,又找不出具体是哪里古怪。
一切都是正常的,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宣霁不禁也有些焦躁,侧眸瞄见江鸿淡漠的表情,三两步跳了过去,拽住江鸿衣袖,“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说到底,他们是来找人救江鸿的,真正该着急的应是江鸿本人才对。可……眼下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大对。
江鸿目无波澜地看过去,淡淡回道:“你都感觉不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明晃晃的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宣霁气鼓鼓地松了手,好嘛,人家正主都不着急,倒是他们上赶着操心,自作多情了。
“可惜啊,咱们修为都不够,江鸿现在又是受伤状态,不然以她隐元境的修为,其实应当比我们这些人更能看出这里的不对劲的。”叶轻扬小声慨叹道。
江鸿面无表情地听完,忽略了像是生了闷气的宣霁,问道:“为什么?”
叶轻扬本也只是随口一句,压根没想过不怎么搭理他的江鸿会开口,被这么冷不防地一问,他没反应过来,扬着尾音,傻愣愣地“啊”了声。
江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你刚刚说的。”
好多日了,叶轻扬都没得到过江鸿一点关注,如今猝不及防地成了江鸿视线中心,他又惊又喜,紧张得整个人立成了一根傻棒槌,应急似的回:“因为隐元境指的就是隐于天地之境啊。”
丰子俞和宣霁都还只是丹元境,洞明境门槛尚还未摸到,怎可能知道隐元境的事,而江鸿虽拥有过隐元境的实力,但她本人还停在阳明巅峰的大山前止步不前呢,对于修炼之事,更是一窍不通,自然也没听过这说法。于是乎,三个人睁着一排大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叶轻扬。
叶轻扬眼神闪烁了下,感觉好像找回了一点千寻城一事发生前的氛围,二话不说承担起了解释的责任,说道:“据我祖爷爷所言,修士修行共七大境界,每个境界都有属于它该有的修行之道。其中,阳明、真人、玄冥、丹元四境界与洞明、隐元、天关各自成组,洞明之下皆称不上大修士,洞明之上则一步一劫,这便是我们常说的洞明天堑。劫雷会在这三个境界突破之时降下,就是因为我们胆敢以凡人之躯窥探世界,妄想融入、改变这个世界。天是不允许这种威胁它的人太过张狂的,于是它要降下雷劫,为我们设立一重又一重磨难,历经千难万阻,方可飞升。”
“而这三个境界里,洞明是洞悉天地、明悟自己,以自身的渺小仰观天地浩大,借天地之力观己。隐元则是在知晓天地面貌后主动去融入天地,将渺小的自己化作天地间来去自如的一份子,恰如洛家人隐于春之繁盛,世间有春,有灵,便有坤灵洛家。可惜的是,洛家人并不追求修行,大多修为低下,一族中能突破到玄冥境的寥寥无几,丹元境以上更是从未出现过,是以这种在隐元境的修行上远超世人的天赋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了。”
说到此,叶轻扬不由得停下来惋惜了一番。
宣霁却不以为然:“照你这么说,洛家人世世代代龟缩避世,既不修炼也不向外走,那他们做什么?成日只研究这些花花草草、山山水水?那也太无趣了,偌大一个族群,这么发展下去早晚要灭亡,他们族长怎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而且你说他们中无人能活到丹元境之上,这更是胡编乱造,我娘就是洞明镜修士,我离家时她都闭关冲击隐元境了。”
叶轻扬脸上一麻,笑道:“你娘不一样嘛。”
碧峰真人的徒弟,拜师前就去拜会过谢寒,还能教出宣霁这样年仅十六便步入丹元境的女儿,那定然是和不追求修为的普通洛家人不一样的。
叶轻扬干咳了两声,“正是因为隐元境这种隐于天地的修行,这一境界的修士相比其他境界,或许更能感知到天地间与其相像的其他人的存在。”
江鸿听罢,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在三人或明显或暗戳戳的期盼目光中点了点头:“我试试。不过,”她顿了一下,看向宣霁和丰子俞,“我需要借一下你们两个的灵力。”
二人都知道江鸿的修炼方法,一点推辞都没有,直接答应了。
江鸿抽调过来两个人的灵力,注入体内,腐朽已久的筋脉与血液感受着两股灵力中充裕而清纯的气息,渐渐焕发新的生机,虽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却久旱逢甘霖一般,迎来了一丝微薄的希望。
灵力游经周身,从指尖流出,江鸿一指点在眉心,灵识铺开,刹那间覆盖了整座山。
幽林静寂,风声细微,不知不觉间太阳高高升起,和煦的日光倾洒,穿过斑驳树叶落在每一处。
突然,轰的一声惊彻空谷,尽头处那石壁竟在眨眼间散作了尘烟。
见势,丰子俞赶忙抛出玉佩,用叶云梦教的术法将那玉佩直直打了进去,便见一道紫光如电一般袭来,笼罩住玉佩,托着它稳稳落到了地上。
适时,尘烟散于日影,风过空谷,山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淡紫衣裙,眸若繁星,面如朝露,瞧着年纪与宣霁一般大,一手搭腹前,另手置腰后,步伐稳重仪态端庄,眼珠却不大安分,左瞅右瞅,仿佛看什么都新奇,颈侧垂下的辫子上扎着小朵丁香花,随不安分的脑袋左摇右晃,几下就晃没了主人端出来的沉稳。
正是他们在明涵涧中见到的洛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