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明涵涧（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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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前。
叶轻扬一生中最茫然的时候有两个，跟同一个人有关。
其一是他在天水域里看到冰蓝玉简落到周轻手中时，其二便是当下，他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底尚未来得及冒出任何想法，就被掀起的风波打了出去。
滚了多远他不知道，但当他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和孟千秋大眼对小眼了。
孟千秋是那个跟长望和荀俊杰一起来的少年，也是霜月阁主的小徒弟，修为略强于他，但脑袋不怎么灵光，总像缺了哪根筋一样，傻里傻气的，譬如现在。
“长望姑娘，荀师兄他好像不太好。”
叶轻扬心底先对莫名其妙松开自己的江鸿大骂特骂了一通，心道他绝对和那魔头也有仇，遇上她，回回都没好事！
继而，他转过头，瞄了眼昏死过去的荀俊杰。
面皮被撕下来一半，骨头都露出来了，已经不能称之为不太好，应该说是快死了才对。
“温峰主走之前说让咱们互相照应，你还是来看看他吧。”
听完这话，叶轻扬差点气笑了——就长望那个态度，多想不开才会请她过去看荀俊杰啊？
依他的灼见，长望可能巴不得荀俊杰死在这。
作为自玉的弟子，不喜欢尘无峰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不知道他们三人为何会走在一处，但往远了想，长望或许都巴不得温峰主死在这，何况是他徒弟，孟千秋说再多遍也是无用的。
果不其然，刻意远离荀俊杰的长望闻声并未挪步，反而向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到荀俊杰身上，只看了须臾，便又收了回去，自始至终未说一字。
有点眼力见的人这时候早该看明白她的意思，偏偏孟千秋没有。
他背着荀俊杰，不懈道：“他好歹是你师兄，温峰主回来后会生气的。”
“玉府主说让你少和温峰主闹矛盾，这才第一天，你别这样。”
“荀师兄他已经很可怜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他喋喋不休地说到这，一直冷漠相对的长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盯着孟千秋和荀俊杰，“可怜？”
声音有些低，却意外地露出几分讽刺和压抑。
“凭什么要我可怜他？”
“有人来可怜过我吗？”
孟千秋不知听见没有，脸上还是懵懂又傻气的表情，却没再说下去，脚步慢了些许，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方。
叶轻扬前后各看了几眼，懂事地没有吱声，夹在二人之间两耳不闻身外事。
瞅见绕在他们身边的血烟，他正寻思这是要往哪去，迎面便看到前方道口处的亮光，甫一走出，入眼可见一个平坦空敞的圆形洞穴，一双男女一左一右地盘腿坐着。
男子在左，眉目如画，着一袭缥色长袍，两袖挂了些泥渍，却不影响他谪仙人一般出尘的气质。
右边的女子则明眸善睐，第一眼望去只能瞧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配上一身窃蓝锦衣，便如天上的月落了人间。
但叶轻扬知道，这人里子可与外形完全不同——此人是霜月阁的大师姐常千明，性子跳脱，酷爱嬉耍，明明几十岁的人了，却比他还能惹事。去岁他爹过寿，常千明跟着她师尊到连风门做客，因为一支珠花差点拆了千寻城一条街的事他可还记忆犹新。
不过不论性子如何，常千明身为地字榜第二的实力还是不容置疑的。
没想到在此处还能见到熟人，且是个修为不俗的熟人，叶轻扬面上一喜，即刻就要唤人，张口的一瞬却见常千明冲着他摇拨浪鼓似的狠狠摇了摇头，用嘴型说：闭嘴！
叶轻扬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勉强听了话。
谁知刚走进去，便听后方孟大傻子脱口而出：“师姐？你怎么在这？”
常千明一听这话，当场两眼发黑，还没做出反应，那缥色衣服的青年便扭过了头，试探道：“……师姐？”
两个字转了好几个音，足可见这人的惊讶。
倒也不怪他吃惊，这些时日来她一直装成误入山中的富家千金，走两步就要装模作样地喘两口气缓一缓，叫人以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身子还不大好的凡女。
谁成想好死不死，偏就碰上这傻师弟了。
常千明还想继续装，却见傻师弟蹭蹭几步跑过来，蹲下身子满眼星星地望着她，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我找了你好久！”
常千明麻了。
毕竟是自家师弟，打不得骂不得，算了。
常千明干咳一声，含糊应道：“嗯，知道了。那个千秋啊，你先坐下。”
不等孟千秋坐稳，缥衣青年又出了声：“常姑娘原来是哪个门派的仙师吗，可骗得我好惨。”
装什么啊。
常千明磨着后槽牙腹诽，眼神凉凉地看向那人。
她是骗了人，可这家伙还不是一样。
天泉庄三弟子云衢，地字榜第三，若不是这些年里每次大事几乎不是他不在就是她没去，两人早该认识，也用不着别人随随便便地给他们排第二第三再去争论，他们自己就先打出个结果了。
行，她倒要看看这人能装到几时。
常千明又咳了一声，“霜月阁常千明，这厢有礼。”
“霜月阁？”云衢惊呼，都没顾得上说常千明编了个名字骗他，“那可是传闻中的七派之一！”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常千明扯了扯嘴角，正寻思怎么解释自己骗人的行为，便听云衢先行开了口：“常仙师，你是来游历人间才掩藏身份的吗？哎，你瞧瞧我，我自小就向往仙家，可惜家中爹娘均已不在，大哥死得早，二哥又是个半身不遂的病秧子，只剩我继承家业，实在脱不开身。但我如今遇到你，莫不是上天注定我有一段仙缘？你快瞧瞧我的根骨，若是好了，改明我回了家，立刻便把家产变卖，跟你们上山去！”
常千明麻木地笑了几声，刚想回话，傻师弟道：“这位公子，你家既只剩你一人，家产卖了岂不是舍本忘祖了吗？这样……不太好吧。”
“怎会？我爹若是知道我能拜到七派门下，说不准都能兴奋得活过来，才不会怪我。”云衢满不在乎地说，“仙师你快看看，我可有那资质？”
瞧他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常千明咧开嘴笑着道：“云公子根骨绝佳，是修行的好苗子，依常某之见，公子若入道，定能一夜直通玄冥境，可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乃绝世天才。”
“玄冥境？”云衢费解地念着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总之听起来不错，既然如此，常仙师，你且等着我，待我解决家中之事，便随你去霜月阁！”
常千明似笑非笑地说：“我刚刚没听清，公子说什么？”
等云衢重复完，常千明一边随口应着，一边按下手里偷偷摸出来的留音石，心想天泉庄和他们霜月阁一向不对付，等哪日她见到林行雨，必得在他面前将这话放个千八百遍。
“千秋，你背上这是谁，你们怎么来的？”
应付完云衢，常千明才有心思理会自家傻师弟，瞅见他背上满脸血的人，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再看到他身上那件花白袍子，更是难掩凝重：“这是尘无峰的人？你怎的跟他们搅在一起了？”
“师姐，他是尘无峰的荀师兄。”孟千秋放下荀俊杰，解释道：“六十府的长望姑娘要回尘无峰，玉府主去寻师尊了，走不开，正巧我要找你，她就让我陪长望姑娘一起来了。”
“荀俊杰？”
常千明愕然看着眼前狼狈的血人，不禁背后一寒，心下又有些奇怪，环顾四周围了一圈的血烟。她自进来后便被这血烟围着，可它也没做什么，不应该如此狠辣才对。
听到六十府长望，她又一顿，望向进来后就坐到另一边没再说话的小姑娘，放柔和声音道：“你是六十府的长望师妹？”
长望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看了过来，点了下头，没有接腔。
知晓自玉性子，常千明心念电转，猜到她应是不愿去尘无峰才寻了个借口离开，但长望又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放心，便让千秋一起跟来。
可常千明自己知道她这小师弟就是个呆瓜，修为也就约莫和长望差不多，若非因他父亲是霜月阁炼丹的孟长老，加上他本人是阁主的小徒弟，开罪不起，恐怕也没什么威慑力。
罢了。
常千明默默叹了口气，扬声道：“我听玉姑姑提过你，莫怕，待出去后我陪你一起回去。”
长望一愣，下意识想推拒，便听常千明又道：“玉姑姑同我家老头交好，你也算我半个妹妹，回家一趟不容易，既然玉姑姑没时间，我正巧也闲着，便送你一程。”
念起自玉，长望静了下，没再拒绝。
“师姐，你怎么又喊师尊老头，他知道了会打你的。”孟千秋小声道。
常千明轻轻一掌拍了拍孟千秋头顶，“还好意思说，那个为老不尊的东西天天乱跑，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游玩，把所有事丢给我处理，到底他是阁主还是我是阁主？再有几个月就是……那个事了，他连一点要回去的意思都没有，我骂他怎么了？”
孟千秋捂着头，不敢再继续说。
望着这一幕，叶轻扬轻笑。
常千明听到笑声转过眼，这才想起洞内还有一人，望过去瞧了一眼。
哦，叶谏之的弟弟。
也是个傻子。
“你怎么自己在这？你大哥呢，没跟你一起？”常千明问。
叶轻扬坐过去，尴尬地笑了笑，“我哥他有事需要处理，我不能耽误他啊，就自己出来了。”
常千明挑起眉，自然不信这说辞。
“天风境都要开了，他能有什么事？”
瞧这一脸心虚的模样，多半是偷跑出来的。叶谏之少年老成，天赋又高，她试过几次都没能将他从地字榜第一拉下来，怎么就有个败家子弟弟，又傻又笨，和她家千秋一样不让人省心。
“天风境？”叶轻扬眨巴了一下眼，吞吞吐吐道：“那个……常大师姐，天风境已经开完了。”
常千明：“？”
“我哥就是因为宿风山上有事才没出来的。”
常千明：“！”
她腾地坐直身子，两眼瞪得如铜铃，不敢置信道：“开完了？”
叶轻扬点点头。
常千明一口气没上来，往后栽了过去。
孟千秋和叶轻扬手忙脚乱地拽住她，听她气若游丝地说：“六十年一次……一辈子就一次啊……”
正此时，对侧也突地传来一声响动，三双眼睛齐齐望去，便见云衢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难看地冲他们挥了挥手：“没事，没事……一时没坐稳，这石头有点滑……”
都是平地，这也能坐不稳？
叶轻扬直犯嘀咕，扶起失魂落魄的常千明，“没事，反正以后大家都去不了了。”
常千明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光摇山塌了。”
说这话的时候，叶轻扬心都在滴血，恨不得把江鸿拖过来痛骂一顿，质问她到底在山里干了什么！
好好的光摇山，屹立万年不倒的光摇山，怎会就这么塌了呢？
这下是真不会有人再去打破凌泉剑仙的记录了。
他想不出来原因，常千明也想不明白，便拉着他问：“那……怎么塌的？”
叶轻扬迷蒙地摇头，“当时我们在山外，我哥和……”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暗了下去，“和宿风山的郁师兄在打架，打着打着，山就塌了。”
“这两人比过多少次了，还不厌烦啊。郁清江这么不喜欢比试的人，回回都不出全力，也就叶谏之请得动他。”常千明嘟囔道，转而露出喜色：“所以，他们都没爬那山就塌了？”
“……嗯。”
“那就好——不是，”常千明紧急打住，顶着身边两人困惑的目光，改口道：“我的意思是那太可惜了。”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叶轻扬木着脸想。
“那你们是怎么来这的？”常千明也不管他怎么想，直接转了话题。
孟千秋将此前几人争执之事道出，叶轻扬在旁补充，没几句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叶轻扬本还期待着常千明听完带他们出去，谁知她听罢只是轻轻道了句“原来如此”，便安分地坐了回去，压根没有要动手的意图。
“常师姐？”叶轻扬尝试唤她，“你不带我们杀出去？”
刚合上眼打算小憩片刻的常千明脑袋一懵，“……啊？”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径直回道：“我要是能出去早就出去了，用得着等你们来？”
是这个道理哈。叶轻扬讪讪一笑。
“不用怕。”常千明指着血烟道：“我们在这困了不知道多久，这东西虽然一直在，但根本不管我们，只要不出去，想做什么都没事。即使你有要出去的意思，它也就把你捆回来摔一次，不会有大事。”
“而且，”她放低声音，“方才它走了一会儿，我猜它应该是去抓你们的。你看，你在这，你哥还能不找过来？”
常千明望着叶轻扬，又指了指头顶，胸有成竹道：“我看过，这上头都是冰，等你哥找来，它肯定会再出去一次，到时候我把这冰破开，咱们不就能出去了。”
“话虽如此，我哥怕是不会找来了。”叶轻扬叹道。
但听常千明说完，他也不急了，有样学样地坐在常千明身边，靠着背后的石壁闭上了眼。
这时候安不下心的反而换成了常千明，她问：“你哥如果不来，我们怎么出去？你还这么放心，不怕一直困在这？”
叶轻扬睁开一只眼，笑嘻嘻道：“不怕啊。我们进来时同行的有七人，现在外边还有三个呢，别人我不敢说，阿俞肯定会救我的。”
“阿俞？”常千明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想起什么，恍然反应过来，声音都没控制住：“你是说那个……凌泉剑仙的小徒孙？他也在？”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明涵涧（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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