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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涵涧(6) ...


  •   解昕没有再作声。

      日暮西垂,金色残阳洒在他身上,银朱色的袍子闪着妖冶明艳的光,人却孤单地跪在满地萧然中沉默,像那即将落下的太阳一样,沉默地走入夜晚。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解昕动了。

      他转过脸,正面迎着夕阳夕照,嘴角勾出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轻声道:“姑娘是觉得在下好骗?”

      纪雨萱面色一凝,立在原地没有妄动。

      解昕走近,并未有太多表情,但看得人不寒而栗。

      “洛姑娘,不,”他轻笑一声,俯下身子正视纪雨萱,换了个称呼:“少谷主,你以为我知道召灵术的存在,能联系到你父亲,却不知道召灵术到底是什么吗?”

      “你是洛家人?”纪雨萱眼神如箭,死死钉住解昕,虽是疑问,说出来却像是早已确信。

      “我哪有那福分。”

      解昕唇角微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板,掸去衣袖上方才沾到的尘土,“解某祖上不过是有幸‘伺候’过洛家几年,哪有脸面以洛家人自居,少谷主折煞我们了。”

      听起来是在奉承洛家,可这说话的语气没有一点尊敬之意,反而更像嘲讽。

      纪雨萱也不恼,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解昕。

      “少谷主不必这般看我,解家怎么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在下既请了少谷主来,自然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只是少谷主需得明白,解某不是什么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少谷主您最好坦诚点,对大家都好。”

      纪雨萱垂头静了片刻,须臾重新开口:“不错,我的确骗了你。但这并不影响最终结果,召灵术我不能用,也用不出。”

      “……你什么意思?”解昕眉头皱在一起,眼底藏满戒备,整个人绷紧了。

      “我的意思是这里的确没有灵能用。”

      解昕疑惑不解地望着她,似乎不能理解她说的话,刚想张口,便听纪雨萱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这座府里早就没有活人了。”

      这话便似一声平地惊雷,听罢,解昕瞳孔紧缩,江鸿和丰子俞皆是一顿,视线撞在一起,都没有出声,只是默契地向彼此靠近。

      “你在说什么?”解昕声音有些虚,好像自己也无法坚定,却依然强撑着底气说:“我解家府上共有一百四十一人,算上傀儡,足有千数,怎会无人?洛渺,召灵术有违天和,你不愿施展大可直说,何必寻些有的没的的借口来搪——”

      “解昕。”

      纪雨萱强硬地打断他,掷地有声道:“你死了。”

      “……”

      “你,银灯,还有你府上这些人,早就死了。”

      “……不,不可能。”解昕呢喃道。

      “你看看地上这些枯枝烂叶,你记忆中的解府是这样吗?还有院外的那些人里,有活人吗?”

      解昕极力摇头,想要否认,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说的去想,脸上的惊恐越来越难以掩饰,面色也青一阵白一阵地变换。

      “解府是被人屠的,早在很久以前,府内就没有一个活口了,连那些纸人都早已被斩碎,眼下这些不过是你自欺欺——”

      “你住嘴!”解昕猛地上前,一掌拍向纪雨萱。

      纪雨萱也不退,正正接住这一掌。

      两股掌风相撞,掀出滔天风波,碰的一声炸开,落叶狂扫,院门大开,紧闭已久的屋门也被撞破,嘎吱作响。

      漫天飘叶中,纪雨萱道:“你可以自己去看,屋里没有人。”

      解昕眼睛红了。

      他向后退,腿软似的踉跄了一下,靠着廊下的柱子站住,视线穿过那扇飘摇的屋门,望进屋中。

      空落落的房子里,没有坐在窗前发呆的女子,也没有常年不灭的烛火,连那枝那人最爱的梅花也枯死了。

      血泪猝然滑落,砸在地上洇出血红色的花。

      纪雨萱闭了闭眼,向前一步,方要出声,忽地被一掌掀翻。

      她急忙伸手撑地,翻了个跟头站稳身子,再一抬眼,便见四周围满了纸人,解昕站在最前边,脸上一笑,眼角便被扯动着滚落血珠,额头也不落后地滑出斑驳血痕。

      “你骗我。”解昕说。

      “你骗我哈哈哈,你骗我!”

      “这是解府,你得听我的。”解昕面容狰狞,时笑时悲,俨然一副癫狂的模样,“我让你用,你就必须得用。”

      话音才落,纸人齐齐扑上。

      纪雨萱横扇扫出,前进的纸人寸步未停,似乎没受到攻击一样。她双目一暗,对上丰子俞的目光,二人肩对肩靠在一处,一人开扇一人立尺,同时挥出一击。

      扇影化作短箭,穿梭在海潮中如同精灵一般,逐个击穿纸人心脏。

      可依旧不行,纸人只是行动滞涩了半刻,便又饿虎扑食地冲上。

      “他修为至少比我们高两个境界,即便我们拼尽全力杀光这些纸人,也动不了他。”丰子俞道。

      “那怎么办?”纪雨萱心底寻思,眼球一转,余光看见身旁江鸿抽出了水瑟。

      纪雨萱想也不想便按住她,脱口道:“不行,你不能再动灵力了。”

      江鸿没理会,毫不费力地抽出手,水瑟刚一甩,又被另一人按住。

      丰子俞语气少见的强势:“我还有一道剑意,用不着你出手。”

      江鸿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正想说点什么,忽闻一声炸响,紧跟着四下刺出一圈的冰柱,纸人登时停步,仿佛是害怕这冰一样,顿了一息后四散逃亡,步履仓促,画好的表情都透露出几分惶恐。

      冰柱上漫出血烟,一道朦胧人影现出,白花花的叫人看不清模样,伸手便要抓三人。

      “银灯……”

      解昕的唤声不大不小,却足以响彻小院,那人影动作停滞下来。

      不等三人反应,冰柱哗啦一声融化,解昕飞身扑了过来,似是想要抓住人影。可他来得太迟,人影一飘,散在了满地的水中,只被他抓到一片乳白的碎纸。

      解昕趴在地上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怔愣地看着手里的碎纸出神。

      直至天边最后一道残光消失,夜幕降临,琉璃灯照彻山谷,他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擦去脸上的血,眸光一抬,看到了对侧的三人。

      “抱歉,解某失礼。”

      解昕拂袖一挥,将院中枯败的景象挥去,院落恢复从前干净整洁的模样。

      “三位,坐吧。”解昕面露歉意,“府内如今也没什么东西,无法招待,还望三位不要怪罪。”

      纪雨萱摇摇头,问道:“你不用召灵术了?”

      解昕失笑,癫狂之色一去不复返,此刻显露出来的只有温和:“姑娘不是说了吗,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况且,”解昕望向纪雨萱,“姑娘并不会用召灵术。”

      纪雨萱也是一笑,没有否认。

      “当年少谷主来到府上,也如姑娘一般拒绝了我的请求。当时的我和今日一样,想强逼少谷主就范,可终究没能成事。大约我这辈子的确没有那个福分吧。”

      纪雨萱不以为然,“少公子既知晓其中奥秘,又何必说什么福不福分的呢?”

      “也是。”解昕长叹一声,“自欺欺人罢了。”

      “方才听少公子唤那人银灯,她不是凡人么,怎会变成那样?这府里又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来时满地都是残冰,可是与谢寒有关?”纪雨萱问。

      解昕没有急着作答,反而打量了一通丰子俞,问道:“小兄弟今日一剑破开府内残冰,莫不是与凌泉剑仙有何渊源?”

      丰子俞拳掌相抵,同他问了一礼:“不瞒前辈,凌泉剑仙谢寒正是在下的师祖。”

      解昕早有所料,也不吃惊,只笑着道:“年纪轻轻就是丹元境,还拜在剑仙门下,日后定然大有可为。”

      “前辈谬赞。”

      解昕呼出一口气,看向纪雨萱,接上先前的话道:“不错,这的确与凌泉剑仙有关。”

      “昔年我将少谷主请至府上为银灯施展召灵术,少谷主拒不应求,我不能拿她怎样,便将人强留在府上,打算多耗些时日,软磨硬泡,总能让少谷主给个面子,怎知……怎知第二日,我爹,也就是解家家主死了。”

      解昕笑容不再,满面凝重,浑身上下都像是压了一座山,重得叫人抬不起头。

      他补充道:“是银灯杀的。”

      “怎会?”

      扫过几人脸上的惊讶之色,解昕回忆道:“我当年也和你们一样,根本不相信会是她动的手,可我去看她,她不理睬我,族人说什么她也不反驳,一点求生欲望都没有。我族因屠村一事亏欠于她,将她奉为上宾,可解晓已死,这事本该了结,她却谋害家主引起众怒,长老决定开祭台,以针黹之刑处死她。”

      “针黹之刑?”

      “我族有一法宝名长寿帐,以松鹤纸织就。松鹤纸薄如蝉翼,柔如面皮,通体乳白,千年不腐,是制作纸傀儡的最佳材料。针黹之刑便是以松鹤纸和术法将受刑之人镇在长寿帐上,沿其筋脉落针,把人绣进帐中变成傀儡,此后任凭我族差遣,永世不得解脱。”解昕解释道。

      纪雨萱眼睛放大,丰子俞默默低下了头。

      尽管两人都没开口,解昕也从他们各自的表情中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想宽慰人,侧眼一扫,却见坐得偏远一些的那位姑娘面无波澜地听着,没有半分其他反应。

      解昕眸光微闪,收回注意力,道:“针黹之刑一经实施便再无转圜余地,我想救她,想偷偷送她出去,但不幸被长老抓住关了起来。等我逃出来时,祭台已开,我拼命赶过去,只看到……只看到一地残骸残冰,凌泉剑仙执剑站在祭台上。”

      “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可是,”解昕正脸对着丰子俞,目光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肩上,“剑仙看到我二话不说便出了一剑,我不过半步洞明的修为,如何能抵挡天字榜第一的凌泉剑仙,便葬身在他剑下,直到十年前被一道熟悉的气息唤醒。”

      丰子俞心下一沉,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旁听许久的江鸿也终于有了反应,惕然望着解昕。

      解昕没有一丝要寻衅挑事的意思,继续道:“我不知晓我为何没死,也无人给我解答。明涵涧很大,但凌泉剑仙留下的残冰几乎覆盖整个解府,那冰上有他的气息,我不敢靠近,便在府外游荡,想找点蛛丝马迹。记不清是哪一天,我飘到涧口,见到了藏在冰内的银灯。我那时才知是我曾经留在她身上的灵识起了作用,她是长寿帐绣出的傀儡,不死不灭,我也因此得以保全一缕残识,虽不能生,亦不会死。”

      “我想问清楚当年之事,可她不愿见我,藏回了冰层内。后来,我们就困在这空无一人的明涵涧内日夜相对,彼此折磨。”

      “这些年里,我时常会想起从前,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今日疯魔间差点伤了三位,是我的过错。”

      “二位不必担心,”面对丰子俞和江鸿,他怅然道:“我这一抹残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早已没了追问真相的心气,凌泉剑仙因何灭解家,我亦不想再过问。我只盼哪日能再见银灯一面,了却前尘恩怨,这明涵涧能恢复成最开始的模样,你们也好出去。”

      “你有办法解决?”丰子俞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确定地问。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长寿帐是解家先祖所炼,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解氏一族的灵识。”

      “可她死了,你也会死。”

      解昕低低笑了一声,“我早就死了。”

      丰子俞沉默下来。

      正此时,江鸿插话进来:“你既然有破解的法子,为何等到今日才用?”

      解昕眉眼一弯,看了眼丰子俞,如实道:“我见不到她。”

      丰子俞几乎在瞬间明白过来他那一眼的意味,道:“从前这里四处都有冰,你不敢来。现在我在这,只要我破开那冰层,你就能找到她。”

      “不错。我入府时发现各处的冰散了,除了涧口那条路,只剩下祭台上还有冰。她既躲着我,必会藏身其中,我们一一找去即可。”

      “那还等什么,他们四个还在她手上,咱们现在便去!”说着,纪雨萱站了起来,就要行动。

      江鸿却蓦地伸出手,按住了丰子俞。

      出乎意料的是,丰子俞本也没打算动身,侧过脸来,恰好撞上江鸿看过来的眼神。

      “你们怎的不——”纪雨萱话说一半,却见周遭突然窜出冰柱,远比先前更强大的气息袭来,血烟顷刻间弥漫开来,琉璃灯的光全然被遮住。

      纪雨萱召出霰尘,方要动手,便被一条冰蓝色缠丝捆住,旋即被拉进黑暗中,再一眨眼,他们三人已站在祭台上,周围满是血烟,江鸿正在收缠丝。

      “怎么就我们三个,你没把他拉来?刚才也是,不是要救那几人吗,你们俩怎的都不动?”纪雨萱问。

      江鸿看着纪雨萱,嘴角一抽,生生忍住了冲她翻白眼的冲动,没有多言。

      一旁的丰子俞咳了声,主动解释道:“因为他未必会帮我们。”

      纪雨萱:“?”

      见她着实不懂,丰子俞又道:“你还记得刚进来时围着咱们打的纸片吗?”

      纪雨萱懵懵地点头,听他继续道:“那纸片和曲银灯的血烟打得不可开交,总不能是曲银灯太无聊了,自己跟自己斗着玩吧?”

      纪雨萱认同地点头,点着点着忽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所以一开始拉我们进来的是解昕,曲银灯是察觉到涧口的事之后才跟过来的!”

      丰子俞嗯了声,“解昕半步洞明,咱们打不过,缓住他再寻脱身机会也就是了。不过江前辈你也太心急了,就这么毫不反抗地被曲银灯拉过来,还专门捆好我们一起来,万一这边也是龙潭虎穴呢?咱们岂不是都要遭殃?”

      早晚要过来,这次错过还要自己找,麻烦。

      江鸿心里想着,却没接话,抬眸扫过血烟,眼睛微微眯起,“你们不觉得这血烟好像比今早弱了点吗?”

      最后一个字才说完,一道清脆响声自脚下传出,江鸿循声下望,见侧旁凹陷进去的祭台最上方那层冰绽出了裂痕。

      一息后,轰的一声,凛寒剑气冲破冰层,一窃蓝长衣的女子提着一人跳了上来,注意到祭台上的三人,同他们点头示意过,将手中的人放下。

      那人浑身无力似的瘫坐到地上,缥色衣摆上沾满泥土也没看一眼,吐出一口浊气,念叨着:“常仙师,我还没准备好呢你就拉我飞起来了,我一介凡夫俗子,怎受得——”

      这时,丰子俞凑了过去,半蹲在他面前,诧异道:“小师叔,你怎么在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明涵涧(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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