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旧事》重舳

21、意愿 是，我知道

　　魏恩的烧伤多在后背和胸口，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骨折的地方需要慢慢养着，脑震荡也得定期复查。

　　下午主任来了，束缚魏恩面部的东西被一一取下，他反而安静起来，很平和听完对方给出的建议，接受植皮手术。

　　那些费用对魏恩来说不是问题，他知道对方是梁成后，就一直抱以最坏后果判断，可看到沈瑶仔细将一切收据整理好，将和梁成打官司到底的姿态，魏恩心中莫名旋着开心。

　　只要沈瑶一次又一次选择他，有些事他可以不必在乎。

　　只是……做完植皮手术后，魏恩看着身上鱼鳞状的伤疤，扭头去看不远处靠窗削苹果的沈瑶。

　　注意到他的视线，沈瑶“嗯”了一声，给他一个“有事快说”的眼神。

　　“你那个理疗公司，有退疤的产品吗？”

　　他问得倒很认真，沈瑶上下打量魏恩一眼。

　　他身上的管子已经被撤掉了，只剩下输液留置针，半躺在床上勉强有了人样。

　　“这时候不关心公司了？”沈瑶嘲讽他以前，顿了下，又说，“养伤要紧，这时候还想着什么疤不疤？都中年大叔了，还想着在小姑娘面前展示风度翩翩啊……再说了，我那没有，你以后医美吧。”

　　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魏恩“哦”了声。

　　他的手臂已经能活动自如了，不会再牵扯出腿部的神经痛，于是魏恩经沈瑶提醒，轻声询问：“那个……我的手机。”

　　沈瑶：“……”

　　植皮手术后几天，周云依来过一次，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向魏恩汇报了公司的事宜，沈瑶当初的提醒没错，网络上又有小范围抹黑公司的言论，被她们已经及时处理。

　　魏恩交代了一些细节，这几天难得没有碰手机，今天能问起来，大概是终于忍不住想过问公司的事情了。

　　他看着沈瑶的眼神十分真诚坦荡，对方无语，处理好苹果的削皮，边吃边往床头柜走，拿出来一部战损版手机。

　　“没电了……”她说，“我充一会儿。”

　　魏恩说“好”，等手机有电开机的空隙，两人都没再说话，这是这几天两人相处的常态，魏恩知道是沈瑶对他的旧怨难消。

　　不过人生死走一遭，也悟出一些，释然一些，魏恩觉得如今他和沈瑶的关系就很好了，他也没有更多精力再去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挽回。

　　他如此思忖，却听沈瑶突然开口：“车祸的时候，我妈在和你通话，我知道了。”

　　魏恩有片刻愣怔。

　　沈瑶继续说：“她知道你这边的情况了，在你昏迷期间来看过你，后来我不准她过来……又不是真的关心，她待在这里，我就待不下去。”

　　是吗？魏恩愣愣点了点头。

　　手机开机了，屏幕上播放完开机画面，弹出锁屏，很快又弹出日历提醒，魏恩被亮光吸引，下意识去看，发现今天刚好是沈母的生日。

　　他抿了抿唇，有些苦笑。

　　“我食言了，我本来想为她好好办完寿宴。”

　　沈瑶看着他，神情未明，嚼在嘴里的水果食之无味。

　　“好好养你的伤吧，本来我就很不喜欢你那样大张旗鼓对她……”沈瑶要拎包，说完这句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魏恩不再称呼她妈为“妈”，而是用了“她”替代。

　　她手中的动作稍缓，想了想，说：“我给她在附近定了酒店包房，今年我给她贺寿，但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魏恩很意外，“是吗？”

　　“当然，我几乎预订了所有的菜，但我知道她不喜欢……”沈瑶的语气有些落寞，她看向魏恩的眼睛，“她喜欢的是人多，是受人羡慕，不过我很讨厌这些，我也给不了她这些。”

　　“有时候我会站在她的角度想，思考是不是她早年不幸的婚姻扭曲了她的心态，我会忍不住同情她，甚至想要重新站在她的身边……但是魏恩，她这些年给我带来的伤害是真的，我已经无法原谅。”

　　魏恩看着沈瑶的眼神，发现对方的眼眸慢慢又有泪意。

　　他想起来上一次沈瑶对她母亲的控诉，没来由的，想到有一次他曾深夜带沈瑶去看胃痛，那时候沈瑶边流泪边哽咽，说她自己本可不必这样。

　　在往常许多次两人讨论长辈亲情时，魏恩曾指出沈瑶的冷漠，希望她对上容忍，但这次魏恩只是与沈瑶对视，很认真点头，说了句：“帮我向她说声‘生日快乐’。”

　　“还有……瑶瑶，你多吃一些。”

　　沈瑶拎包推门，闻言回以一笑。

　　“当然，我难道还一直惦念着炒土豆丝吗？”

　　“砰——”

　　她关门离去，留魏恩独坐病床。

　　这是这两天魏恩在病房的常态，沈瑶会在每天特定时间过来，陈佳和手上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被魏恩和沈瑶得知后，两人合力将执拗要待在此处的家伙劝走。

　　医院的体系很完善，到饭点会有人送饭上来，所以沈瑶也很少留在这。

　　偶尔一两次，沈瑶会在这里吃饭。

　　有次，魏恩买两份饭后，将一份递给沈瑶，她打开了，对着盒饭里的炒土豆丝沉默许久。

　　魏恩问怎么了，他知道沈瑶的口味有些挑剔，恐怕盒饭不合她的口味，但沈瑶只是摇摇头，坦白说她记忆里她妈的手艺很不错。

　　沈瑶说她小时候很喜欢吃她妈妈做的饭菜，但后来慢慢长大，她发现她的饭桌上只有一盘炒土豆丝。如果不是有次她无意间撞见她妈妈去隔壁吃牛肉，那份炒土豆丝她会一直吃下去，并且奉之为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

　　门外响起敲门声，魏恩的思绪回拢。

　　这几天陆续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过来探望他，周云依也带过几个主管同事过来，魏恩心中盘算这次又是谁。

　　门开了，一个带着银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站在原处，西装挺挺，对魏恩礼貌微笑：“魏总，我来了。”

　　“陈律！”魏恩也笑了，示意对方坐，“没想到你白忙中来。”

　　他们谈到这次的车祸，梁成没有给车买保险，普通程序没办法走完，何况就算强制执行，梁成名下的财产也不够，何况陈律透露出梁成与沈瑶之间的官司，要他赔偿更是难上加难。

　　如今最好的情况，就是给梁成除了行政、民事处罚之外，尽力按照该赔偿款往刑事案件上靠，拉长坐牢的年限，并在他出狱后，惩罚他终身限高与失信。

　　陈佳宁明白了魏恩的态度，他手上除了魏恩的此次车祸案，还有代理离婚案，在斟酌之后，他开口问。

　　“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和你说，瑶姐她现在和在梁成打公司官司，梁成是虚假出资、入股，瑶姐的胜算很大。”

　　魏恩点了下头，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陈佳宁又说：“在你车祸之后两天，瑶姐曾私下找过我，她询问了车祸对梁成对不利因素，我跟她说，梁成目前也是受伤住院的情况，所以公司官司，以及车祸的个人赔偿，都需要时间去争取……并且以梁成目前情况来看，他根本赔偿不了魏总。”

　　“是，我知道……”魏恩顿了下，他的眼神慢慢有些沉郁，“我不要他赔偿，我希望他进去蹲几年。我了解过大概法律，知道他赔偿不了的话，他名下的一切资产就会被强制冻结，沈瑶那边请求法院强制撤销梁成公司法人的身份，就会变得很容易。”

　　陈佳宁：“……是这样没错。”

　　他扶了下眼镜，透过窗看树梢上的一只飞鸟，想了想，还是说：“但瑶姐不知道，她可能认为梁成赔不了钱，她那边又被拖时间，梁成占了大便宜。所以瑶姐询问了我另一件事……按照职业道德来说，我应该对我的当事人保密，但你们与佳和这么多年，他早把你们当成最亲近的人，我想我应该与你们……起码也是朋友关系。”

　　“所以我想告诉你。”

　　魏恩动了动绑带紧扎的腿，撑着坐高些，拧起眉。

　　“她问了我……性强迫的一些事，我告诉她这属于严重的刑事案件！于是她跟我说……”

　　那三个字如同惊雷般贯穿了魏恩的耳膜，连带着他颅内的神经一起阵痛，他几乎维持不住体面的笑意，身体骨折与灼伤处传来的疼痛翻涌而上，他捏紧了拳头。

　　他先前一直刻意遗忘、被迫释然放下对真相的寻求，一直等待沈瑶坦白已然无望，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答案。

　　“瑶姐说，当初她与姐妹逛街练瑜伽，遇上了卸货的梁成，这些年两人没联系，梁成提议他来请客，瑶姐答应了。”

　　“酒桌上，梁成透露出当年她让他跟踪的一位女子的更多细节，有你与那女子出入酒店的照片，瑶姐被刺激得喝了好多酒，醒来后就在梁成的老家那里……她说她当时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不过身体却出现强烈的渴望……所以她和梁成。”

　　陈佳宁顿了下，观察魏恩的脸色，在背光视线中，他觉得对方脸色青黑。

　　“在那之后，瑶姐提出与梁成桥路两分，但梁成得寸进尺，提出要和瑶姐合办公司，我不明白瑶姐当时的心态，但她答应补偿梁成，于是两人合办公司，前阵子，瑶姐发现梁成是虚假出资，他拆迁所得的钱早被他挥霍干净了。”

　　“她问我那件事是否构成强迫案件时，也很迷茫，她说她不清楚当时是否喝了奇怪药物……我手上有你们的离婚案，这些年，我和佳和一直看着你们好好的，你们提出的申请时间也和那个时间对的上，我就想跟你说说。”

　　魏恩的手一拍一拍敲着床栏。

　　沈母跟他提过，梁成曾去过沈瑶的公司骚扰她，在他深夜接到沈瑶那通电话之前，看来梁成那时候就想好怎么对沈瑶吃干抹净。

　　至于沈瑶对梁成如此退让的原因……魏恩想到了先前梁成混入公司给他的那个U盘，在两人小时候，梁成确实对沈瑶很好，沈母对沈瑶并不算好，在他未与沈瑶遇见之前，梁成或许真的救过儿时无望的沈瑶。

　　再者……沈瑶出入社会太短了，他毕业之后，就让沈瑶安心待家，直到外公去世后好多年，沈瑶似乎才从某种伤害中走出，提出要出去工作，魏恩给她安排的工作，是很好一位朋友名下的一家分公司文员，她的人际与工作都被他细心筛选过，沈瑶并没有过多地受到这方面的打击。

　　他的瑶瑶太天真了，承受不住社会上某些坏人的恶意，她很容易被梁成欺骗，魏恩觉得他真是百密而有一疏。

　　如果不是梁成，或许他与沈瑶，还会这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走过余生。

　　魏恩想到这里，心脏剧烈跳动，团聚在胸口的郁气难消，他忍了片刻，这才对陈佳宁致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确实不知道，当然你想的没错，这件事就是我与她闹崩的起始。”

　　“那……魏哥，你们的离婚……”

　　陈佳宁语焉不详，但魏恩知道，他希望两人能彼此解开心结，他确实是两人共同的好友。

　　魏恩沉默着，点了下头，道：“一切还是看她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