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刨心 你以为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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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怀过孕，又为什么不告诉我流产了？”
魏恩的语气很轻，但沈瑶却忽然变了脸色，她似乎没想到魏恩会知道这件事。
她的身体明显颤抖，并且不能抑制。
怀孕、流产、孩子……这些词在沈瑶的脑中风暴般一遍遍搅动，扯的她神经痛难自抑，她猛的站起，碰带着椅子后移，凳腿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滋啦”的响声。
很刺耳。
沈瑶的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魏恩。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她又退后两步，很抗拒，想要离开，但手却被魏恩拉住了，沈瑶的目光上移，顺着魏恩的手臂看向他递来的眸光。
“瑶瑶，说好了一问换一问，不能食言。”魏恩也跟着站起，他紧握着沈瑶的手，隔着茶桌，微微俯身凝视着沈瑶。
见沈瑶不言，魏恩继续道：“如果不是小舅今天来我的公司，我可能一直不知情，你为什么欺瞒我呢？瑶瑶？”
“外公被查出有幽门螺旋杆菌，你害怕传染，跟着吃了四联……哈，明明你没有做错，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的秘密太多了，沈瑶。
他咬牙说得太清楚，几乎三言两语就把沈瑶萦绕多年的噩梦复述清楚，沈瑶仿佛被一只无形巨蟒缠住了手脚，她感觉身体都有冰凉的麻意。
沈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挣脱不开魏恩的钳制，但也无法忍受魏恩质问的眸光。
几乎用了迸发出来的力气，沈瑶狠狠挣脱开魏恩的手，但她也无力跌坐在椅上，前倾靠在桌前，双手覆住了面容，发出轻微的哽咽。
“……瑶瑶？”魏恩心中泛过酸意，准备起身绕桌到沈瑶的身边。
却见沈瑶骤然抬头，她的双眸溢红，泪光闪闪看向魏恩。
“魏恩！！”
她的语气很愤怒，也很绝望，魏恩几乎立刻定住，而后咽了咽喉，诱哄般说了声“我在”。
沈瑶苦笑两声，抬头看他：“你想知道原因，是吗？可是你以为你说的就是真相了，是吗！？”
缺口被打开了，沈瑶的胸口极速浮动，她咬牙，一字一句接着说。
“你总是这样！魏恩！！你一直表现出冷静自持，一直理智得让我感到害怕！原来我当年那些抱怨、忐忑、害怕，左右纠结几近无望做出的决定，在你眼里轻飘飘成了几句话啊！！”
沈瑶盯着魏恩，眼眸中有泪意亦有恨意，“当年，我对你抱怨过你外公许多不好的习惯，我渐渐发现我不适应和他一起生活，我简直不能忍受，可你大概只认为我矫情，我无理取闹吧？！”
“你一直上班，一直加班！和他生活接触最多的还是我啊！我尽职了，魏恩，起初我只是想让你可以多一些开心，但是事与愿违，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阿猫阿狗，不会听从我的管教，我也不能对他惩罚呵斥！体检是没有检查幽门螺旋杆菌的项目的！我对他的健康费了多大的心血呀，你不可能知道，我毕竟……我没有上过大学，我当年不会上网查资料，我对养护一窍不通啊！”
“可是他很固执！魏恩，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固执！你只知道他是你的亲外公，你的心早就向他偏了不知道多少！！你知道吗？他嫌弃我的出身，嫌弃我有那样一位名声不好的妈，嫌弃我没有学历也不肯做低薪的工作，一切，都要靠你养着！！他有多心疼你，他就有多讨厌我！”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太想让你开心了！我也知道你在银行上班很辛苦呀！家里的烦心事我都没有对你说，但他呢？我已经找到他经常胃痛的病症，已经为他开了四联，可他不肯按时吃药呀！他甚至认为我给他忙前跑后开出的药，左一句叮咛右一句嘱咐是对他有意见，他认为我嫌弃他！！”
“那些药，他吃吃停停，剩了大半……你说我是害怕感染，呵，我连这个会传染都是半知半解后来才知的。你忙着，我所有的心力就扑在了照顾你外公身上，等我意识到我自己或许也有可能会被传染，甚至再传染给你……你不会体会到我那时有多么害怕。”
“我下意识去吃下那些剩余的对症的药，我太傻了，我被你外公念叨得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多花钱，给自己也做一下检查……我认为这就像流感一样，只要吃药去预防就可以了！”
沈瑶哽咽着，语调里带了明显的哭音。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怀孕了……”
她说完这句后，肩膀颤抖不停，泪水夺眶而出。
茶桌上纸巾盒，但桌面宽长，沈瑶已经无力去触够，撑在桌面上用手擦泪。
魏恩的脑中也阵阵刺痛，从沈瑶口中得到了更加清晰的、属于沈瑶当年处境的信息。
瑶瑶她当年……得知怀孕和流产，竟然是在同时，她是不舒服了，去检查才发现流产了，才意识到她孕育过一个小生命……
天呐，天呐，天呐……
那时的沈瑶，该多么难过，该多么绝望！
魏恩快步走到沈瑶面前，她很抗拒他的拥抱，于是他选择蹲在了沈瑶的面前，仰头看她。
魏恩握住了沈瑶的手，她的手太冰冷了，这次她没有挣脱开。
“你告诉我啊，瑶瑶！你该告诉我的，我怎么可能会让你一人痛苦！！”
他想到了沈瑶对他的误解，赶忙解释：“我怎么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外公那边？！我说的把外公送回老家，是真心话！我没有认为你不体贴，没有认为你闹腾啊！！”
沈瑶错了，那不是他第一次真心选择她，很小的时候，在外公得知他与她来往，威吓地打他时，魏恩就已经选择过她。
即便年岁增长，他被外界的权势金钱迷了眼，也遇过红颜，但他只是短暂驻足，而后毅然再次、每一次都选择沈瑶，回到她的身边。
他猜测或许外公带给沈瑶某些影响，但他怎知这些会有势不可挡的力量？！早知如此，他当年再如何也会上心留神，不会袖手忽视。
沈瑶垂眸看着魏恩，呢喃一声：“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的眼眸带泪，唇角却艰难扯动，发出苦涩的笑声，“告诉你什么呢？魏恩？”
“说我的无知可笑吗？你是想让我跟你哭诉，说你外公把我害的多惨吗？？我当时没有怪你的外公啊，魏恩！我没有像泼妇一样责怪任何人啊，但我责怪自己！”
“我怪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怪我的无知，怪我的自作聪明！”
“是我每一次愚蠢的决定，一错再错，才导致孩子没有了，它才一个多月啊，我都没有感受到过它的存在，它就没有了……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呢？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安慰终究是安慰，可痛苦切实地存在过，甚至——”
沈瑶顿住了，哂笑着开口：“你太理智了，我甚至害怕从你口中听到关于全程的分析。”
“你不会懂我那些日子身心是怎么熬出来的，你看，即便现在你知道了，也只是用你那些简要的、冷冰冰的话描述，我告诉你是想给自己添堵吗？”
这件事情，虽然沈瑶仍然对此很难过，可她已经走出来了。
魏恩意识到：她不需要他迟来的关心了。
握住沈瑶手的力气重了些，魏恩沉默着平复呼吸，也强行镇定下来。
是啊，发生太久了，这件事还是在他初入职场，做着银行职员时发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盖棺定论的结局，说实话，它牵扯出的情绪快耗尽了。
魏恩叹了声气，问：“那么，之后你和外公突然发生的争吵，是因为这件事吧？”
葛明告诉他的终究是大概，但魏恩心想：应该八九不离十。
就是因为突然爆发的争吵，沈瑶一改态度，冷硬地命令魏恩送外公回魏村，外公也提出往后从今以后都不再踏入她家大门。
他思绪恍惚了下，承认那时在周云依送外公回去后，他看到发来的照片上，外公佝偻着腰站在老房子前，他自己心中有很多心疼，无法言说。
但沈瑶的回答出乎魏恩意料，她回答他：“不是。”
“……什么？”魏恩微微睁大眼睛。
可沈瑶并没有说下去，她的额头、脖颈处因情绪激动而生出薄汗，她凝视着魏恩，也在慢慢平稳思绪和理智。
“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了吧？如果你想知道，先回答我的。”
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题，魏恩下意识点头，应了声“好”。
沈瑶问：“既然……如果你说的——在你外公和我之间，最后选择我，那么为什么你总不听我的，总表现得对我妈那么好？”
魏恩愣了下。
沈瑶继续道：“明明你知道，我妈对我只有利用，根本不是真的关心，她把我当成一个投资产品，当成盈利项目，我讨厌与她相处，讨厌她打量我的目光，更不想听到她对我转弯抹角的暗示，你！这些年你为什么一直不顾我的意愿！不让我断亲！！？”
她不是从前乡村沟沟里被人戏称的“野丫片子”了！不是被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被村里姑嫂大妈以致谁都可以取笑的孩子！她的婚姻家事不是她们的饭后谈资，更不是她妈算计的工具！
这些年无数次她让魏恩不要再管她的妈妈，但是魏恩根本不听，他跑老家探视的次数比她多得不知多少，赢得了邻里的一致羡慕。
可沈瑶不想、甚至厌恶那些羡慕。
她更讨厌魏恩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讨厌他站在高处似的对她批评说教，自比圣人般同她说些什么“生恩养恩”。
魏恩恍然似的慢慢问：“你想断亲吗？”
“难道不明显吗？”沈瑶被气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所以从前我对你的坦白刨心，你根本没有听进去，你一直自以为是按照你的想法来！你就那么笃定你的做法一定正确吗？”
“为什么？”
沈瑶也很不解，“什么为什么？只有断亲，我才会觉得我不再活在她给我的阴影里！我才有一种真正为自己活的感觉！魏恩，她不是在思虑周全，也不是在充满爱意的时候生下的我，也把我当作阿猫阿狗随意养大！生恩养恩，可是这些都是强加给我的，好窒息！”
“如果她真的爱我，她不会在义务教育结束后就一副让我自生自灭的态度，不会接受梁成家的谈亲！我身上的许多小病，是她的不关心造成的，我本可不必这样！你说你羡慕不同的人生，我难道就不羡慕别人吗？！我看着城市里那些被父母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孩子，我好羡慕！我好心痛！”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扎稳了脚，她不会对我这么殷切！但是你知道吗魏恩，我已经没办法太久和她待在一起了，无论她对我说讥讽算计还是关心讨好，我都好难受、好难受！”
沈瑶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她又落下泪，胸口几近感到窒息。
在她的连番质问谴责哭诉后，魏恩的喉头也堵了层酸涩。
他维持着蹲姿，仰视着沈瑶近乎崩溃的艳丽容颜，轻声开口。
“我其实——不太懂你的这种情绪。”
他掩住眼眸中的失落，低缓解释：“我没有爸妈，很小的时候就没有。”
“从前，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想念他们，设想如果他们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即便只有安慰也让人向往。瑶瑶，我们的爸妈都没办法选择，这些人定好是你的爸妈，就一直是了，别人的再好再羡慕也得不到，我把你妈看成没有文化的村妇，你从前对我诉说的，她对你一些不好的言行，我也只当成她的无知……”
“所以我对她好，是因为希望她对你好，她毕竟是你的妈妈，改变不了。我有钱，她喜欢钱，喜欢面子，我认为我在做一场利益交换。原来你看清了这些关心深处的利益，你厌恶这种关心，想要她真切地给你母爱，这些是我无法用钱打点的。如果你厌恶了，那我以后不会再做。”
魏恩说完后，等了许久，沈瑶只是沉默，不再出声。
他无法判断沈瑶对他的回答是否认同，不过他清楚可以继续提问。
“现在——能告诉我，当初你和外公，是因为什么吵架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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