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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石塑粘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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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失去苏宴的消息,像一场持续不断的低温降雨,将陆骁的生活浸泡在一种无孔不入的潮湿阴冷中。他高效地处理着公司的危机,像个精密而冰冷的商业机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核里某一部分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熄灭了,只剩下麻木的运转。
高压工作后的深夜,回到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公寓,成了最难熬的时刻。酒精只能带来短暂的麻痹,醒来后的空虚和悔恨只会加倍。
一次偶然,他在清理书房角落(那里还放着一些苏宴以前留下的杂物)时,翻出了一个被遗忘的盒子。里面是几年前,他们刚和好时,苏宴一时兴起买来的石塑粘土材料包。当时苏宴想尝试做几个小花盆搭配他培育的多肉,但后来因为科研太忙,只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就搁置了。
陆骁拿着那袋已经有些发硬的粘土,怔怔地看了很久。苏宴专注地揉捏粘土、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包装,按照说明加水,开始揉捏。
起初,动作笨拙而僵硬。他习惯了掌控篮球、签署文件、操作康复仪器的手,对于这种需要极度耐心和细腻触感的东西,显得无所适从。粘土不是太干开裂,就是太湿粘手。
但奇怪的是,当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感受粘土的湿度、温度,用力去揉搓、按压、塑形——时,脑海里那些纷乱嘈杂的念头,关于公司的烦忧,关于失去苏宴的尖锐痛苦,竟然奇迹般地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不让作品垮掉。这变成了一种另类的“正念”练习。
从此,夜深人静的书房,多了一个沉默揉捏粘土的身影。
他从最简单的开始。试图复制记忆里苏宴做的那个失败的小花盆。失败了很多次,垃圾桶里堆满了干裂或变形的残次品。但他没放弃,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支撑着他。
渐渐地,他掌握了技巧。手指变得听话了些。
他开始不满足于小花盆。他凭着记忆和手机里偷偷保存的照片,尝试去捏苏宴温室里那些植物的形态。
他先捏了那盆弹簧草。一遍遍地尝试捕捉它螺旋向上的动态感,用工具刻画出叶片的细微扭曲。失败了就揉掉重来。
然后是他印象深刻的广寒宫(他后来查了名字),努力还原它莲座状的优雅和叶缘那抹清冷的白。
他甚至尝试捏银叶冰绒蒿的叶子——那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每一次捏塑,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忏悔。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惊人的耐心,与他平日里在商界雷厉风行的形象格格不入。但正是这种缓慢和专注,成了他情绪唯一的出口。在揉捏和打磨中,沸腾的焦虑和痛苦似乎也被一点点揉散、压实、塑形。
他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懊悔、爱意,都沉默地揉进了那些小小的粘土作品里。
成品依旧稚拙,带着手工的生涩痕迹,远不如买来的精致。但他却异常珍视。他把它们一个个小心地放在书架上,放在阳台的花盆边,沉默地陪伴着那些真正由苏宴培育、如今却有些缺乏生气的植物。
这成了他秘密的仪式。一种笨拙的、沉默的、仅凭双手进行的漫长告白和自我救赎。
他没有期望苏宴会知道。这只是他独自穿越这片情感荒漠时,为自己找到的一种活下去、并且不彻底迷失的方式。在掌控庞大公司的同时,他通过掌控指尖这一小团微不足道的粘土,艰难地重新学习着耐心、专注和珍惜。
每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粘土植物,都是他对抗虚无的勋章,也是他深埋地底、却渴望破土而出的爱意的具象化。
或许有一天,当这些沉默的泥土造物积攒得足够多,当他的内心真正变得足够沉静和柔软,他才能有勇气,再次走到那间花室门前,捧上这些笨拙的心意,去乞求一个渺茫的、春暖花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