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赤贫到一统天下》二月萧瑟

76、七十六 苗小妹的四

　　第一个问题：当你意识到你即将去的地方极有可能也发生了严重的人食人现象，那一瞬间你除了恐惧还有什么？

　　手握决策权的苗小妹盯着那锅吃剩的人肉枯坐了很久。关县的确要比琨元国寒冷几分，但终究已开春。但她却觉得这里冷得像冰窖。脑中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白，身边人说的话化作一个个字符在耳畔胡乱飞舞，她盯着手下们张合的口，那些口中长出了锋利了牙齿，上下上下，咀嚼咀嚼，牙缝中是碎裂掉的人体。

　　“岁大饥，人相食。”

　　苗一三的声音从渺远之处传来：“陛下，接下来如何做？”

　　苗小妹身体猛一激灵。
　　她是皇帝，她是决策者。眼前是一个被屠戮的村子，前方一定有饿疯了食人的人。
　　她要前进，还是后退？
　　她将手指深深掐入手臂。深呼吸，在现代时家长老师都说，紧张不安时便便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真觉不安的心绪慢慢缓和了几分。
　　她起身，再度深呼吸，道：“朕……失态了。”

　　她是——朕。

　　众人不言，互相张望斟酌语句。
　　张明事顺手写着，道：“臣知晓陛下不过在为本应成为琨元国百姓的可怜人痛惜。”

　　能当史官的脑子真和旁人不一样。
　　苗小妹努力挺直身子，前进还是后退？
　　老话说：来都来了。
　　但这种情况不适用。

　　带来的人中只有崔羽有战争经验。此人平日练兵也算稳重，一到“有仗可打”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大有死就死、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感觉。
　　苗五与苗一三拿不定主意。
　　张明事只管记，全然不在乎往前还是归国，从废墟中翻出一沓纸时激动得两眼放光，小心手下后郑重其事在那户人家门前行了个礼。

　　她认为首要之事是确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无法从战争的角度思考问题，那就转换角度将这里视作一个杀人现场。

　　那么——凶手是谁？

　　土匪？
　　不是。
　　有一部分土匪是属于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后不事生产依靠劫掠百姓生活。不会这样伤害自己的钱袋子。

　　难道是官军？

　　崔羽立刻否认。官兵不会花费大力气在这种小村子上。官兵大都有马，但未曾融化的白雪上不见马蹄痕迹，周围没有马粪便，最关键的是马厩中有马被吃尽后的尸骨。对官兵、土匪来说马是战略资产。
　　“属下以为应该是流民、一群饿疯了的流民、人数远远高于村子才会见人就杀，粮食不够吃所以直接吃人。”

　　苗小妹后背攀附上深深的寒。

　　苗一三不明白为何流民不伤害琨元国？
　　崔羽笑得嘲弄，一群饿疯了的人不去劫掠平原上的村寨，却要饿着肚子在没有向导带领的情况下翻山越岭跨越没有粮食的野草地去抢一个不知境况的小县城？
　　苗一三：“我国的位置真好。陛下，快逃吧！”

　　苗小妹根据现场残留的房屋痕迹、人类残骨推算这个村子应该三十多户人家，按照一半人口数量推算估计与南河下村相差不大，大概150人左右，与现场残骨数量相差不多。
　　那么流民数量至少在200人以上。如果有一个略有谋略的领导人便能形成一支小型军队。

　　200人的流民不可怕。
　　琨元国建国后也收了些流民，前后大约也有两三百人。给他们土地、让他们正常的生产生活他们便会成为国家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饿疯了的200多人……
　　用一具不太合适，但在网络上十分常见的比喻来形容：当你在屋子里发现一只蟑螂时，说明屋子里已经不只一只蟑螂。

　　那么第二个问题：前方可能有大批几乎成恶鬼的流民，你往前还是往后？

　　苗小妹沉思片刻：“关县是北方难得的产粮地，南方呢？”
　　张明事道：“微臣二十年前有幸去过一次。十分富饶，鱼米之乡。”

　　胤朝的都城大兴城位于国家正中偏南的位置，一条运河将粮食从南方运至京畿，南方才是京城的主要供养地。
　　作为北地产量区的关县其实排不上前十大粮区。
　　除非遭遇重大自然灾害或是兵燹，关县的府库中应该怎么都有些存粮——琨元国刚建国穷成那德行了苗小妹都还翻出了一点点粮食。

　　除非逼不得已老百姓绝不会随意抛弃故土变成流民。

　　苗小妹：“往前！”
　　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们不再伪装成商贩，将兵器亮在明处。
　　朝前行，沿路不少尸骨。捡了一匹伤了脚的瘦马。随行的军医确定马没什么别的毛病后仔细包扎马脚上的伤口，又捡了些烂木头搭了个架子让马在马车上好好休息。

　　又两日，枯骨越来越多。不见人烟，不听鸡鸣。

　　居然又捡了两匹马。
　　“马再瘦弱也是马。跑得比人快。饥民追不上。饿得走不动路时不如吃人。”崔羽说。

　　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又三日，终于到了驿馆。
　　驿馆门上被刀斧劈裂，大门歪歪扭扭。门口有士兵装扮的尸体，被啃得残缺。
　　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未化的薄雪上留有野兽的足迹。还是有几具被啃得分外凄惨的尸体。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行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四处搜查，竟是从隐蔽角落翻出足够一行人吃十日的粮食，还有一点点熏肉和咸菜。

　　疑惑最深时苗一三从墙壁缝隙翻出了八张写满字的纸张，最初那张还是正楷，越往后，字越是潦草，或许是因为墨水不够了，最后那两张用的竟是血。
　　苗一三识字不多，苗小妹认不出草书。
　　张明事接过细细看，眼眶渐红，手指颤抖，一声长叹后小心翼翼将几张纸献给苗小妹，哑着嗓子道这是关县主簿刘志鹏的所书所藏。

　　纸上记载了关县从胤朝彻底覆灭到昨年十一月时的历史。

　　胤朝覆灭后关县县令石杰成了主事人，他选了效忠之路——效忠胤朝不知流亡去何处的小皇子。
　　不管石杰真实的目的是什么，这种做法的确吸引来了大批拥护胤朝之人投奔。关县人口越来越多，连着两年大丰收。石杰待人诚恳，深得百姓拥护。渐有人生出拥护他称帝的心思。
　　昨年年末，关县大小官员正式提出此事。
　　石杰推辞。
　　这样的戏码不过做了两次便迎来大变。

　　不是其他军阀，而是塞外的蛮人。
　　蛮人的马比中原的马高出许多。蛮人一个个茹毛饮血，官兵完全无力抵抗。
　　烧杀淫掠。
　　人命如草芥。
　　十五日，整整杀了十五日。
　　昔日富饶的关县成了人间地狱。
　　男人几乎被杀得干干净净，男孩与男童被放血割肉做成军粮。还活着的年轻女人被麻绳拴着像牛羊一般拉走，白日做饭，晚上劳军，也可充作军粮。

　　刘志鹏身为县中主簿知晓这段历史必须被记载留下，他承担史官之责，从活死人地狱中爬出，一路逃一路写。到驿站的当日那群蛮人追了上来！责令他交出他们大王的妃子。只因听他们听被俘的女人说随刘志鹏逃亡时带走的独女是关县最美的女人。
　　士兵还在抵抗，但时间已经不够。
　　刘志鹏将那几张纸塞入缝隙，自杀殉国。尽史官的最后责任。

　　还有一封是写给女儿的家书，依旧用血书写。
　　不过八字：爱女惠悦，望汝平安。
　　皆是父母拳拳爱女之心。

　　苗一三：“粮食被抢光了，所有又饿疯了的流民……刘大人、他女儿不是被抓了吗？这么多尸体，还被咬得面目全非，到底哪一具是刘志鹏大人？”

　　他们或许能找到答案。
　　或许所有的事都将湮灭于历史的烟尘之中。

　　苗小妹头一次意识到纸张原来可以如此沉重。
　　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张明事将那几张纸小心折叠，好生收捡，声音依旧发抖。“此处是驿站，距离关县至多还有一日路程，陛下，如何做？”

　　第三个问题，知道前方是一座宛若地狱的城市。你可要继续往前？

　　苗小妹几乎未做任何思考便说：“往前！”

　　翌日出发。
　　路旁的尸体渐渐多了。男女老少皆有。偶见赤.裸女尸，也有乌青的被啃得残缺的少年赤裸的尸体，没时间安葬，苗小妹只能捡来一旁的破衣将尸体紧紧包裹。

　　一行人走得快，晌午便到关县。苗小妹在这里见到了电视剧中的高高城楼，墙高七、八米，门上包着铁皮。比琨元国的小城墙，小木门坚硬数倍——却依旧抵挡不过蛮人的铁骑。

　　琨元国能保留至今，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苗小妹下马，缓缓走进城门。

　　她不是没有做过心里预设。
　　但概念中的屠城与亲眼所见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关县被烧了一半，另一半也残缺不全。没有一户人家不被打劫。没有一户屋中不见死人。这里比琨元国冷，雪大，阴凉处的雪未化尸体保存相对较好；向阳处的尸体已腐烂得厉害些，空气中浮动着臭味，遍地的尸体养活了乌鸦黑狗种种野兽。尸身下也有黑漆漆的残雪。鸦雀乱飞，残骨遍处，空中悬挂着枯骨。

　　外处处是尸体，基本都是男人。如刘志鹏遗文上所写，女人和小孩应该被带走当了两脚羊。
　　“屠城应是冬天的事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救不回来了……”崔羽拱手轻声说道。

　　苗小妹望着遍地尸体，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屠杀。

　　隐约听见狗吠，她恍然惊醒。
　　一条野狗吃得红着眼，唇角还挂着血肉朝一行人扑来，路遇野狼的几人早有准备瞬间击杀野狗，吃过人的野狗绝不能留。
　　野狗却朝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叫了两声。犬吠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野兽的脚步声轻得像恶鬼，至少三十只野狗快速分散开从不同的街巷中窜出将三十人彻底包围。
　　与人不同，野兽似乎天生就具备捕猎的能力。
　　它们的眼睛红得像血，一张口便是一股恶劣的臭味，看见活人野狗猩红的眼亮得宛若鬼魅。

　　一早被苗五教导如何对付野狗群的众人立刻围聚成圈将苗小妹藏在圈正中，她却从中挤出，目光凶狠，高高举起铁锤子。
　　“朕是皇帝！不是需要你们保护的小姑娘！杀！”

　　一声杀，众志成城！
　　一群人立刻分作三人一组，后背相靠形成一个三角形，相互保护，相互照顾。此刻显得十分碍事的史官张明事被苗五推上高台，他缩成一团提笔继续写。

　　对付野狗，火先行。
　　武器紧随其后。

　　苗一三将一早准备好的硫磺、硝石混成的粉洒出，苗五射出火箭，火起时野兽被惊得乱了阵脚，人紧随其后扬起手中的武器用力重重敲在野狗们的头上，鲜血四溅，犬吠声乱成一团。火扰乱了野狗群的部署，
　　崔羽射出火箭正中一只野狗，苗一三补了一把硫磺粉，瞬间起火，野狗尖叫乱串，将野狗群最初的部署彻底大乱。

　　人类变换阵型，六人一组紧追，将那群野狗击杀了一半以上。
　　不追远，快速聚集。

　　苗小妹甩了甩锤子上的血，环视周围，她站在死亡之中，面色镇定，心里寒得若一条冰河。
　　她再一次意识到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大群体的死亡。

　　苗小妹深吸一口气：“上天既然把关县交在朕的手中。那这里就是朕的领土！”
　　张明事却犹疑道：“陛下……占据有人的城池……已极难。若要占据此处，更难……防御蛮族、流民需要兵力，招揽百姓需要人力，需要粮食，但粮食几乎被抢光，到处都是饥民，我国中那点儿存粮根本不够！关县比琨元大了五倍有余，这广袤的土地一定会吸引各方豪勇前来争夺！陛下，慎思……”

　　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得到了一座宛若地狱的空城。下一步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