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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   日子在日历上匀速翻过,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钟摆。

      晏函妎离开的第二个月,“星火计划”在宗沂近乎搏命的推进下,顶着孙副总谨慎的质疑和部分董事的观望,硬生生在竞争激烈的下沉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初期数据反馈回来,增长率超出了最乐观的预估。

      消息传开,二十八楼投向宗沂的目光里,钦佩与忌惮交织,比以往更加复杂。

      她成了公司里最忙碌也最耀眼的存在。晨会、谈判、跨城飞行、深夜会议……她的日程表密不透风,连轴转到助理都担心她下一秒会散架。

      可她依旧挺直背脊,眼神清明,处理问题时快刀斩乱麻,汇报时逻辑滴水不漏。

      只是眼下的青黑,用再昂贵的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人也清瘦了些,原本合身的西装套裙,肩线处微微有了空隙。

      那串被她重新串好、擦拭干净的檀木佛珠,一直安静地躺在公寓书桌抽屉的深处,用一个柔软的绒布袋装着。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仿佛那只是某个午后捡到的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随手收了起来,然后便忘了。

      直到一个周三的深夜。

      宗沂刚从一场冗长的海外市场复盘视频会议里脱身,嗓子干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早已是灯火阑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时,私人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来自南方的陌生号码。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按下。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微弱的、沙沙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打着什么。

      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和一种……空旷的疲惫。

      “宗沂。”

      是晏函妎。

      她的声音比离开时更沙哑了些,像是被海风和盐粒打磨过,也像是久未与人交谈后的生涩。

      宗沂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海浪声。

      “是我。”晏函妎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确认了一句,然后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的背景音持续着。

      “‘星火’……我看到简报邮件了。做得很好。”

      她提到了工作。用最公事公办的口吻。

      宗沂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数据真实,团队努力。”

      又是沉默。

      海浪声填补着空白。

      “你……”晏函妎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听起来很累。”

      宗沂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霓虹上。

      “还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同样没什么温度,“比不得晏总休养清静。”

      这话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清静?”晏函妎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的什么。

      “是啊,挺清静的。”

      然后,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得让宗沂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

      只有那规律的海浪声,证明着通话仍在继续。

      “我……”晏函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昨天,去海边走了走。风很大,差点把帽子吹跑。”

      她开始讲述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不是工作,不是病情,只是海边的一阵风,一顶帽子。

      宗沂静静地听着。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南方冬日的海边,或许天也是灰蒙蒙的,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一个穿着单薄、身形消瘦的女人独自走在空旷的沙滩上,帽子被风吹歪,她伸手去扶……

      “这边的素斋,没有公司楼下那家做得好。”晏函妎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豆腐老,汤也寡淡。”

      宗沂想起二十八楼那些精致却时常被原封不动端出来的食盒。

      “夜里有时还是睡不好。”晏函妎的声音里透出更深的疲惫,“吃了药也没用。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停不下来。”

      她在陈述,没有抱怨,只是平淡地陈述着这些“休养”中的日常。

      “不过白天好一些。能看看书,听听经。”她顿了顿,“寺庙里的早课钟声,很远,但听得清。”

      宗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碎片般的低语。

      她应该礼貌地说“注意身体”,或者干脆结束这通毫无目的的电话。

      可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任由那些带着海浪湿气的话语,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字一句,钻进耳朵。

      “宗沂,”晏函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被海浪声衬得有些飘忽,“我有点……后悔了。”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

      后悔?

      后悔离开?

      后悔把佛珠扔在杂物间?

      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但晏函妎没有说下去。她只是重复着:“后悔了。”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说话的力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声依旧,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冲刷着电话那头的寂静,也冲刷着宗沂耳边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宗沂以为她睡着了。

      “那个……”晏函妎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其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迟疑,“你……还好吗?”

      她问她,好不好。

      宗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我很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工作顺利。”

      答非所问。

      晏函妎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给出真正的答案。

      她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像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那就好。”她说。

      接着,又是沉默。

      这一次,连海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我挂了。”晏函妎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早点休息。”

      “嗯。”宗沂应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靠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可这一切声音和光影,仿佛都被那通短暂、破碎、充满无意义低语和漫长沉默的电话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耳鸣。

      她缓缓放下手机,掌心一片冰凉。

      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外面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世界,忙碌,喧嚣,充满目标与竞争。

      而电话那头,是遥远南方未知的海滩,是咸腥的海风,是夜不能寐的煎熬,是一顶差点被吹跑的帽子,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后悔了”,和一句笨拙的“你还好吗”。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晏函妎最后苍白疲惫的脸,不是那串被遗弃的佛珠,也不是“星火计划”那些令人振奋的数据图表。

      而是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个小主管,因为一个棘手的项目连续加班到凌晨,在茶水间碰到同样还没走的晏函妎。

      那时晏函妎还没有佛珠,她只是倒了杯水,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瞬间的、沉默的、属于“人”的温度。

      宗沂直起身,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

      回到家,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

      她拉开书桌抽屉,手指触碰到那个柔软的绒布袋。

      犹豫了几秒,她将它拿了出来。

      走到窗边,就着月光,解开袋口的抽绳。

      那串檀木佛珠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

      重新串好的丝线很结实,每一颗珠子都安稳地待在原位。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

      珠子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月光安静地流淌。

      她握着这串珠子,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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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古代百合系列:《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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