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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   那场周五下午的谈话,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的涟漪,便迅速沉入死寂。

      宗沂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体检报告和律师文件,如同她从未见过它们。

      只是在下班后,她将那些纸张锁进了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钥匙扔进了某个再也想不起的角落。

      接下来的周一,董事会公告如期发布,措辞官方而含糊,称晏函妎因“个人健康原因需短暂休养”,总裁职务由孙副总暂代。

      二十八楼的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随即被更汹涌的工作潮水淹没。

      孙副总是个稳妥但求无过的人,暂代期间,一切决策都显得格外审慎,甚至有些迟缓。

      这使得“星火计划”作为晏函妎力排众议推行的重点项目,其推进的重担,几乎全数落在了实际负责人宗沂的肩上。

      宗沂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甚至比之前更加忙碌,会议、谈判、出差、协调,连轴转得像一枚被抽打的陀螺。

      她将晏函妎留下的授权书用到了极致,果断拍板,强势推进,以近乎燃烧自己的方式,确保“星火”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偏离预设轨道,甚至超前。

      只有偶尔在深夜,独自核对最后一份数据,或者凌晨被混乱的梦境惊醒时,她会下意识地抚摸左手腕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

      没有幻觉中的沉甸甸触感,只有一片冰凉的空落。

      她刻意不去想晏函妎去了哪里。

      南方的寺庙?

      国外的疗养院?

      或者别的什么“安静的地方”。

      那串檀木佛珠,是不是还戴在她腕上?

      那该死的“老-毛病”,有没有再发作?

      这些问题被她强行按进意识的最底层,用无穷无尽的工作封存。

      她就像一台精密但过度运转的机器,拒绝任何可能引发故障的冗余思绪。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沉闷的、欲雨未雨的黄昏。

      宗沂刚从邻市的分公司开完项目协调会回来,风尘仆仆。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她接到了孙副总助理打来的电话,语气有些急切。

      “宗总监,您现在能马上回公司一趟吗?孙总这边有份加急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是‘星火’下阶段预算批复,明天一早财务就要锁单,今晚必须走完流程。”

      宗沂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又被她强行压下。

      “我二十分钟后到。”

      调转车头,重新驶向公司。

      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令人胸闷的土腥味。

      二十八楼此刻灯火通明,加班的同事不少。

      但总裁办公室那一片区域,却比往常更显空旷安静。

      晏函妎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百叶窗也严丝合缝地拉着,里面一片漆黑,像一个被封存的、不再启用的洞穴。

      宗沂目不斜视地走过,径直去了孙副总的办公室。

      签字,简短沟通,确认了几个细节。事情办完,已经快八点半。

      她拿着签好的文件出来,走向电梯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路过茶水间时,她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

      茶水间的灯亮着,里面空无一人。

      空气中残留着速溶咖啡甜腻的香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熟悉的位置——咖啡机旁边,晏函妎专用磨豆机曾经摆放的地方。

      现在那里空着,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灰尘印记。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正要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茶水间内-侧,那个小小的、用于临时存放清洁工具的储物隔间门,似乎没有关严,露出了一条缝隙。

      隔间里堆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注意。

      但就在那条缝隙里,借着外面透进去的光,宗沂看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颜色。

      深褐色,油润的,一圈……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隔间门。

      里面光线昏暗,堆着几把闲置的折叠椅,几箱未开封的打印纸,还有几个看不出内容的纸箱。

      而在最靠里的角落,一个蒙着灰尘的纸箱敞开着,里面凌乱地塞着一些显然是被人遗忘或丢弃的私人物品:一个摔裂了屏的旧平板,几本翻旧了的财经杂志,一个干涸的香薰机……

      还有。

      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

      它就那样随意地、孤零零地躺在纸箱杂物的最上面。

      一百零八颗珠子,依旧匀称油润,只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

      穿引的丝线似乎有些松了,整串珠子松散地摊开着,像一条失去了生命的蛇。

      宗沂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串珠子。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在灯光下缓慢飞舞,落在珠串上,蒙上一层更深的灰败。

      她认得它。

      每一颗珠子的纹理,那种特殊的沉郁色泽,甚至那根她曾亲手扯断、又被重新接上的、颜色稍有不同的细绳。

      是晏函妎的那一串。

      她把它……扔在了这里?

      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甚至可能觉得碍事的旧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荒谬和尖锐刺痛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是信佛吗?

      不是走到哪里都戴着它吗?

      不是用它来“安定”什么、“抓住”什么吗?

      为什么会把它丢在这个布满灰尘的杂物堆里?

      在她决定去“休养”,去“安静的地方”的时候?

      是觉得不再需要了?

      还是……连同着某些试图抓住却终于承认抓不住的东西,一起抛弃了?

      那句轻飘飘的“无所谓了”,此刻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宗沂的心上。

      她几乎能想象出晏函妎离开前,或许是某个深夜,或许是某个清晨,独自走进这茶水间,面无表情地摘下腕间的佛珠,看也不看地,将它扔进这个准备清理的杂物箱里的样子。

      决绝,冷酷,不留一丝余地。

      就像她处理任何一件失去价值的东西。

      宗沂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应该转身离开。

      这串珠子,连同它主人的去向和抉择,都“与她无关”。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穿过漂浮的灰尘,小心翼翼地,从一堆杂物中,捡起了那串佛珠。

      入手冰凉。

      沉甸甸的重量,比她记忆中幻觉里的触感,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珠子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一颗,油润的木色显露出来,依旧温润,却死气沉沉。

      丝线果然松了,稍一用力,可能就会再次断开。

      她握着这串被遗弃的珠子,站在昏暗的储物隔间里,听着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个部门加班同事的说笑声,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错误时空的幽灵。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缓缓地,将佛珠攥紧在手心。

      冰凉的木珠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茶水间。

      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她紧紧攥着那串珠子,仿佛握着什么易碎的、却又烫手的东西。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天空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狂暴的水幕。

      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只能勉强维持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视野。

      宗沂开得很慢。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副驾驶座上,那串从灰尘中拾起的佛珠,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下,闪过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回来。

      这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就像晏函妎戴着它,也毫无意义一样。

      信佛的人,把开过光的法器像垃圾一样丢弃。

      不信佛的人,却把被丢弃的垃圾,捡了回来。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窗,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失焦的色块。

      宗沂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在晏函妎办公室最后的阳光下,她说的那句话:

      “戴着这个,念着经,好像就能抓住点什么,安定点什么……可你也看到了,它连我自己的身体都安定不了。”

      所以,她不要了。

      连同那试图抓住却终于失败的徒劳,连同那求而不得的安定,一起不要了。

      那自己现在握着这串被抛弃的珠子,又算什么?

      一种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愤怒?

      一种被强行卷入又突兀抛下的不甘?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更复杂晦暗的东西?

      车子在暴雨中缓缓停下,停在公寓楼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宗沂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串安静的、沾着灰尘的佛珠。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将它握在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攥紧,只是很轻地握着。

      指尖无意识地,一颗颗摩挲过那些冰凉的木珠。

      粗糙与光滑交替的触感,顺着指尖神经,一路传到心底某个空荡荡的地方。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

      直到车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然后,她松开手,将佛珠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

      推开车门,冲进瓢泼的雨幕中。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冰冷刺骨。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快步跑进楼栋。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狼狈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回到公寓,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

      湿透的大衣沉重地坠在身上。

      她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串佛珠。

      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也沾湿了珠子。

      她走到客厅,在灯下仔细查看。

      灰尘被雨水晕开,在深褐色的木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丝线果然松脱得厉害,有几颗珠子已经快要掉下来。

      宗沂找来一块柔软的干布,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极其仔细地,擦拭那些珠子。

      擦去灰尘,擦去雨水,擦去所有被遗弃的痕迹。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雷声在远处翻滚。

      而她,在寂静明亮的室内,擦拭着一串被遗弃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或许早已“失灵”的佛珠。

      直到每一颗珠子都恢复原本的油润光泽,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内敛的光。

      然后,她找来一根结实的、颜色相近的丝线,就着灯光,开始重新串起那些珠子。

      一颗,又一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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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古代百合系列:《人间烟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