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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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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快来这边!要忙死啦!”
这里是雲华楼,距离花放的日子不远了,楼中忙上忙下,准备着花放舞台,仅靠楼里那点奴仆完全不够,不少底层华人庶人都被拉去做了劳动力。
南栀也紧张的带着学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位多久,而他手下的那两个学员,是最有拨琴天赋的。
“清清,那个音不对。”南栀眯着一只眼指了指。
许清清看了下:“哦哦好的南先生,是这样的吗?”她拨了一个音。
南栀笑道:“对了。”
“南先生!那我的呢?”另一个学员把全曲拨了一遍。
南栀边“嗯”边点头:“雨璃你的音都对了,你再多练练,练熟一点,我先出去会,你们先练。”
他自己花放时的衣裳都没完工,他还要去监个工,但他又一想,这种事似乎也并不需要他亲自去。干脆回了房。
南栀坐在铜镜前,梳了梳自己的头发,突然想到了段忻宁的话。
“我弟弟小只什么都和你像,除了发色!可现在发色也像了,你是小只对吧?”
他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手轻轻的捧起那只在广陵城外夜市上买的海棠发冠,轻笑道:“倒也挺适合他。”
“喂!你这小毛贼!”
门外大厅传来叫嚷声。
南栀放下发冠出门查看,只见几个Alpha将一个半大的小Alpha围在中间,一大汉还提溜着小孩的手,指着骂。
小孩浑身脏兮兮,只敢低着头,拼命的摇头,不敢说话。
“偷东西还敢偷到雲华楼来,疯了吧,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臭毛贼!”
南栀见他要打人连忙下楼,雲华楼繁华,楼梯也多,一时也忘了走哪个台阶才能下到大堂里。南栀着急,便不顾及花魁的身份禁忌朝楼下大喊“住手”,可大家忙得上天,大汉又吵闹不已,没有人听见,只能看着小孩被打倒在地。
“怎么可以打人呢!”南栀边说边急忙下楼。
终于在大汉要再次落拳前,手拦上了大汉的拳头
大汉见了花魁变得笑眯眯的,声音都夹细了几分。
“嘿,花魁。”
南栀将小孩扶起来,用手给孩子拭去嘴角的血。有些生气的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要对一个孩子动手?”
那大汉眼神恶了几分:“花魁大人,这野孩子来这偷东西,如此疯癫!”
南栀看着孩子手里紧抓的一个馒头,看向大汉:“这孩子不过只拿了一个馒头。”
孩子摇了摇头,南栀刚想问怎么回事,那大汉从兜里拿出一颗要用来制耳环给南栀的玛瑙,道:“这毛贼偷的还有这个!”
南栀神色凝重,偏头柔声询问:“孩子,你偷了吗。”
孩子好一会后,哽咽的道:“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对不起!对不起!”
南栀又问:“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没事,哥哥不怪你。”
孩子已经哭出来了:“我娘生病了,大夫说要好多好多钱,但是我没有钱!娘饿肚子我也饿肚子,我可以不吃饭,但娘不可以,娘说她好疼,每天她都好疼,还没东西吃。我心疼娘才不得已偷东西换钱给娘治病的!对不起哥哥,我把东西还给那个大叔了,我再也不偷东西了!”
孩子接着请求:“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打死,我死了就真的没人给娘治病了。”
南栀心一梗,又用手拭去孩子的眼泪,对大汉道:“无妨了,这玛瑙就送去财房保管,去忙吧!散了都散了。”转头摸着孩子的头柔声:“好了,不哭,哥哥不怪你,跟哥哥来。”
孩子被南栀牵着进了他的房里。南栀将孩子拉到屏风后,半蹲下来道:“用手绢擦净了孩子脸,道:“你等哥哥一下,哥哥换件衣服,你带哥哥回你家,哥哥叫郎中给你娘治病好吗?”
孩子听了这话,满眼亮晶晶的,使劲点头。
南栀换了身素白,将头上那些繁重华贵的头饰一一取下,以及耳朵上的鸡血石珠坠取下,散开淡蓝的头发,走到一个木柜前取出一块方巾,一遍一遍往头上抹。随后坐在铜镜前挽了个低髻,簪上一支汉白玉银簪,最后戴上素白的面纱。活像变了一个人,上一刻还魅力四射、无尽华荣的花魁,摇身一变普通人家府里的千金。
他不能高调的出街。
南栀全部完成以后叫那孩子出来。
孩子小心翼翼、小步小步挪出来,看了一眼惊道:“哥哥!你的头发怎么变成棕色的了!”
南栀笑了,对他做出嘘的手势:“好了,哥哥现在带你从偏门出去。”
孩子点点头。
门才刚被打开一条缝,外面就显着一个淡蓝的身影。
门被完全打开了,来人正是予枝。
白予枝故作惊讶的捂着嘴:“南姐姐,您这是又要去哪呢?这都快花放了,还这么懈怠吗?不怕我这个才来不久的后人顶了你的位置?”
南栀呼了口气,平和的回道:“我已在位四年,做的也够久了,不在乎了,你要给你吧。还有你来做什么?”
白予枝环胸偏头:“哼,自然来请教姐姐呗。”
“请教?你的琴技足以比我,请教怕是教不了。”南栀淡笑道。
白予枝也笑,不过笑得比南栀灿烂:“姐姐,您就别谦虚了,这京城谁不知您是除澜莲先生以外拨得最惊为天人的才者,我怎能与您相比呢?”
南栀闭眼低头又睁眼抬头:“予枝,我现在有事要处理,一会再说好吗?”
白予枝扯扯嘴:“行吧。”
白予枝刚要转身,又突然定睛往他身后瞧,随后浅笑开来:“南姐姐,这是谁家小孩呀?你弟弟,还是……你儿子呢?”
“不得乱说!”南栀将孩子从身后拉出来“说过了我有事处理,回来再说。”
南栀不给白予枝回答的机会关上门,直接下了楼。
出了雲华楼,小孩给南栀带路,边走边问:“哥哥,为什么那个哥哥叫你姐姐?你不是男孩子吗?”
南栀回答:“我是Omega,其实理论上来说也可以叫姐姐的明白吗?”他说完从路边小贩那买了一支糖葫芦递给小孩“喏,糖葫芦,给你吃,还想吃什么跟哥哥说。”
孩子接过糖葫芦,十分高兴。小心的咬下来一颗含在嘴里,活像一只藏了零食的小仓鼠。边咬得咯咯响边说:“谢谢……哥哥,真好吃,带回去给我娘吃。”
南栀用手绢给他擦嘴:“真乖,你娘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一定很开心。”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将山楂籽吐在手上回答:“哥哥我叫明儿,日月明,娘亲希望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南栀笑了:“明儿,好名字。”
明儿问:“哥哥,为什么那个哥哥那样对你呀?感觉他对你好……”
南栀摸摸明儿的头:“那个哥哥呀,一直都这样,对谁都这样,不用在意他。”
路过一家郎中馆,南栀进去请了个郎中。
到了明儿家,他娘就卧在那个阴暗看起来潮湿脏乱的房间,盖着床打了几个补丁的薄被。
明儿娘面黄肌瘦,头发已十分杂乱,一双干柴一般的手无力的搭在一边。
明儿蹦蹦跳跳跑进房间:“娘!”
他伸出糖葫芦:“娘!张嘴,是那个好心的南哥哥给我买的,留着给娘吃!”
明儿娘看向南栀,南栀微笑着招了招手,他娘目光重新回到明儿身上:“娘不爱吃,明儿吃昂。”
“哦。”明儿又自己舔那支糖葫芦。
南栀让郎中为明儿娘看看。
郎中坐下伸手探明儿娘的脉象,脸色变得十分差。
屋外。
“怎么样?”
郎中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先生,孩子娘这病是治不好的。她呀,只有几天的日子了啊。”
南栀的脸色也十分差:“那开几副药呢?”
“先生,她的病乃绝症啊,用药,也无事于补啊。”
南栀追问:“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孩子还这么小。”
郎中思考一番回答:“办法可能有,但不知是否有用,每日给孩子娘服下一颗人参药丹,或许能延长寿命。只不过……”
“不过什么?”
“此药丹异常昂贵,且数量十分有限,一般人真的吃不起这药啊,况且还不知有用无用。所以先生购买需三思啊。”
南栀稳定心神:“先试两颗,一颗多少两银子?”
“五百两。”
南栀愣了,的确贵,但救人要紧。
“好,我随后付钱,还请大夫先行救命。”
郎中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南栀踏进屋里,将提前买还热乎的包子放在床头。明儿娘无力的卧在床里,可还是想用那双干柴般的手抓住南栀的手。
南栀反应快一步握住明儿娘的手:“明儿娘,放心,我定会尽最大努力救你的。”
明儿娘痛苦的直皱眉头,摇摇头,艰难的开口:“恩人……不用……咳咳咳……救我,你不欠我什么,不用救……我。”
南栀摇头,柔声道:“明儿娘,我这一路上一直在观察明儿,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么好的孩子一定有一个好母亲,你值得的。”
明儿眨巴着眼睛望着两人,明儿娘开口:“明儿……你先出去。”
“哦。”
明儿娘又猛烈咳嗽了一阵,屋外传来明儿的声音:“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明儿娘尽最大力说着,似是花光了力气,目光重新移到南栀身上:“恩人,我已强弩之末,不必救我。恩人,只求给明儿口饭吃,我心足矣啊。”
南栀叹了口气:“明儿,我定当尽力抚养,你娘也定会救!”
明儿娘就要起身,南栀怕她疼,连忙阻止。明儿娘坚决要起床。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下床吗?”
明儿娘行动缓慢,当她掀开被子露出更为干柴的双腿,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下床了,腿上生了许多疮。被子里更是散发着幽幽的臭味,熏得南栀皱眉。
明儿娘下床,噗通一声跪在南栀面前:“恩人,您的恩情萝荨此生不忘,完娘好了定以牛马相报于您,如萝荨离世,……将来再身相报!”
南栀连忙将明儿娘扶起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别说这些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明儿娘眼婆娑落了泪:“恩人,我知道自己已活不久了,但明儿得活下去,为了明儿,萝荨下辈子为您做牛做马。”
南栀看着她一遍又一遍的磕头,心里不是滋味。
郎中送药来以后,南栀付了钱,看着明儿娘吃下后,留了些才离开。
南栀如今生活在光亮中,接受世人的追捧,他人的喜欢,没有真正去看过那些可怜人生活的地方,生活水平。今才意识到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时代,没有这么光鲜亮丽。
那日以后,南栀还是照常工作,教人,偶尔去看看明儿和他娘,每次离开都留下钱财让明儿买吃的。有日,差人将明儿家打扫干净,给明儿和蓼蓼洗干净,换了干净衣裳、干净床具。
那郎中的药,许是有点作用,蓼蓼的状态日渐良好。
段忻宁对宋原立提建议:“皇上,臣自荐成为监察使去青州视察。”
宋原立“哦”一声,看向段忻宁:“段使你只是朕的座下使,有能力替朕去青州视察啊?”
段忻宁抱拳鞠躬:“皇上,臣虽只是一小小座下使,但臣有为陛下效忠的一片赤诚,还请皇上相信臣的能力,臣定使皇上满意。”
宋原立点头表示认同的思考,几秒后指着段忻宁:“朕准了!段使可要陪同啊?”
段忻宁恭敬的回:“还请皇上安排。”
“那,段爱卿?”宋原立看他“你可否愿意啊?”
段文向前一步,恭敬回答:“臣愿意。”
“好!此事定下,明日出发。”宋原立笑道。
就在宋原立即刻要宣下朝时,殿外吹来一阵风,力度很强的风,刮倒了殿内的烛灯柱和龙桌上几盏琉璃盏,天花板上竟掉落下来大块的装饰品。
宋原立博然大怒,一拍桌子:“怎么回事!陈民!”
那个Beta太监从一边走来:“老奴在。”
“怎么回事!”
陈民慌忙回答:“皇上,这……”
宋原立起身:“给朕重修玄龙殿!越气派越好!这红朕腻了,琉璃盏!”
“是。”
一位身形曼妙的Omega小跑进殿,拉住宋原立:“皇上您别生气啦。”
那Omega胆大的坐在宋原立腿上,纤细白皙的手指捏了颗晶莹的葡萄喂给宋原立吃。
宋原立心情瞬间好大半,吃着葡萄龙颜大悦,道:“好好好,朕不生气了。”
那位被称为雨妃的Omega也笑得开心起来,让大臣们都散,宋原立便让大臣们全部该回哪回哪。
宋楚仪边笑边敛功:“段兄,我教你的这套话术如何,是不是狠狠拿下我伯父?”
“狠狠拿下,哈哈哈,和澜音学的吧?”段忻宁边笑边摇头“够吹,真好用。”
宋楚仪傻笑笑,道:“段兄,你为何要去做监察使啊,虽然回来能升官,但你为什……”
“打住!”段忻宁截住他的话“你已经说完了。”
“哈?”宋楚仪愣在原地。
晚上……
“宁兄!吃饭!”澜音冲段忻宁书房喊。
段忻宁揉揉太阳穴,拿着本卷轴,身后跟着抱着小禾的余安,道:“喊什么?来了。”
澜音从余安怀里抱走小禾:“怎么了,宁兄?感觉你脸色不太好啊。”
“无妨,吃饭。”
小禾在澜音怀里一点也不老实,猫爪子打在澜音胸膛上,打得邦邦响,接着挣脱澜音跑到段忻宁脚下。
澜音道:“喂!小禾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禾一溜烟抓住段忻宁的衣角窜上后者肩头,对着澜音喵喵喵的叫。
“嘿,你个小白眼狼!还我小鱼干和干虾米!”
段忻宁对澜音打趣:“怎么不叫你家小葡萄来吃饭啊?”
澜音回:“少打趣,他回宫里陪皇上和渊政王夫妇吃饭去了。”
段忻宁又道:“准备……何时结婚呢?”
“不知……”渊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平常的厚脸皮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喂!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们才认识多久?”
段忻宁突然乐开花:“不是没结缘嘛?”
澜音瞪大眼睛:“宁兄!你!套我话!”
“我可没有,你家小葡萄早告诉我了。”段忻宁冲他笑了一下,抱着小禾跑下了楼。
小柳从侧门出来,边“咦”道:“坏了,小次爷和小少爷吵起来了。”
“小柳!你哪头的!!”澜音假意打了小柳几下。
余安见状,赶忙拉住渊音进书房,用毛笔在纸上写下:音哥哥,你别生气,恩人哥哥他平常还是很好的。
澜音笑着摸余安的头,道:“我没有生气啦,我们闹着玩呢,平常这样。”
余安点点头,接着写:音哥哥,你好漂亮,尤其是今天更漂亮。
澜音看完以后,没把嘴巴笑裂:“小安安!你嘴真甜!哥哥今晚带你买好吃的去嗷。
余安满眼星星,写下:谢谢哥哥!
饭桌上,澜梅又跟段忻宁道:“宁儿,在宫里怎么样,还习惯吗?”
段忻宁吞下那口饭:“我很习惯,谢谢干爹关心,我已得青州监察使的机会。”
“监察使?不错的,继续努力啊。”许玦道。
澜梅问:“何时出发啊?”
“明日。”
澜梅吩咐小柳:“今晚给宁儿打包好行李。”接着对段忻宁道:“吃完饭跟干爹来,干爹给你提点银两。”
“谢谢干爹。”
澜音起身抱着澜梅:“爹,我也要我也要嘛。”说完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
澜梅啧的一声:“吃你的饭去。”
“什么嘛……”澜音可怜巴巴的回座吃饭。
“你看你宁兄,做上官了,赚得了俸禄了,你倒好,成天吃喝玩乐,老惹花魁,你爹给你点贴钱。”澜梅恨铁不成钢。
段忻宁连忙道:“干爹,千万别这么说,阿音也很好的。”
“我吃饱了。”澜音放下碗筷,上了楼。
“你看,惯的臭毛病!”
饭后,段忻宁敲响了澜音的房门。
“不开!”
段忻宁无奈:“是我。”
约几秒后门开了,澜音两眼汪汪的:“你来干什么?”
“能进你Omega的房间吗?”
“嗯。”
段忻宁坐在椅子上,将一袋银两放桌上,乒乒乓乓响了声,他道:“饭桌上的事,你生气了吗?”
“嗯!”澜音看了那袋银两:“这是爹给你的吧!你拿走!”
段忻宁长叹一口气道:“不是给我的,是干爹给你的。”
“给我的?”
“对,你的。”段忻宁接着说,“干爹这是要面子,她只是想让你以后有点出息,以免嫁出去被欺负。但她又说,你娘要是在有娘家人撑腰,你是她独一个的宝贝儿子,她说什么也不想你被人欺负被人嚼舌根。她是要面子才来跟我说的,阿音别哭了,拿着银两。”
澜音听完泪如雨下,跑出房间:“爹!”
夜深了,府中上下都睡了,段忻宁睡不着,在院里吹风。
晚上的风伴着一天的喧嚣,清清浅浅。
小禾喵喵喵跑出来窜到段忻宁身上,后者将它抱起来抚摸着。
段忻宁抬头看,星星亮晶晶的一闪一闪,那轮清亮的弦月,勾着他的心。
青州,南栀的故乡,他的脑海里没有这地方,那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呢,青州的月亮跟京城一样吗,或者说跟段忻宁的故乡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