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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死亡与新生(1) 杀了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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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林沉璧猛然清醒过来。
几乎是同时,并肩走在沈昭身旁的青年停下脚步,寒风随瓢泼的大雨一起落下,戴着帷帽的青年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瓣苍白的唇角。
雨水的滴落声让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白雾:“玄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沈昭轻轻收回目光,抬步向前。
“瞧见山中有异响,并无大碍,走吧。”
解景鸿看着他的身影,脚下不动,抬手按在剑柄上。
“这妖道狡猾得很,几次三番从我谢氏弟子手里逃出生天,宁可错杀一百也断不能再放跑了他。也不知殿下方才所闻异动,是否就是那妖道的调虎离山之计?”
“怎么,少主担心我着了他的道?”
跟在二人身后的弟子们纷纷止住脚步,抿着唇瓣,不敢出声。
“怎会。”解景鸿像是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在帷帽下时隐时现:“在下只怕殿下巧遇故人,没时间与故人相聚呢。”
听了这话,沈昭身上寒气更甚,眼底露出些许不耐。
冷笑道:“少主慎言。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妖道绳之以法,至于我与令尊之间的事,既不会迁怒少主,也不会动摇坞城谢氏的根基,少主放心便是。”
他说着,拂袖便走,众弟子随即跟上,只留下解景鸿若有所思地侧过头,向方才沈昭所见的方向望去。
那里树木阴阴,空空荡荡。
众人却还未走远,忽得听见山间剧烈响动,抬头一瞧,便见山谷另一侧突然耸起一片烟火,火光冲天,顷刻照透了半边天。
众弟子意外道:“殿下,是连氏的标志!他们找到妖道林沉璧了!”
这个发现着实有些惊喜,就连总也喜怒不行关于色的沈昭,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诧异。
解景鸿的目光淹没在冲天的火光里,帷帽随风翻飞,却看不清神情。
沈昭与谢氏曾有一段龃龉,不过那也是四五年前谢天师还在的事了。
他与这位玄王殿下并不熟悉。
不过……
这不要紧。
他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缓慢地掀起帷帽前的纱。
没人亲眼见过这位谢氏少主的容貌,自然也就没人认得出来,眼前这位脸上虬根迭起,面如枯树的老者,
便是当今谢氏游学十年归来的少主。
*
林沉璧靠在树后,浑身大汗淋漓。
待到脚步声渐渐走远,他才攒了点力气,跌跌撞撞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山泥溅了他一身,林沉璧倚着树粗粗地喘息,休息了一会,才有了点力气,嫌弃似的蹭了蹭衣袖上的泥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去。
山谷间回荡着一声声尖利的鹰唳,像是盘旋在他头上。
只是雨势过大,他因失血过多有些听不大清了。
可是那鹰唳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凄异,林沉璧踩进碎石泥水的土里,竟是听得心莫名地发慌。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种不安,抬眼瞧了瞧漫山遍野的火光帏幡,竟在大雨中未减分毫。
他不由得停了脚步,试着撩开黏在耳边的头发想要仔细辨认,可惜唳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眼下除了天地间的雨声以外,竟安静得近乎死气森森。
也不知那只鹰如今是死是活,但他胸腔里似乎还回荡着那声鹰唳,越回想越觉得这叫声熟悉异常,听起来竟像那只他在倒苍山养了许久的鹰。
方才沈昭那一眼叫他心里发凉,林沉璧心烦意乱,却大概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元气大伤,纵使听错了也情有可原。
他的弟子和鹰明明在倒苍山活得好好的,怎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鬼地方去?
思及此,林沉璧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待到身上回温了一些,他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逆着溪流向山脚走去。
方一抬脚,林沉璧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大约是久处危机,他天生对暗里隐藏的危险感知极其敏锐,几乎是瞬间,他顺势后仰,侧手抓住身旁的树干扭身到树后,躲过一枚暗里袭来的匕首。
一具温热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他身上。
那人系着黄玉的衣角暴露在林沉璧的眼底。
“晖……晖鸣?”
林沉璧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出的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齐晖鸣紧紧抱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嘴里默默掐诀,片刻后,尖啸的鹰唳重现于世,那通身雪白的鹰自百米上直直俯冲而下,尖爪抓住两人的腰,拍着硕大羽翼向山峭盘旋而去。
雨带着风刮在两人的侧脸,齐晖鸣箍着他腰间的手像铁铸似的,压得林沉璧几乎喘不上气。
温热又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林沉璧反手掐住自己这位大徒弟的手腕,双指并拢,指腹下跳动快得异常的脉象叫他心底一沉。
“你中了蛊毒!究竟怎么回事?你的师弟们呢?”
他几乎是这时才看清齐晖鸣的脸色,大弟子整张脸简直苍白得像纸人,颧骨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灰色,一看便知是中了毒。
白鹰将两人送入山峭,齐晖鸣憋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抓着林沉璧的手腕倒在他身上,气息急促,猛力咽下一大口鲜血。
血丝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沾在林沉璧的衣袖。
“晖鸣!”林沉璧搂住他,失声惊叫,慌忙催动内力为齐晖鸣送去,那双被他握住的手抖得近乎痉挛,几近颤抖地反握住他。
齐晖鸣半睁着眼,十分勉强地对林沉璧笑了笑。
“我要死了,师父,”他难受得咳嗽起来,“你走后谢氏弟子围攻倒苍山,种下金蚕蛊,就只有我逃了出来……”
握住林沉璧的那只手像是痛得狠了,指甲嵌入他的皮肤,林沉璧心乱如麻,连连斥他别说废话,齐晖鸣却笑了起来,直直地望着他,金蚕蛊已经进入心脉,根本没有回圜的余地,齐晖鸣有点遗憾道:“可惜还没等到师父带我去白玉京瞧瞧皇城,本想着等到加冠便去求求师父的。”
他哇地一下又吐出一大口鲜血,闭了闭眼:“算了。多说无益,别管我了,师父,快走吧。”
幼时他在街里靠乞讨求口饭吃,因着年纪小的缘故,常常挨周围人的打骂。谁都不知道他其实本是个商贾人家的公子,只是家里因走贩私盐被朝廷满门抄斩流放,原本他也该在五岁那年和家里人一起死的,只是他大抵天不该绝,行刑那日刑场上突起大火,混乱中他被那身着白衣,容貌清绝的男子斩断铁链救了下来。
这条从刀口下夺回来的命是林沉璧给的。
后来他在长街流浪,再次见到那人的面容竟是在散落满城流言的通缉单上。
流言说,救了他的人,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流言还说,那个人曾经为了追求死而复生,一夜杀了千百个童男童女。
齐晖鸣就这样循着流言找到了倒苍山,这传说中的魔窟树木阴阴,溪流潺潺,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言中五步一白骨的模样。
那昔日给了他第二条命的人就盘腿坐在树干上,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居高临下地向他嘻嘻地笑,然后伸出了手。
“想要做我徒弟?好啊。”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倒苍山上就只有他和他师父两个人和一头同样被救回来的白鹰。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竟然一点也不无聊,哪怕林沉璧神出鬼没,常有见不到人影的时候。
等他慢慢长大,平日里烧水煮饭的杂活都落在他身上,林沉璧教他一点简单的术法,譬如生火传音,齐晖鸣才渐渐有了一点“我真的拜一个术士为师”的实感了。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也很快不独属于他了,林沉璧自他能独当一面后又陆陆续续往老巢里捎了许多孩子,这些人大多与他一样,或是自幼父母双亡或是家中变故吃不上饭,渐渐的,齐晖鸣成了他们口中的“大师兄”。
和林沉璧相识了这么久,他发现原来师父也不似表面那样潇洒自在,什么都不在意。
无数次的,夜里他为师父燃上安神香,听师父嘴里喃喃同一个名字,齐晖鸣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一直被师父挂在嘴边的人就是当今的四皇子,玄王。
他那时想,等自己加冠以后,也要成为能被师父挂在心上的人,或许没办法取代玄王的位置,但能被师父记住就是好的。
好在,他在修道这条路上的确很有天分。
齐晖鸣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林沉璧证明自己,他瞒着林沉璧下山去参与青城派的弟子遴选,五百名世家弟子里他竟一举夺魁,青城派的掌门为他授予弟子服,却被齐晖鸣一把拦下,当着无数名门正派的面放肆大笑,“你们这些世家子竟连一个妖道门下的弟子都打不过,还谈何捍卫道义的屁话!”
他这番挑衅当然为林沉璧招来一堆麻烦,为了这事,他师父气得拿戒尺把他抽得十多天没下得了床。
齐晖鸣于是更是勤加练习,他知道他这位师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也知道林沉璧心底其实十分看中他,他越来越明白,其实自己并不只想做林沉璧身边百十个弟子中的一个。
他想要再特殊一点。
起码,可以像玄王那样。
只是可惜,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了。
“师父,林沉璧,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