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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最后一面 还是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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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天色太暗,谢忱没能看清沈昭脸上神色。
只记得当夜沈昭言语间满是冷意,他二人在尚书房相识甚久,谢忱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鬼气森森,专横独断,全然没了同窗时那副温润如玉的做派。
“谢忱,”沈昭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谲,“没有我的命令,不论是谁轻举妄动,全部格杀勿论。”
谢忱骤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去。
年过弱冠,沈昭身上的杀伐之意越来越盛,从青山派学成归来后受封为王,与其说是成熟,不如说是彻底变了个人。
“我与那妖道隔着血海深仇,沈云蘅你不是不知道!”谢忱惊诧,“你若是怕与谢氏一族不好交代,那也大可不必。我谢忱最不怕的就是死,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那妖道一起下地狱——”
“谢忱!”沈昭高声打断他,“这是王命,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沈昭你……到底为何……!”
谢忱怒瞪双眼,挑起剑冲上去理论,剑身忽被两指所截,一阵香风袭来,头戴帷帽的青年翩然而至,截住他的攻势,开口笑道:“小忱,回去。”
正是谢氏的少主。
谢氏自被妖道林沉璧烧穿了祠堂后萎靡了许多时日,国师避世不出,族中弟子更是青黄不接,没一个能挑起大梁的。直至少主解景鸿游历归来,原本快要衰退的谢氏才慢慢在他手里起死回生。
解景鸿其人,谢忱并不了解,但这位年轻少主在族中威望极高,有他在,谢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愤懑地攥紧拳,抱着刀站在解景鸿身后,不再言语。
“少主为除妖道也是耗费不少心力。”
解景鸿呵呵一笑:“我谢氏一族深沐皇恩,为启朝效力也是应该。”
沈昭垂眸看向他沾了尸油的手腕:“方才我瞧见山中妖鬼横行,那妖道自保已属不易,敢问少主,鬼从何来?”
解景鸿笑了笑,掏出一把折扇,抵在唇边。
刚好有风吹过,掀开帷帽垂下来的纱,露出一副妖冶清绝的面容。
“殿下勿忧,这可不是什么邪魔鬼怪,正派不动用阴山术的规矩我还是明白的。这是我谢氏新炼成的蛊,取活人数百,以百蛊之王金蝉子咬破肌肤深入骨血,养上两天两夜便可成蛊,对付杀人如麻的妖道,这样的巫术可要比阴山术有用得多。”
“……简直荒唐。”沈昭脸色变了变,“喂养巫蛊的人从何来?”
“呵呵呵……”解景鸿笑起来,意味深长道:“倒苍山里近百人,大约够了吧。”
*
多年后,直到谢忱再回忆起当日,他才忽然明白过来,玄王恐怕早就察觉到不妥之处,怎奈何他被血海深仇蒙蔽了双眼,一心只想着为枉死的族亲报仇,却没想过为何这样巧,怎么谢氏的少主却能对林沉璧的行踪一清二楚?从前不问尘事意欲归隐的解景鸿为何忽然回族中主持大局?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沉璧被正派弟子砍伤的腹部流血不止,他近来身体远不如从前,于是索性不再恋战,借着自己对这里地形熟悉的优势甩开追击,藏进一棵参天大树的腹部勉强休息。
剑上沾了尸油,流出的血几近深黑色。
林沉璧紧蹙眉头,咬着牙撕下一块布料缠在腰间伤口处。
此处躲藏的位置能俯瞰到整座山谷,林沉璧心知自己无法和正道对垒,为了父母,也为了那群离了他就没法活下去的弟子,他得逃回倒苍山。
尸毒于经络中扩散得很快,不过片刻,他便已感到头晕目眩。
山下燃起连绵成海的火把,将夜色连成一片熹微。这些火光很快开始四散移动,一部分飘飘然正往山顶而去,旌旗声猎猎,偶尔有重鼓声响。
林沉璧靠在树洞里,粗喘着气,微微阖眼,眼前是山下那成片灯豆似的火光。
他的手指已经出现麻痹的征兆,连指骨弯曲处逐渐蔓延出青黑的团块。他试着弯曲了一下,指缝间传来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竟是有些不听使唤了。
林沉璧举着胳膊盯了许久,放下手,忽然嘻嘻笑了起来。
今日真是诸事不宜。
也是他没想到,自己这样叱咤风云半生的妖道,竟最后要落个被正道围剿而死的下场。
真是,不甘心啊。
他可是连父母莫须有的罪名都没有洗刷,连自己徒弟出息的那天都没有看到——
连……沈昭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身上开始冷了起来,林沉璧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道,鲜血汩汩涌出,他才稍觉清醒了些。
从这里回倒苍山只有一条路可走,但那条官道必定已被正道所截,要走,就要突破谢氏的层层封锁,恐怕也是困难重重。
但若不走……
林沉璧扶着枝杈慢慢地直起身子。
不,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还要回倒苍山,那里有他的弟子。
回家……
回家。
也正是在这时,他忽觉天上开始落起了大雨。
雨水将他的衣杉淋得彻底湿透,混着血水湿哒哒地黏在他身上。临近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急促,林沉璧左手掐诀,先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用仅剩的力气跃上枝干,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
几个绿衣弟子提灯从山下赶来,白履长靴踏在润湿的软泥里,声音格外刺耳。
看衣着,应当是几个青城派的年轻弟子,年岁大约不过十八九,个个身背长剑,看样子也是来参与围剿他的。
“那魔头当真躲在这附近?”
“谢氏少主使了蛊,那坞城谢氏可是巫蛊一道的个中高手,必然错不了。”
“如此便好!”
“我与那妖道的不共戴天之仇今天终于有个了结!幼时我亲眼见他奸杀我母,欺凌我父兄,连我那不过三岁的妹妹也不放过,还是我当日去镇上叫卖才躲过一劫,走投无路才拜入青山派铲除奸邪……”
“我的父母也是被他所害!”
“我妹子便是死在他的阴山术下,当年那妖道拐走我同村的十数个孩童,全部拿去活祭阵法,简直欺人太甚!”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谢氏的蛊……?
林沉璧冷眼藏在树后瞧着,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正是心烦意乱,却见几人忽地停了脚步,背对着他窃窃私语起来。
林沉璧周身紧绷,攥住树干的手指微微泛白。
莫非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不待他多想,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几人也似有所感,停了话头,纷纷朝前望去,规规矩矩行了弟子礼。
饶是尸毒入体,他的眼前已经不那么清晰,但林沉璧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沈昭。
从他离开青城派后,林沉璧就再未见过沈昭一眼,偶尔听人提起这位玄王殿下,也都是对他封王拜爵、监国理政的赞誉声。
林沉璧悄悄探出脑袋,树下的青年一身玄衣,身姿挺拔,长发高束,与当初那个少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沈昭分明跟自己走了全然不同的两条路。
林沉璧有时喝醉了也慨叹,不知他这辈子还来不来得及跟沈昭再见一面,等到真见到的那天,也不知是个什么境遇,对方是否能认出自己。
他会和以前一样爱我护我,夜里偷偷来见我一面,抱着我说其实他都明白?还是说,他也会信了那些谣传,对自己拔刀相向?
林沉璧不敢细究,大约是因为他心里早有答案。
他竟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再次相见,果然是这么个情形。
林沉璧眼睁睁地看着沈昭与那戴着帷帽的谢氏少主并肩出现在视野里,那人侧过头不知与他说些什么,沈昭淡淡一笑,面露无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侧。
他竟不由得有些心悸,闭了眼不愿再看。
其实从他叛出青城派之后,便再没敢对沈昭生出什么非分念想,偶尔有,也不过借酒喝得酩酊大醉耍耍酒疯而已。
他大徒弟齐晖鸣最是头疼这件事,趁他下山将倒苍山所有的酒全都藏了起来。没了酒,师父就不会想起那个名字,也不会偶尔露出那样落寞的目光。
他不清楚师父口中的“沈云蘅”是否就是当今玄王的名讳,不过那不要紧,他不会叫伤他师父心的人再接近他们。
哪怕每次事后,林沉璧都会找各种借口打他一顿。
林沉璧脑子昏沉,身上因大雨失温得厉害。他无知无觉地靠在枝杈上,不知怎么身上乏力得厉害,竟想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他现在也不想见沈昭了,只想那些人快些离开,眼下快到梅雨季,他得给山上的小鬼头们弄些好的吃食衣裳,城里卖五毒饼的摊贩近来要回家奔丧,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老大他们……恐怕很是担心他。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林沉璧虚虚地靠在树上,身上冷汗更甚。黑红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杉,雨水顺着枝叶缝隙浇在他身上,寒气更甚。
交谈声似乎远了些,林沉璧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地与沈昭投来的眼神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