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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雪 “师,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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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大雪。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的大雪了。
漫天无垠的雪茫茫落在山间,天地寂寥无声。有一人一马在山中禹禹而行,雪中留下一道长疤似的黑痕,又转瞬便被大雪覆盖。
从江城北上,一路上都没看见人影。林沉璧如今的这匹马,还是过路从一座被雪压塌的村户里牵来的。
村志里百年不曾记载过如此大雪,林沉璧想起他昔日翻看巫术典籍,说是岁逢大雪,天下大吉。可他自打从江城逃出来,沿途除了含笑冻死的饿殍、妖道复活的风言风语,没看出一点“天下大吉”的影子。
出财出粮的朝廷呢?救苦救厄的正道呢?
林沉璧停在一具风雪半掩的枯骨旁。
他本是将死之人,就算亲眼见到这一切,也再没有心力去怜悯悲恸,他只是很轻、很轻地感到一丝荒唐,当年自己被追杀到奄奄一息的时候,若是有人见到他死后白骨,也会心生一丝怜悯吗?
大约不会。
林沉璧弯下身,捧起一捧雪,把那堆白骨掩在了雪下。
“这天儿可真是冷啊。”
林沉璧裹紧身上衣物,这件衣裳是沈昭临行前给他的,狐皮厚实,只是仍有冷风灌进来,脚下更是僵得发疼,走一段路就要避雪休息一段时间。
这匹掳来的老马比他还不济,路上被风刮得踉踉跄跄,半只蹄子瘸了走不动,赶路时有一回蹄子硌进石缝,差点把正吐血的林沉璧颠下马去,气得他怒极反笑。
一人一马找了处背风处休整,林沉璧燃了一张符,点燃生火呪添柴取暖。
微弱的火光将他苍白如鬼的面容照出几分血色,那匹掳来的老马累得卧伏在他身后打鼾。
雪实在太大了,生的火把堆雪烧成了水,水汽又将火苗浇得更微弱。林沉璧对着火搓了搓冻得干裂的掌心,心念微动,取出怀中一枚空白符纸,单手掐诀。
符纸在他手里很快变作一道蓝焰,逆着朔风向西飞去。林沉璧抱着双膝,眯起眼注视符纸远去的方向。
——那里是苍安。
林沉璧从江城出走前,曾去拜会过陆云端。
陆云端曾师从谢氏,名义上也是谢氏子弟。作为谢氏的一员,他对当年倒苍山一战后名门正派为比旁人更加清楚。
谢峰当年在倒苍山受到重创,为了调息修养,曾在坞城闭关半年不问俗事。但只有谢家子弟知道,这位大国师在出关后便悄悄北上去了苍安。
……苍安有什么?
林沉璧握住拳,细碎的血迹从掌心淌下。
拜别陆云端前,林沉璧曾托他在自己心口烙下一枚定心咒,此法也算是谢氏看家本领之一,只是反噬强,若是一个月内周身灵气无法对抗呪术反噬,则肉身必死无疑。
若只靠林沉璧自己,恐怕刚出江城便命不久矣。
当初他在江城沈昭府上见过一本画集,初时不显眼,林沉璧只当连沈昭这样人物都有不可言说的俗念,即使囫囵看了大椿灵的故事也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后来,他才又想起陆云端当日与沈昭所说——
陆雪候在自家养了复生蛊,秘密以男男女女浇灌饲养,到陆云端发现的那一日,复生蛊已生出一只孩童手臂。
复生蛊,大椿灵,长生不老,死而复生……如此种种,不免让人联想起林沉璧当年的夺舍重生。
陆雪侯那时借口从苍安连氏处走的账,是否就是那棵矗立于苍安的上古大椿?那株传说中能化灵为妖物,看一眼便可病痛全消、吃一块肉则长生不老的精怪——
当时陆云端神情难看,托住林沉璧的手腕探查脉象,垂下眉眼轻声道:“我知道过去的事是我兄长对不起你,如今天下大乱,你若是要走,不如我同你一道,我师从谢氏十多年,也算学有小成,遇事也能帮衬你几分。”
当时林沉璧是怎么说的呢?
他挣脱开他的手,同往常一样嘻嘻笑了一下,告诉陆云端:“你知道我的,我自出生便没爹没娘,后来侥幸拜了个师父,师父也死了;离开师父自立门户,可满门弟子皆因我而亡,连沈昭连长逾都成了现在这模样……所以你看,你要是跟着我,迟早也会落得这种下场。”
陆云端抿起唇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他才道:“沉璧,你是希望我留在江城守着玄王罢。”
林沉璧捏了捏掌心,扭过头去。
窗外是雪,无穷无尽的雪,霜白如雾,看不清人影。
陆云端见他迟迟不肯说话,掏出怀中带来的一打符纸和碎银,放到桌边。
林沉璧瘦削伶仃的背影像是快要消失,陆云端轻轻笑了一下,轻声叹道:“其实我来时就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是不死心,想要再试试罢了。”
林沉璧心念微动,回过头,听见他继续说:“这些是我画的符箓,你这具身体只有月余可活,若遇邪祟,这些符纸可保你平安。”
“……谢谢你。”林沉璧唇瓣嗫嚅。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苍安路途遥远,从江城出发少说也需要半个月。如今天气越发的冷,若再不走,大雪封路加上立行尸肆虐,恐怕很难离开了。
但无论是与不是,他都得趁这一个月到苍安去探个究竟。
天色渐暗,林沉璧起身踩灭了火堆,牵马朝符纸指引方向走去。
这一处并非官道,山野崎岖难行,且游魂众多,林沉璧越往北上,越是神思凝重。
这里的阴气太重了。
苍安一直是孤寒之地,除却连氏一族在此地修炼,一直以来都人丁凋零,鲜有人往。过去师父曾带他四处云游悬壶济世,路过苍安山林时也催促他快些离开,人迹罕至便容易招一些山野妖祟。
……只是不可能有这么重的阴气。
——这样重的怨气,林沉璧只在当年倒苍山的万人坑里见过。
那是他弟子们死时,正道动用缚灵阵,将他们的魂魄炼制成邪祟,用满门弟子性命来图妖道林沉璧的项上头颅。
当夜里倒苍山血流成河,万人窟里百鬼夜行,哭嚎惨叫声遍野,事后正派弟子被迫封山锁道,十年里无人敢往。
以剑起阵,镇压怨灵,他的弟子们魂飞魄散,被炼成金蚕蛊,永远不能转世。
林沉璧牵着马缰,驻足在原地。
很奇怪的,此刻风雪渐消,山谷空空荡荡,除了几株状如枯鬼的老树,竟然没有一丝回声。
就在此时,林沉璧手中夜行灯骤然熄灭,风如长蛇,脚边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沉入夜色。
站在他身侧的老马哆嗦打起响鼻,铁蹄烦躁地刨着碎石,鼻息间升腾起白雾。
……有邪祟。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山谷中倏地凭空卷起一阵疾风,林沉璧心中警铃大作,当下抬手祭出一张符箓护身,脚下腾空,迅速后退。
两座山间传来一道悠远的铃铛声。
阴风裹挟着铃声钻进耳膜,如百鬼在耳畔撕扯,林沉璧眉间一凛,这分明与他之前听过的不同,不安感充斥着胸腔,他双目煞气骤起,猛然抬头——
脚下雪被随着白玉铃的呜咽声泛起波纹,阴沉沉的月光下,竟逐渐凝聚成数十具扭曲的躯干,苍白色的手指破土而出,哭喊声越发大了起来。
林沉璧抿紧唇瓣,将怀中的生火呪全部祭出,短剑一划,四周骤然被火光照亮,也就是在这时,他才在火光里看清了那些雪人的脸。
白玉铃声不松反急,阴气森森的白雪如同活人。
火光急速跳越,林沉璧双目如寒星,见那些人全部身着藏青色衣袍,身后负剑,为首的那人渐渐变幻出五官,却见那人眉眼细长,额间露疤,赫然正是——他从前大弟子齐晖鸣的模样!
而齐晖鸣的身后,无数死于非命的倒苍山子弟面容依次浮现,竟都是他座下能有名有姓亲传门生!
正此刻,天地间雷鸣骤起,所有倒苍山的子弟无声尖锐啸,如癫似狂地冲林沉璧刺去。
老马被这骇人景象吓得高高扬起前蹄,林沉璧手中缰绳骤然绷紧,却知自己对上那人毫无胜算,仍死命地攥住绳索,借势翻身跃上马背,拉扯着缰绳一人一马往树林里奔去。
喉咙里奇痛无比,血腥气从口中蔓延开来,林沉璧却管不得这些,抬手把剩余符纸全部祭出,尖锐白光从手边炸开,化作无数短剑刺入倒苍山弟子的胸膛。
成形的雪人霎时化作一堆雪冢,然而很快又重新化形,持剑重新向他冲过来。
但好在甩开了一段距离,林沉璧一只手捂住绞痛不已的胸膛,喉管里的腥气再难压抑,鲜血蓦然自唇边溢散开来。
方才他匆忙回头一瞥,见那些弟子的动作似有滞涩,每受符箓一击,面容便更添三分死气,他那大弟子齐晖鸣更是双目暴出,七窍流脓,几乎与当年死时无异。
林沉璧双目通红,攥着缰绳的指尖发白。
下一刻,他骤然勒住马匹,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刻,白玉铃那刺耳的尖啸也停了下来,所有冲向他的雪人如死一般的静寂。
齐晖鸣流血流脓的脸上陡然扭曲,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竭力地睁开眼,唇瓣几近痉挛,
林沉璧听见一声虚弱的呼唤。
“师,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