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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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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之随师兄师姐临危受命前往江城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他们出发时正是初秋,不想一个月不到,天气竟骤然冷了下来,俨然已经入冬,日日飘雪不说,前些日子还碰上了大规模的立行尸,城内弹尽粮绝,不少人连厚实点的衣物都没有,只能期盼玄王早些带着粮草回来。
今日由他和其余几个弟子驻守城门。
赵正之抱着剑,顶着头上不断飘落的雪,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城墙边。
日前有信传援河一带也起了立行尸,援河与此地相隔十公里,除去几日前碰上过几只游荡到江城外的,被驻守弟子报给沈燕将军加强边城守卫,自那以后便再没见过。
赵正之等一群弟子在这里守了两个多时辰,冷风瑟瑟,浑身上下仿佛被寒气浸透。
他裹紧衣服,无孔不入的冷气从脚底一直窜进心窝,直冻得脑子发麻。他靠在墙边盘算着换班后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喝一口热酒暖暖身子。
——若是还能泡上热水澡就更好不过了。
寒风砭骨,赵正之掀开眼皮,扭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会,周围看守的弟子大多和他一样,接连数日的轮值已经叫人筋疲力竭,加上这鬼天气又磨人得厉害,精力几近透支。
他抖了抖手脚外衣上落下的雪,勉强抬起冻得咯吱作响的脖颈。
城外不远处的阴雾似乎越发浓烈了,层叠的山峦尽头隐隐露出一丝黑线。赵正之脑子被冻得混混沌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半阖着眼等了片刻,身体忽然一僵。
片刻后赵正之徒然瞪大眼,三两步冲到城墙边,抓住围墙的双手青筋暴起。
“这……这是——”
赵正之死死地盯着城墙外,嘴里喃喃着,远处腾腾升起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疯狂奔袭,他手指发紧地抓着城墙,努力咽下喉咙里发干的痒意。
眨眼间,尖啸的兽鸣声骤然冲破雾气,赵正之陡然惊醒,拔出腰间的剑大声朝其他弟子大喊——
“立行尸——是立行尸!!操,好他吗多……快去禀告沈将军!!”
尖啸声瞬间唤醒其他弟子,众人纷纷涌至城墙楼,一时间手足无措。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立行尸?!”
“它们朝江城方向来了!!”
狼烟冲天直上,短暂慌乱后众玄门弟子迅速排好阵列,清脆的出剑声后,所有人皆屏气凝神,咬着牙严阵以待。
然而等到黑雾散去,原本震天响的轰隆声却悄然消失了。
周遭静得可怕,似是连雪落下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赵正之心脏砰砰直跳,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鼻尖。直觉告诉他,今天恐怕要有一场恶战。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漫长。
像是顺应他的心思,城墙猛地一晃,碎石轰然掉落。一阵短促的吼叫声从围墙另一侧传来,随声望去,烟雾中一只流脓发肿的腐尸跃上墙壁,张开獠牙扑向其中一名弟子。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接踵而至,没有反应时间,所有人拔出佩剑,仅凭本能向行尸砍去。
这些立行尸远比月前城里的那些更加灵活可怖,它们力气极大,一只手便能卸下青年弟子的手骨。嗅觉也分外灵敏,刀剑砍在它们身上断作两截,很快城墙上便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首,血迹渗透了堆积的雪堆,散发出腥腐的臭气。
赵正之拔刀砍下一只腐尸的手臂,抬脚将立行尸踹了下去。城墙下传来的响声尤为沉闷,撕扯间一块染血碎布飘落脚边,很快被慌乱砍人的玄门弟子踩在脚下。
他和一干人等咬着牙与立行尸撕扯,但是仍有源源不断的怪物从城外裂隙向这里奔来。赵正之抬臂抹了把沾满了污血的脸,眼眶通红,回头大喊:“沈将军呢?!沈将军来了没有?!”
“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全被吃掉——啊!!!”
层层阴雾中,就快要见到太阳的影子了。但是为数不多的一点光亮也很快被源源不断的立行尸笼罩。
城墙就要失守了。
赵正之与其他弟子且战且退,竖起火炮,守在城门东面最为坚固的墙内。
一刻钟前送给沈燕的传令咒碎为齑粉无人应答,身着绿衣的玄派弟子脸上仍有后怕之色,缩在城角边,面色铁青。
“妖道林沉璧果真复活了,他来找我们寻仇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谁也活不了——”
火堆迸出微弱的嘶啦声,刹那间映亮十几张灰白颓败的脸。
林沉璧这三个字仿佛一颗掷进水面的石子,立即勾起了众人陈驰已状告玄王勾结妖道的记忆。
若说从前只当是无稽之谈,眼下迟迟没有援兵,难免会对谣言心存几分疑虑。
他们都没经历过三年前倒苍山的那次血海尸山,只知道从那以后,玄王严禁世家弟子再提起林沉璧这三个字,当初只以为是沈昭想要平息这场无休止的灾祸,而今回头看,却难免揣度出别的意思。
“玄王他……难道真的……”
众人的脸色变得灰败愤懑,赵正之铁青着脸狠狠剜了那绿衣弟子一眼,低声喝道:“胡说八道!玄王待百姓如何,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们还不清楚吗!再有人敢提起这件事,休要怪我不念旧情砍了他的脑袋!”
人群里登时噤声,不敢再言。只剩下窸窸窣窣如同长甲抓挠石板的声音。
立行尸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前有立行尸压境,援手又迟迟不到,哪怕是赵正之,心里也难免狐疑。
江城内究竟如何了?为什么沈燕迟迟没有答复?玄王自出城调粮以来已经一月有余,又为何仍旧没有回来?
……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沾了血的雪簌簌飘落到他肩头。
忽然,一阵微弱的灵力如穿堂风般直冲面门而来。
赵正之倏地双目圆瞪,大叫一声。
空气中灵力波动如流风,在与他眉峰处一指距离时倏然回转,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从耳后传来,赵正之扭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立行尸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眼前。
这阵风如同一滴滴进湖泊的水,原本还猖獗无比的立行尸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拖住了,成片的立行尸接二连三地抽搐着倒下。
被大雪笼罩的尘烟逐渐消散,有人摸索着靠近城墙,原本阴沉沉的天色似在天地相接处透出一丝火光,那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有人认出玄王私兵的徽识,劫后余生的激动倏然涌上心头,颤抖地指着从远处奔袭而来的人马大喊,
“是援兵到了!我们有救了!”
*
沈昭自雍川日夜兼程地赶回江城,随行众人几天几夜没合眼,却仍然晚了一步。
沈燕被阴阵困在城里无法驰援,有人在城外引来大批立行尸,守城弟子抵抗了整整五天,人几乎死了三分之一,才终于等来了沈昭的人马。
眼下各个世家弟子伤亡惨重,到处可见腐烂尸首,城内百姓又缺粮少药,沈昭马不停蹄地组织人手,协助陆云端等人安顿伤患分发粮食。
持续了十数日的大雪终于小了些,沈燕也受了不轻的伤,右臂上赫然横陈着一道钝器砍伤深可见骨的伤口。阿肆站在一旁帮她包扎手臂,数日不见,她将城内近况一一告知兄长,目光在他越发消瘦苍白的脸色上停滞片刻。
一墙之隔的府邸外,连长渝指挥焚烧尸首的声音隐约可闻,沈昭披着狐皮大氅,怀里怀抱着一只温热的暖手炉。连日的奔波让他周身尽是寒意,回屋后好一会脸上才渐渐生出些许红润。只是喉间不免生出几分痒意,时不时抬手用指腹抵住喉头闷闷地咳一会。
沈燕看着他苍白如鬼的脸色,忧虑道:“哥,你还是赶紧回去让陆先生帮忙瞧瞧吧,你现在脸色白得吓人,简直比鬼还难看。”
解景鸿已然离开江城,朝中事错综复杂,沈昭万千琐事藏在心头,还是摆摆手:“无妨,倒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理应早些歇息,不宜再劳心劳力。接下来守城的事,就交给裴之桓打理吧。”
沈燕疼得嘶了一声,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她的右臂
这次立行尸来得突然,即便沈昭临行前心里已有准备,但实际境况的严峻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可想而知,背后那人已经急不可待了。
回想起回江城前朝中人从白玉京递来的消息,沈昭神情暗暗,眉宇间透露出几分凝重。
留在江城绝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城内百姓安顿妥当,再为林沉璧寻找神魂。
“哥”沈燕忍着疼又喊他,“你快去看看阿璧吧。”
沈昭远远地凝视房间内部,他走前着人守着林沉璧,却还是不放心,又日日以灵媒和他聊天解闷,只回城那几天形势紧急被迫断了联系,若换作是从前,恐怕这人早已吵闹起来了,而今却安静得异常,恐怕他的身体……
沈昭脸色沉了下来,他吩咐阿肆陪沈燕回去休息,自己则迈步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