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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们会成为 ...

  •   随着内阁首辅裴衡倒台、改革派官员陆续被清洗,朝堂难得进入了一段平静期。

      这就让众人有了看热闹的心思。

      被汤祭酒开除的学生,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性格一个比一个顽劣,还全都是凭借父祖的功勋与官爵获得国子监入学名额的。

      汤祭酒这一手,算得上是杀鸡儆猴,足够令那些还留在国子监的学子闻风丧胆,从此以后缩起脖子老老实实做人。

      就是吧,挑的人选不是愿意低头乖乖认栽的鸡,而是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猴。

      大家在感慨完汤祭酒雷厉风行勇气可嘉后,都忍不住关注起后续来。

      一些人还派出家中仆从去汤祭酒府门口盯着,就等着看谁先来找汤祭酒道歉或者找汤祭酒算账。

      可是左等右等,汤祭酒府门口始终安静。

      倒是有小道消息,说睿王殿下设宴邀请了其他几位纨绔的长辈。

      众人耐着性子又蹲守了一日。

      汤祭酒府依旧门可罗雀。

      别说众人了,就连汤祭酒本人都纳了闷。

      他在拟定开除名单时,就已经做足了充分准备。无论睿王他们要先礼后兵还是要先兵后礼,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唯独没想到睿王他们会按兵不动。

      就在众人等得抓心挠肺,恨不得直接冲到睿王府贴脸吃瓜时,终于有消息传了出来。

      睿王他们竟然不打算再把孩子送回国子监,而是打算把孩子送去白鹿书院。

      听说白鹿书院是一所隐世书院,以前从不大规模招生,这回是第一次对外公开招生。

      听说白鹿书院不仅处处对标国子监,在许多地方,做得比国子监还要好。

      听说白鹿书院会请来一位当世大儒坐镇授课,除了这位当世大儒,院中夫子各个才华横溢,深藏不露。

      ……

      反正听来的小道消息特别多,就是没有一个人亲眼所见。

      可能这就是隐世书院的格调吧。

      瞧瞧睿王、李尚书、武威侯笑得有多开心。

      户部那样的龙潭虎穴,李尚书那样的守财貔貅,都拿得高抬贵手,愿意给各个衙门批预算啦!

      除了“高兴坏了”这种解释,众人想不到其它原因。

      也不是没有人质疑,毕竟一个人孤陋寡闻很正常,总不能满朝文武都孤陋寡闻吧。

      白鹿书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院,自称比国子监还厉害,那以前怎么从来没人听说过呢。

      不会是睿王他们为了挽尊,特意捏造出来的吧?

      但是这点零星质疑,在听说宫里给睿王世子赐下赏赐后,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睿王他们总不至于为了一点面子,就犯下欺君之罪。

      所以白鹿书院肯定是存在的。

      顶多、顶多就是睿王他们在介绍白鹿书院时,稍稍夸大了一二。

      唯有汤祭酒对此不屑一顾。

      “什么黑猫书院白猫书院的,我只听说过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独独没有听说过白鹿书院。”

      当姜辞听到汤祭酒这番铿锵有力的发言,打从心底生出惺惺相惜。

      天呐。
      他以后再也不嫌弃汤祭酒古板严肃了。

      满朝公卿,竟只有汤祭酒一个清醒的人啊~

      很可惜,姜辞这满腔知己之情,汤祭酒是无从知晓了。

      而他的难兄难弟们,也没办法与他共情。

      面对汤祭酒这勇于戳破皇帝的新衣的行为,不仅没有大加赞赏,反倒气得跳脚。

      “听说他开除我们后,连着两天没去国子监,就待在祭酒府等着我们上门认错。他这绝对是恼羞成怒了。”

      “没错,丢了面子下不来台,所以刻意说这些话给自己挽尊。现在谁不知道白鹿书院比国子监高一档啊,只有他不愿意面对现实。他这样的人也能教书育人?我上我也行。”

      又是霍渊和李向迪。

      姜辞在收到宫中赏赐后,整个人都恹了,再也没有了出门凑热闹的心情。

      但他不出门,耐不住有人登门,非要把外头的消息告诉他,还一个劲在他耳边抱怨汤祭酒。

      “你们就是对汤祭酒成见太深。”

      姜辞不赞同:“此乃老成持重之言。经此一事,我算是从汤祭酒身上看到了敢于直言、质疑权威的风骨。”

      说到后面,姜辞甚至有些愤愤不平起来:“难道偌大京城,已经容不下一点儿质疑了吗。”

      霍渊和李向迪对视一眼,完全听不懂姜辞在说什么。

      不过谈到质疑,霍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不能说只有汤祭酒一个人质疑吧。”

      姜辞眼前一亮,终于打起精神:“还有哪位大人如此不同俗流?”

      霍渊满脸嫌弃:“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我们隔壁班那伙人,以前在国子监总跟我们不对付,也就是比我们会装一点,比我们会学习一点,不然被扫地出门的就该是他们了。”

      姜辞又重新恹了,懒懒躺回竹椅,用翻开的话本遮住脸:“那我请问:他们能装,他们能学习,你们为什么不能呢?”

      李向迪怒了:“你到底站哪边?”

      姜辞打了个哈欠:“好了,直接说正事。你们俩找我做什么。”

      霍渊:“请你吃饭。”

      李向迪:“今日酉时,地点樊楼。我们八个都去。”

      姜辞咦了一声,挪开话本,看了眼天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居然真的要请我吃饭。”

      霍渊咳嗽一声:“这是为了感谢你给大家找到一所好书院,所以你不用客气。”

      姜辞半天没说话,霍渊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伸手拿开他脸上的话本。

      手指刚碰到话本,姜辞幽幽的声音从书页底下传出来:“酉时是吧,我会准时到的。”

      霍渊将手收回:“你继续睡吧,我和李向迪走了。”

      清脆嘈杂的声音远去,院中和风煦暖,送来阵阵紫藤花香。

      姜辞躺在竹椅上,似是真正睡了过去。

      墨棋进屋拿了件外袍,轻手轻脚靠近,刚要给姜辞盖上,原本静静躺着不动的姜辞,突然坐了起来。

      白鹿书院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它不存在。
      更不可能超越国子监。

      可是这些不靠谱的家伙,竟然就这么草率地,把自己托付给了一场谎言,还要在樊楼设宴感谢他,原因还是很可笑地要打脸国子监、打脸那些看不起他们的家伙。

      ……

      樊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素有天下第一楼的美誉,集吃饭玩乐赏景为一体。

      姜辞踏入樊楼,一眼就看到了同窗简开济。

      他正独自在玩投壶。

      姜辞和简开济没什么交集,不过好歹当了三个月同窗,不至于认不出来对方。

      而且简开济身上有个很明显的特征。

      他右边太阳穴有道红色胎记,一直延伸至右眼下方,如同半轮红色弯月。

      简开济的动作不是很熟练,连着丢了好几支箭都没中壶。

      姜辞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抽出一支箭,把简开济吓了一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简开济将手里的箭矢都递给姜辞:“人没来齐,大家在厢房里坐不住。李向迪跟人斗蛐蛐去了,我对那个不感兴趣,就过来练一练投壶,顺便等你们。”

      简开济是钦天监监正之子。

      钦天监监正和李尚书关系很好,可能是受了父辈的影响,简开济和李向迪总是一起行动。

      姜辞有心套话,慢悠悠丢着箭矢,随口问起简开济这几日的经历。

      简开济有些意外,还是答了。

      他的经历,堪称霍渊和李向迪的翻版。

      甚至因为简家是个更为庞大的家族,简开济在家中地位尴尬,他的处境也更显难堪。

      简开济还反过来向姜辞打听:“白鹿书院是在城郊对吧?”

      姜辞警惕:“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简开济:“白鹿书院在城郊的话,我应该能借宿在书院里面吧?省得每日往返家中,与我父亲相看两厌。”

      “我也不是很清楚。”姜辞含糊过去。

      “好吧。”简开济有些失望,“我们还想从你这里打听打听白鹿书院的情况,看来是不成了。”

      手中的箭矢还剩四五支,前方突然传来喧闹。

      断断续续的争执声飘入耳里,简开济面色微变:“好像是李向迪他们。”

      姜辞把手里的箭矢一口气丢完:“走,过去看看。”

      争执发生的地点是在樊楼里面,距离大门口有很远一段,因此等姜辞他们听到动静时,里头其实已经闹了好一阵子了。

      事情与李向迪有关。

      他去跟人斗蛐蛐时,恰好碰到他在国子监的死对头之一,隔壁班的崔庭。

      两人最开始结怨就与蛐蛐有关,李向迪的蛐蛐咬死了崔庭的蛐蛐,如今又在斗蛐蛐的地方碰上,那叫一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崔庭难得在李向迪这里找到优越感,言语间一个劲奚落李向迪是蠢货,居然被白鹿书院这个假货给骗了。

      他的想法没有满朝文武那么弯弯绕绕,判断逻辑异常简单:愿意收下这群被国子监放弃的纨绔,白鹿书院能是什么好的?

      两人争执的动静引来了各自的同伴。

      也是巧了,崔庭今晚也约了国子监同窗来樊楼,想和他们一起嘲笑霍渊、李向迪。

      双方本就存在矛盾,又都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推搡间不知道是谁撞倒了李向迪手里的蛐蛐盒,从里头跑出来的蛐蛐在混乱中被踩死了。

      “你好歹毒。”李向迪看着蛐蛐死不瞑目的尸体,气得扑到崔庭身上,“你的蛐蛐死了,就想要我的神武大将军偿命。”

      姜辞循声赶到现场时,樊楼的人已经将打成一团的双方分开了。

      李向迪、霍渊等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

      尤其是李向迪,一只眼睛都青了,唇角也肿了。他生得白净圆润,更衬得淤青狰狞。

      他们被樊楼的人死死拽住,嘴上仍不消停。

      崔庭骂道:“汤祭酒都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白鹿书院。你们这些蠢货,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李向迪跳脚:“我呸,嫉妒我们就直说。你就是见不得我们过得好。”

      崔庭做出捧腹大笑的姿态:“我用得着嫉妒你们?国子监的人现在都等着看你们笑话呢。你们不知道吧,国子监里有人偷偷设了赌局,就赌你们的谎言什么时候会被拆穿。到那时候,我看你们还有脸在京城混下去吗。”

      崔庭的同伴也在拱火:“我赌了十天,你们赌了几天?”

      “半个月。”

      “一个月。”

      崔庭哇了一声:“你们居然赌这么长时间,看来我赢定了。我赌三天。最多三天,他们就要撑不住,主动承认自己是在说谎欺骗世人。”

      崔庭昂起下巴,挑衅地看着李向迪:“蠢货配假货,真是天造地设。你们这些垃圾,也就配去白鹿书院这种垃圾书院了。”

      这下不仅是李向迪,霍渊也跳脚了:“你骂谁蠢货,骂谁垃圾,汤匹夫说他没听过白鹿书院你就信?那陛下还让姜辞在白鹿书院好好上学呢!”

      崔庭一噎,旋即冷笑:“说不准你们胆子大到连陛下都敢蒙蔽。”

      周围早已围拢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崔庭环顾四周,高声问道:“在场诸位,有人亲眼见过白鹿书院吗?”

      零零散散有人应声,都是说“没见过”。

      还有人大声起哄:“霍世子,你们都说白鹿书院比国子监好,不如就把白鹿书院的地址告诉大家,让大家亲眼去瞧上一瞧?”

      有了这么多人的支持,崔庭志得意满:“没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霍渊顿时涨红了脸,该死的,他、他也不知道白鹿书院建在哪里。

      崔庭的同伴也乐得痛打落水狗:“刚刚不是还挺嚣张吗,现在怎么都不吭声了。是不愿意说,还是说不出来?”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这还不到两天,他们的谎话就维持不下去了。”

      几人大笑起来。

      李向迪又气又急,当他看到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姜辞时,竟然有种扑过来嚎啕大哭的冲动。

      姜辞面无表情,冷冷看着崔庭几人:“说够了没?”

      崔庭被看得有些心虚,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姜辞比他小了四岁,他有什么好怕的?

      “我听说白鹿书院是你爹先提出来的,你也是第一个要去白鹿书院上学的人。他们都是跟在你后头去的。”

      崔庭嬉皮笑脸:“他们说不出来白鹿书院建在哪里,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姜辞回头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李向迪。

      李向迪也在看着他,原本嚣张愤怒的脸庞,不知从何时起,添上了忐忑不安。

      霍渊双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暴起,却变得一言不发。

      他们身侧的几人,也都面露犹豫,目光在崔庭和姜辞身上来回转动。

      就连刚刚跟着姜辞来到现场的简开济,也是欲言又止。

      他们在崔庭一声又一声的奚落与质问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底气,也失去了对抗下去的勇气。

      这也许是他承认白鹿书院不存在的最后机会了。

      只要亲口承认白鹿书院不存在,这群麻烦的家伙就该老老实实回国子监上学,按部就班走长辈为他们铺好的路。

      顶多就是会被人嘲笑一段时间。

      不过这群家伙丢脸的事情做得还少吗,他们应该也习惯了被人笑话,被人看不起吧。

      但是……但是……

      这些面子比天大,连一个“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都要争来争去、斗来斗去的家伙,连被国子监开除都要哭爹喊娘的家伙,明明没见过白鹿书院却口口声声维护白鹿书院的家伙……

      他怎么能在他们生出期待后,又亲口折断他们的期待,让他们彻底沦为京师笑柄?

      他们是很顽劣,是很可恶,却绝不应该落到如此田地。

      去他大爷的!

      看到崔庭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就生气!

      要是在崔庭面前低下了这个头,他姜小衙内以后还要不要在京城纨绔圈子里混了!

      被人称作祸害就算了,一般人也当不了祸害。

      被人称作撒谎精算什么?

      姜辞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悸动,扯出抹冰冷的假笑:“我问你,你凭什么说白鹿书院是假货?”

      崔庭嗤笑:“什么好书院会收下你们?”

      姜辞发现他爹那一套歪理还是很好用的。他环顾四周,提高声音,将他爹那番话全盘照搬过来:“白鹿书院讲究有教无类……国子监开除我们,就等于承认管束不了我们。

      “从今往后,国子监已经彻底失去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白鹿书院却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证明自己的同时,也去证明白鹿书院的伟大。我们这些人里,最大的不过十二岁,你凭什么认定被国子监放弃的学生,有朝一日不能成为白鹿书院的骄傲,不能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人群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寂静,然后开始响起叫好之声。

      霍渊、李向迪等人互相对望片刻,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不再像先前那般紧张。

      姜辞却知道事情还没完,因为崔庭依旧咄咄逼人,询问白鹿书院的地址。

      姜辞道:“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打赌,那要不要也跟我打个赌啊?”

      崔庭自觉胜券在握:“赌什么?”

      姜辞冷冷道:“白鹿书院开学之日,我会亲自登门邀请你们几个人随我一同前去参观书院。白鹿书院不如国子监好,我绕着国子监跑一百圈,一边跑一边喊我是个撒谎精,国子监天下第一;白鹿书院胜过国子监,你们绕着国子监跑一百圈,一边跑一边喊我对不起……”

      说到这儿,姜辞停顿了下,目光嫌弃地瞥了眼死不瞑目的蛐蛐,问李向迪:“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向迪愣愣道:“神武大将军。”

      姜辞继续:“一边跑一边喊我对不起神武大将军,白鹿书院天下第一。”

      崔庭好似抓住了姜辞言语中的漏洞,急声道:“期限呢?谁知道白鹿书院什么时候开学,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

      姜辞斩钉截铁:“一月为期。”

      优势在我,崔庭立马点头:“行,我赌了。”

      他的同伴们也都应下赌约。

      “等等。”就在这时,李向迪突然往前一步。

      姜辞蹙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李向迪朝着姜辞笑了笑:“你一个人跟他们这么多人打赌,多吃亏啊。我也要加入这个赌约,亲自为神武大将军报仇。”

      “可恶,居然被这家伙抢了先。”霍渊嘀咕,紧跟着开口,“还有我。”

      简开济幽幽叹了口气:“我这身板可跑不了一百圈……”

      简开济将手掌搭在李向迪肩膀上:“不过坐在茶楼上看别人跑一百圈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权知开封府之子周扶光笑着提议:“我们那天去的茶楼雅间视野就很好,能俯瞰国子监。”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不再迟疑,纷纷出声表态。

      姜辞紧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开,最后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哪都有你们几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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