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你是座孤岛》双木家

5、观察（二）

　　正当午时，阳光最盛时分，孟渟却不觉灿烂，她站在教学楼前阴影处，太阳照不到她。

　　孟渟面色平静地看着身前的浮漫在半空中的光晕，看着它缓缓沉下，像一圈圈自烟斗吐出的烟雾，越沉越慢，越沉越淡，而后散开，消逝在她的眼前，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也仿佛从来就与她无关。

　　这个点大家都结伴跑去吃饭了，所以教学楼附近现在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远远地阳光下却看有一辆亮眼的红色奔驰汽车向孟渟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稳然停在她的面前，车窗在此时降落，露出车内女人轮廓分明的脸，墨镜红唇，酷飒张扬得让人挪不开眼。

　　“上车。”来人抬手拉下墨镜，露出那双锐利但熟悉的眉眼，她唇角微扬，“开学第一天，我带你吃点好吃的。”

　　周烨挑食得很，学生时代她就吃不惯A中食堂，嫌弃它们不对她的口味，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也还是没变，宁愿每天不嫌麻烦地开着她那辆惹人注目的红色奔驰跑到附近的商场吃饭，也不肯轻易向A中食堂低头。

　　车转了个弯，驶向校门口。

　　周烨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今天早上上的那几节课感觉怎么样？”她忽地开口问。

　　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打在方向盘上，通身自带强烈威慑力和压迫感的气场不减。

　　“嗯……还行吧。”

　　在众多回答里，孟渟挑了个其中最保险的一个。

　　其实今天早上并没有上多少课。因为开学典礼耽误的缘故，早上的课被砍了两节，而剩下的三节里，一节章才临的语文课，而后的两节虽是数学却是随堂测试，所以好像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孟渟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说为好，于是便在还行两字后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话梢。

　　周烨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今天早上在办公室上网大致浏览了一遍B省通用的化学书，虽然他们的化学教材排版确实看起来和A省差异很大，但是仔细看里面的知识点还是互通的，沉下心去理解和掌握，化学这门学科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就是不知道其他学科是怎么样的情况。”

　　“不过，我相信你的学习能力。”周烨一转方向盘说，“还有一年多时间，不急。”

　　孟渟看向车窗外的景色。

　　“嗯。”她轻嗯了声，也算配合地回应周烨刚才说的那番话。

　　其实周烨并不知道，早在她决定转学A中后直至现在的这一个来月，她就已经快速过了一遍A省所有学科的教材，心里对A省的学习内容和难度大致有了些了解。

　　她的自学能力向来很强。

　　毕竟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车稳稳地前进。

　　自最开始上车时的那段对话后，她们再没有开启新的话题。车内的气氛就这样僵在那里，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寂静的意思。

　　春季静谧。车窗外树影飞速而过，绿意流动，漫天的云舒卷自如，街道两侧的香樟树开得盛大，浓荫覆地，漫着似有若无的清新的树香，如泉水般清冽，沁人心脾。孟渟看得出了神，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的那位同桌是个厉害的角色。”身边的人忽地如是说。

　　此时她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手握方向盘，面上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今天早上虽然只上了半天的课，但是想必你心里应该也意识到了。1班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理科实验班，它的学习进度和学习强度远超其他普通班级，里面精英云集，各个都是年段学习成绩和学习能力极为拔尖的人物，不是全面发展、出类拔萃的大神，就是在某一学科上独占鳌头、数一数二的学霸。有很多同学顶不住这里的学习压力选择退出，但同时也有很多同学在虎视眈眈这里的高位。”

　　“我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有很多流言蜚语，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受到它们的影响。1班向来以实力论道，过段时间这些质疑自然不攻自破。现在的首要任务当然还是学习，就像我今天早上在办公室跟你说的那些，你要学会如何迅速调整自己当前的学习状态，尽快跟上大部队的步伐，恢复正常的学习进度。”

　　“周净植和你的学习情况相近，都是各大学科均衡发展，没有什么短板，如今你们是同桌，不失为很好的学习搭档，正好不仅可以帮助你尽快调整和适应新班级的学习节奏，还可以突破你们俩现有的学科瓶颈，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定。只是……”

　　此时她顿了顿，而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姓周的这小子性子不太爱和人亲近，也不会主动找人说话，所以可能还是需要浅浅你主动些。”

　　车在此时慢慢停了下来，看来是到达目的地了。孟渟的目光终于从车窗外缓缓地收了回来。她沉默两三秒，点头，微笑：“好。”

　　周烨欣慰：“乖孩子。”她拔了车钥匙说，“那我们就下车吧。店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

　　孟渟点头。她的指尖才触到车把手，“哦对先等等，”身后的人此时忽地叫住了她，“差点就把这件重要的事儿忘记了。”

　　孟渟回头，却看周烨转身正从后座拿出两袋包装精致的礼盒，她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这里面是罐装手工曲奇饼干，你妈妈托我让你把这些分给班级里的同学，当是给新同学的一点儿见面礼，毕竟日后长期相处，留个好印象。”

　　周烨将手里的礼盒递给孟渟说。

　　孟渟闻言垂眸，她没有接过，只是低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它，长长的睫毛遮掩去她眼底浮漫而上的厌倦和失落。

　　果然。

　　每次转学都是这样。

　　她忽地想起今天早上黄梦妍送给她的那张明信片。

　　原来，这才是她们喜欢的好孩子吗。孟渟落寞地想。

　　周烨似乎有所察觉孟渟情绪微变。她哪里不知道此时孟渟心里想的是什么。

　　学生时代她和孟渟的妈妈曾是知心知底情同手足的好姐妹，每时每刻形影不离，对彼此心性了若指掌。

　　她原以为她们可以就这样无话不说相见恨晚至余生，但是后来谁也不曾想到，毕业那些年发生太多变故，她性情大变，什么话也没说，带着还不到五岁的小孟渟毅然离开A城，谁也联系不到她。她就这样决然地将她所有与A城关联的事物，包括她的这位好姐妹，全都剔除，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彻底强行抹去这么多年她在A城生活过的痕迹。

　　如果当初自己的态度能再坚决些，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周烨收起回忆轻叹了口气。

　　她放柔声音缓缓地说：“浅浅，你已经长大了，可以独立自主，凭借自己的能力，判断眼前事情的是非，权衡它的利弊。这些东西的掌握权现在在你的手里，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妈妈和我同你说的这些话不过是站在我们立场所出的建议，好心但对你来说并不一定适用，你可以听，也可以选择不听。”

　　她说得委婉，却看孟渟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

　　周烨心疼叹气。这对母女她们的脾性真是一个比一个倔。但是也就在这点上，周烨还能从孟渟的身上看到她妈妈以前的影子。

　　周烨收回手原想作罢，却看此时孟渟忽地伸手抓住了她。

　　她才抬起头来，眼底恢复往日的温和，嘴角还是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我等会回教室就分给他们。谢谢周阿姨。”

　　周烨微愣。

　　孟渟麻木地拿过周烨手里的礼盒。

　　可能相对于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们更喜欢听到他们想听到的回答吧。就像，她这个人其实也并不是会主动找人说话的个性。

　　吃完饭，周烨将孟渟送回教学楼。

　　孟渟提着手里的这两袋礼盒走进高二教学楼大堂。此时大堂安静得很不见人影。她回来得有些晚了，临近午休结束，大部分同学现在估计都应该吃完饭在教室里坐着等上课了。

　　孟渟快步走向楼梯，但在经过身旁那面墙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忽地停下脚步。

　　那面墙正是今早她所看到的荣誉展示窗。

　　她想要印证一件事情。

　　孟渟走近荣誉展示窗。“高二学科竞赛榜”五个大字赫然在目。她一眼便注意到，展示窗里，少年眼神淡漠，不苟言笑。

　　正是她早上无意瞥见的那位。

　　再往下看，

　　周净植。

　　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这三个字。

　　待她回到教室，却看此时教室里坐满了人。没有看见有谁在闲聊或是伏桌午睡，一眼望去全是埋头管自个儿做着上午发的数学作业，教室似如死水沉寂，耳边只听得满教室连片笔尖重重摩梭纸页齐齐的刷刷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不愧是霸榜半壁江山的鼎鼎大名的理科实验班。孟渟收回目光。今早她所见的课间喧闹不过表象，或许此时此刻争分夺秒奋笔疾书才是他们的常态。沉寂其间，暗流涌动，教室里弥漫着的都是暗自较量的难以言明的意味。

　　压抑。

　　也难怪会有人受不了而转班离开。

　　孟渟轻声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但她很快便发现，这个班级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就比如她的身边和前面那两位。此时眼前这坐满人的教室里，好像就只有他们这两桌座位空无一人不见身影。

　　看来她也并不算是最晚到教室的，她的身边还有更晚的人物。

　　这倒是有意思。

　　孟渟忽然觉得好笑。

　　这样看来倒好像就属他们这四人最不学无术似的。

　　忽然，“当然不算。”

　　有谁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那还不是因为当时有人场外干扰，我就回个头看是哪个该死的滚蛋喊我名字的工夫，球就被蒋邵周那小子抢走了可恶。”

　　孟渟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忽地有淡淡的熟悉的清香倾轧而来，此时好像恰有人停步在她的身旁，紧随其后有另一声音自她头顶响起：“让一下。”

　　说话的人声线低沉冷冽，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孟渟不用抬头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她站起身给来人让座，蓝白色的身影此时毫无防备地闯进她的余光，来人的手抵在桌角，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孟渟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此时却听：“嗨，孟渟同学我们又见面啦！”

　　是陈昊年。

　　他们似乎是才从球场回来，但全然与孟渟身边这位不同的是，他满头大汗，汗水沿着脸颊顺着脖颈流落，淋漓浸透他的后背，通身少年意气张扬，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此时从外面跑进来，好像是将外面灿烂且炽热的阳光也带了进来，旋即便驱走这满教室的阴翳。

　　“刚教学楼前看你从周女魔头车上下来，你们什么关系？”他无心问道。

　　孟渟心猛地一紧。

　　“没什么关系，你看错了。”她淡淡地说。

　　话音刚落，窗外正有别班的老师此时经过他们窗边，似有意无意往他们这儿看了眼，孟渟见状坐了下来，无意间好像擦到了谁的肩膀。

　　陈昊年显然不信。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像没骨头似的浑身松垮地侧倚在椅背，双腿大剌剌地岔开，坐姿肆意没有正形。但才岔开，他似忽然想起身后此时不同往日，毕竟现还坐着孟渟这么个女生，很快他收了腿换了个坐姿。

　　他随手从桌上抄起本书扇风，悠哉悠哉，额前还挂着汗珠湿漉漉的刘海此时难得动静。

　　“周烨，周女魔头鼎鼎大名，铁血手腕，雷厉风行。她所到之处，东西十万，南北八千，那可是纎尘不立，寸草不生唉。到时候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看到她真赶紧能跑多远跑多远，不然到时候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孟渟忽地想起今早行政楼前她所看到的场景：“你很怕她？”

　　陈昊年眉头微皱：“咦。放眼整座A中，我就没见谁不怕她好吗。”

　　“嗯。”

　　有点夸张。

　　孟渟敷衍地应了一声。

　　“不过，”眼前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阿植应该……”忽然他住了口，“呃，算了，我怕到时候有人又要说我话多了。”

　　孟渟眸光微闪。

　　她拿余光快速瞥了眼身旁的人。

　　此时身旁这位正低着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自最开始时同她说的那句“让一下”后便没了动静，看起来他好像没有听见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又或者说他对他们的对话内容可能也并不关心。

　　陈昊年耸肩。他继续拿书扇风。随后却听他忽地问道：“这是什么？”

　　孟渟闻言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觉他原来是在问自己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礼盒。她原是想将它收至桌底，但恰时他们正好出现在她的身后，她便暂时搁置她的想法，直到这时经他提醒她才想起。

　　“见面礼。”孟渟不动声色地拿过礼袋，从里面拿出三罐曲奇饼干，而后将其中两罐递给身前的陈昊年，“还有你同桌的。”

　　陈昊年有些受宠若惊。

　　“这么……呃……”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这么”好半天最后到嘴也仅硬憋出个“客气”来。

　　“你们转校生原来还有这种不成文的礼节吗。”他随后又说道。

　　孟渟恰到好处的微笑此时难得出现了条裂缝。她抽了抽嘴角，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了句：“这种时候我觉得你还是说谢谢会更好些。”

　　而后她将剩下那罐饼干推向身旁人的桌。

　　“你好。”她开口道。

　　少年闻言转过头来，微长的刘海遮掩，那双向她望来的狭长黑眸冷清。

　　孟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她继今天早上学校西墙与他不期而遇那次后，再度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野生动物冷漠的眼。

　　只是这次她并没有再慌乱躲闪他的视线。她的目光冷静且坚定。

　　“早上你可能睡着了没有听见，那我就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渟，三点水旁一个亭台的亭，这学期你的新同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