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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凯莉 最后一次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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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第斯入梦时,是第一日子夜;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黄昏。
他醒来时,教堂晚祷的钟声刚刚响起。暮色从云层的缝隙中挣扎而出,将王都的灰白色调染上一层浅淡的金,阳光从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入室内,让室内万物拉出长长的昏暗影子,让安第斯意识到,自己已不在入睡时的房间,而是正躺在床上。
伊诺森正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忙碌地写着些什么,见到他起身,立刻放下笔:“安第斯!你还好吗?”
声音带着整夜未眠的沙哑。
安第斯按了按太阳穴:“多亏了拉文的窥秘之眼,得到了一些信息。”
在最后,他和埃洛伊对视时,窥秘魔法发动,得到了不少线索。
伊诺森走到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颇有些担忧:“你身体怎么样?奎斯特来过一次,就匆匆离开了,说拉文太冒险,你和安西尔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如果进入梦境,会被极大地影响情绪,导致污染趁虚而入,甚至无法察觉....”
安第斯摇摇头,按住他的手背安抚他:“没关系。安西尔...应该也没问题。”
他想起安西尔在听到进入阵眼可能会死后的反应,他比料想之中平静太多,足以证明,这位圣子即使利欲熏心,却也没有完全失去年少时的坚定....不过,不能掉以轻心。
他按了按太阳穴,在伊诺森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外面情况如何?”
“仪式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各国九阶以上的神眷者都已经进入阵法,就等我们了。”伊诺森也跟着站起,顿了顿,“洛斯,为了建起那座塔,已经失血过多陷入昏迷。那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安第斯眉心微蹙。洛斯是女巫,献出黄金之血便是在消耗自身的生命力,而且在如今草药的权柄被污染、月亮女神塞万又无力的情况下,失去血几乎是不可逆转的。那孩子一贯喜欢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从不喊痛。
但如今,谁又不是在强撑呢。
他最终叹息了一声:“走吧。”
二人推门而出,与此同时,隔壁房间,安西尔也正好走出。
见到安第斯和伊诺森交叠的双手,他的表情古怪了一瞬,接着变为一种轻蔑的嫌恶。下一刻,他高喊一声:“凯莉!”
出乎意料,这一次,没有人应答。那位从不缺席的女骑士,此刻居然不见踪影。
安西尔的表情扭曲了,一种愤怒浮上他的眼眸,伴随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疑惑与迷茫。
不过,安第斯并没有在意他。
走廊上,各国的使臣正在匆忙穿梭,神色各异,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仿佛弓弦已被拉至极限,随时都会崩断。
然而,除了脚步声、交谈声,还有一种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刺耳,直至将这喧嚣打断。
那声音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远处街巷中的嘈杂,但不过片刻,便已清晰可闻——那是人的呐喊,是无数声音汇聚成的洪流。
“怎么回事?”伊诺森警觉地唤出圣咒书。
安第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骤变:“是中心广场。那些聚集的民众……”
“圣子殿下,圣子殿下!”
一个圣骑士从走廊那头急匆匆奔跑而来。安西尔脸上下意识地浮现出那温柔的神情,然而,这从容却被对方的话语刺破:“广场上的那些民众,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安西尔打断他,语气冰冷,“一群普通人,有什么控制不住的?”
圣骑士有些无措,他还喘着粗气,却在原地站定:“圣子殿下,那些民众,宁愿撞上我们的刀锋,也要回家找亲人....”
安西尔直言道:“他们找死,就让他们如愿。不服从教堂的,就是渎神,便是异端,便就杀掉——还需要我教你吗?”
他冷冰冰地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让圣骑士在原地束手无措。
安第斯和伊诺森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伊诺森想了想,对安第斯说:“你跟上安西尔,我去广场看看。”
二人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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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广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两天前还勉强秩序井然的广场,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一片混乱。那些被圣骑士们驱赶到此、统一监管的王都居民,此刻正愤怒地推搡着持剑的卫兵,呐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这两天积攒的所有恐惧、疲惫和屈辱尽数宣泄而出。
“凭什么不让我们睡!”
“我们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你们想让我们死吗!”
“我的孩子,我的家人呢?为什么没见到他们?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要回家,我的女儿还在那里,她那么小,会饿死的!”
“圣子呢?让圣子出来!他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人群中,有老人摇摇欲坠,有孩童啼哭不止,还有些人,已以血肉强行撞上刀锋,化作了圣像下的一抹猩红。
那些维持秩序的圣骑士们面无表情,手中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剑尖对准的是自己本该守护的民众。偶有几个眼眶泛红,目露不忍,但最后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岗位,绝不动摇。
“...圣子有令,不许入睡!”一个圣骑士呵斥道。然而,他的声音比起之前,已经沙哑了许多,被人潮的怒吼吞没。
“圣子的命令?他为什么要下这个命令?毫无道理!”
“我们要见圣子!让他出来解释!”
“这么多年来,他把王都变成了一座监狱...现在,又要朝所有人下手了吗?”
最后一个说话的人被圣骑士抓到正中央。一人将圣子最新的命令悄声告诉给那位圣骑士,于是,即使目露不忍,他还是举起长剑,大声道:
“不敬圣子,你要渎神吗?”
“不,我绝无这样的想法——”
“渎神,即是异端,即予清除!”
圣骑士的厉声呵斥,盖过了民众的声音。他举起剑——
“——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方传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转头看去。
凯莉站在广场边缘,喘着粗气,风尘仆仆。过耳的褐色短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她的手中没有握剑。
圣骑士们面面相觑,队长迟疑道:“凯莉大人,圣子殿下有令——”
“我知道,我知道他会有什么令,”凯莉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但我说,住手。”
她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那些愤怒的民众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没有心怀不忍的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凯莉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所有人。
然后,她屈膝,跪了下去。
那不是一个骑士的单膝行礼,而是一个人类的双膝触地。银甲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响在喧嚣中并不响亮,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广场上,霎时安静了几分。
“凯莉大人,你这是.....”圣骑士的声音迟疑。
凯莉没有理会他。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愤怒的、疲惫的、恐惧的、麻木的、痛苦的。
不是她造就了这一切。却也是她造就了这一切。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凯莉·阿索纳斯,王都大教堂圣骑士一队队长,圣子殿下的贴身护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但今天,我不是以这些身份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
“我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向你们请罪。”
“我是以....圣子安西尔妹妹的身份,代安西尔,向你们请罪。”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如蜂群嗡鸣。有人在骂,有人在问,有人沉默不语。
凯莉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们很累,很怕,不明白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不明白为什么不许入睡。我知道你们已经忍受了太久——教堂这么多年,一直以异端的由头,处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其中就包括你们的亲友。”
“这些,都是圣子的命令。”
有些人在人群中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圣子让你们蒙受了许久的苦难。他有那么多的罪孽,甚至连教堂最好的仲裁者,都无法在一天之内审判完毕。”
“但,唯独这一次....我希望,你们能原谅他。”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依旧坚定:“不止是这座城,这片大地,正在面临一场灾难。”
“来自地底的污染,会趁着你们入睡时,侵蚀你们的梦境,从你们的脑子里长出藤蔓,将你们变成怪物。圣子将你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不让你们在无人看管的地方入睡,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有人大声质问,“把我们像牲畜一样关在这里,就是保护?”
凯莉没有反驳。
“是的,这是保护。”她说,“是最粗暴、最傲慢的保护。圣子殿下不信任你们,不信任任何人。他认为只有用暴力才能维持秩序,只有用恐惧才能让人服从。”
“他统治光明帝国二十多年,以魔法永驻容颜,以暴/力停止纠纷。他的确做了许多许多的错事,害的无数人枉死.....可是,他也救了许多人,维系了光明帝国二十年的基本稳定,七年之前,更是驱逐了一位十二阶的女巫,即使对方逃往北国后便音讯全无....”
凯莉的声音逐渐沙哑:“他有罪,为他挥剑的我也有罪,罪孽深重,罄竹难书,绝不容忍任何粉饰和开脱。”
“——但,至少此刻,我恳求各位,暂缓对他的审判。”
她说着,忽地,摊开掌心。那里有一颗深绿色的种子,在日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无人知晓她的意图,直到她猛地将那种子吞入喉中。
“凯莉大人!”
圣骑士焦急地喊出声时,伊诺森刚刚赶到广场。他分明看到,那位中年女人吞下的种子,带着无法忽视的亵渎气息——那居然是一粒地底巨树的种子!
凯莉缓缓开口:
“因为此刻,地底巨树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刻不容缓。如果不加以阻止,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这种藤蔓的养料,整个世界将被吞噬为绿色的汪洋。”
深绿色的藤蔓,从她的喉咙中缓慢涌出,疯狂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她的肩膀、手臂、指尖,让她的话语逐渐变调。
凯莉的脸上浮现出极致的痛苦,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广场上的所有民众。坚定地、悲伤地。
“解决危机,需要安西尔,所以他还不可以接受审判;可我也不希望你们因此而死。”
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可是所有人都足以听见:
“对不起.....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他了吧.....”
藤蔓蔓延至她的胸口,刺入心脏。下一秒,伊诺森落到她面前,吟唱光明魔法,想要给予净化,却无济于事。
她已被地底巨树选为养料,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还在蠕动的组织,只留下某种哀戚的注视。
广场上,鸦雀无声。
窃窃私语停止了,推搡暴/乱停止了,愤怒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半晌之后,圣骑士队长单膝跪了下来,对着凯莉残存的遗体,深深低下了头。
“愿您在神的天国安睡,凯莉大人。”
人群很安静。
他们不再愤怒,不再质问,只是沉默地、恐惧地、疲惫地,低下头去。
今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