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先生试图拯救世界》Ynnnnn

149、拒绝 查罗不需要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高原的夜晚降临得迅猛而彻底，气温骤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带着腥味的湿冷。篱笆外，远远传来了第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雷娅早就拿起了一柄战斧，站在最前方。她的声音在渐起的寒风中传来：

　　“天黑了。拿上武器！”

　　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称谓，然而岩山部落的人们，无论男女，无论老幼，甚至还没有自己的武器高的孩子，都沉默而迅速地拿起自己的斧子、刀剑、骨矛，或者削尖的木棍、绑着燧石的投矛，走向简陋的围墙。

　　火把被点燃，插在墙头的支架上，跳动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安第斯和伊诺森早就严阵以待，而奎斯特则坐在火堆边，正慢悠悠地啃着那块肉干，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哈哈，毕竟我是辅助系的窥秘人呀，对付这种没有秘密的野兽可不在行。——更何况，我也想试试，在不战斗就会死的查罗，如果真的懈怠了，会发生什么？”

　　他嬉皮笑脸，可没人看得见那布条之下的眸光。

　　黄昏很快过去。夜晚已与黑暗一同到来了。

　　那黑暗是活的。

　　无数幽绿、猩红、惨黄的光点在远处的荒原上浮动，密密麻麻，如同星河。但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此情此景可供欣赏，毕竟，那些光芒都是野兽的眼睛。
　　狼嚎、豹吼，各种动物的尖啸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由远及近，压迫而来。

　　头顶，一轮洁白的月亮正高高悬挂，清辉冷漠地洒下，让一切显得残酷又惨白。

　　“居然是月潮，”萨卡不知何时来到了几人身边，他蹲在篱笆后，声音有些发紧，但握着短矛的手很稳，“最近越来越不规律了。每到这个时候，野兽就特别疯。....每次我们都要死好多人。”

　　安第斯瞥一眼在月光下表情更为凝重的雷娅，快速问：“月潮是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就是野兽特别疯的时候，在月亮底下，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萨卡不太耐烦地说。

　　月亮...安第斯心念一动，问：“和月亮有关？”
　　萨卡短暂的嗯了一声：“每当满月的时候，必定会发生月潮。其他时候就不确定了，可能野兽也看心情吧。”

　　满月时分必然发生的月潮，这会不会和月亮女神有关系？安第斯思考着，还想问更多，战斗却已然打响。对于已经成为神明的他来说，这些野兽自然不会是威胁，将所有人尽数护下也并非难事。可是....

　　安第斯眯起眼睛。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野兽身上缠绕着极其稀薄的魔法气息。那气息阴冷、混乱，带着一种贪婪的渴望，原始而扭曲。

　　那是什么领域的魔法力量？

　　“放箭！”

　　雷娅的吼声撕裂了夜空。

　　早已准备好的猎人们松开了弓弦，粗糙的箭矢带着破风声射向逼近的兽群。冲在最前面的应声倒地，但更多的野兽踏过同类的尸体，悍不畏死地扑向篱笆。

　　“倒油！点火！”

　　滚烫的、混合了动物脂肪的粘稠液体泼下，紧接着火把扔出。轰的一声，围墙外腾起一道火墙，将最先扑上来的几头野兽裹入其中。凄厉的惨嚎伴随着皮毛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但野兽太多了。火焰只能阻挡一时，很快就有矫健的豹类凭借惊人的弹跳力，直接跃过火墙，扑上墙头。

　　“杀！”

　　雷娅的战斧带着沉闷的风声挥出，一头花豹的头颅应声飞起，热血溅了她满脸。她抹都不抹，反手一斧又将另一头试图偷袭的狼劈开。这战斗方式毫无花哨，全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即使是北国的那些守卫，恐怕也没有如此娴熟。

　　安第斯不断拉开长弓，帮他们解决漏网之鱼。然而，野兽无穷无尽，这样的消耗也毫无意义，片刻后，他下定决心，和伊诺森说了一句“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在伊诺森下意识追随的目光中，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兽群之中。

　　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野兽们顿时向他发起进攻。然而安第斯并没有停留，而是再次出现在远处。不断地转移位置，他寻觅着兽群的源头——如果是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所谓“月潮”的话，那么，会是什么？

　　可是，等到他走到队伍的末尾，却并没有见到任何看上去像领导者的兽或人。

　　安第斯顿了顿。看着那些野兽红着眼冲向不同部落的样子，他内心有些凝重，最终，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那轮洁白的、平凡的月亮。

　　月亮不应答，只是看着他们。
　　月亮怎么会应答呢。

　　--

　　在伊诺森和安第斯的帮助下，这次狩猎大获全胜。

　　当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跨越地平线，在东方刺破黑夜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微笑。兽群如退潮一般，脚步轰隆，调转离去，而浑身是血的酋长则高举武器，声音依旧响亮：

　　“回营，开锅吃肉！”

　　很快，大量的野兽的尸体便被搬进部落内。篝火在空地上很快开始燃烧，跃动的火舌将周围一张张沾满血污和疲惫的脸映得通红，却又在逐渐明亮的太阳光中隐没。
　　等天终于彻底亮了，油脂的香气也已弥漫整个部落。值夜的人们终于可以休息，大快朵颐后便耐不住困倦，三三两两地回屋休息；另一些人则从屋中走出，酣眠了一晚的他们将进行白日的守卫和劳作。查罗的日出日落就这样周而复始。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奎斯特若有所思：“听说查罗的人口一直在不断减少，现在看到他们每天晚上面临的危险，我倒是明白了原因所在。虽然说‘月潮’不是天天都有，但对于没有魔法、纯靠肉搏的他们来说，即使是每月一次，也可以算得上灾难了。”

　　安第斯的目光看向这位蒙眼的贤者。奎斯特摊开手，补充道：“别看我，我没有什么头绪。况且，昨晚你离开去寻找源头，大概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想，对吧？”
　　安第斯沉默了一会：“可能和月亮女神有关。”

　　奎斯特做出思考状：“三百年前，由于地底巨树，战神在此陨落。为了处理后续事宜，的确有许多神都来过这里...呵呵，这个过程中要做什么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意有所指。

　　安第斯顿了顿：“无论怎么说，这样的灾难都不该存在。”
　　奎斯特便笑嘻嘻道：“那么，快去拯救他们吧，战神大人。”

　　说话间，那位女酋长雷娅已向他们走来。见到安第斯，她用拳头轻击左胸，似乎是一个礼仪：“感谢你们，昨夜我们的收获足够丰盛，让我们在一个七天内都不必挨饿；最重要的是，我们无人死去。”

　　接着，她拿出更多的玛瑙水晶：“你们是商人，这些便是我们的报酬；此外，还有岩山的友谊。你们已经是我们的同伴。”

　　作为战士，她并不习惯太多言语，安第斯倒也无需浮夸的感谢。他没有收下那些玛瑙，而是看向雷娅的眼睛，和她脸上的伤疤，顿了顿，斟酌着开口：
　　“雷娅酋长，我想和你谈谈。”

　　雷娅顿了顿：“我们部落已经没有更多的宝石了，你们得去东边。”

　　“不，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商人....”安第斯摇头，“我想谈的，是...你们所信仰的战神。”

　　雷娅停住了。半晌，她缓缓把那些宝石收起来，低头看向安第斯，祖母绿的眼睛盯着安第斯：“外乡人，你想说什么？”

　　安第斯迎着她的目光：“如果……战神复苏，你们是否愿意信仰祂，来获取庇护？”

　　“神明的眷顾能让你们获得力量，更好地对抗黑夜和野兽。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娅打断了。

　　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位在半分钟前还向他们展露了友好的女性，此刻却冷下脸、皱起眉，那双绿眼睛里浮现出了反感，甚至是一丝敌意。

　　“所以，你们是传教士。”
　　“请回吧，”她斩钉截铁地说，“查罗人不需要谁来告诉我们，该信仰什么、该怎么活着，就像南边的‘曙光’那样。”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毕竟，战神本就是查罗人信仰的神灵，我只是希望....”
　　“希望什么？”雷娅打断了他，她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希望我们跪下来，向一个不知悲喜的存在祈求怜悯和力量？希望我们用祈祷代替磨砺，用等待恩赐代替流血战斗？”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外乡人....像你这样的传教士，三百年来，查罗有无数个。或是说战神复苏，或是讲光明普照，但他们没有一个成功——”

　　“因为，查罗不需要一个活着的神！”

　　不需要神？......安第斯微微皱眉。这个说法，和他之前听到的都不符合。

　　雷娅继续道：“我们信仰的是‘战斗’本身，是在绝境中举起刀锋的勇气，是同伴共同流血的信任，是自己手中的武器和脚下的土地！”
　　“——与其说，是战神的意志化作了查罗的风，查罗的岩石，化作了我们血管里流淌的东西，不如说，那是我们自己的信念，每一个人的意志，才创造了查罗如今的样子。”

　　她的身后，是简陋却井然有序的部落；她的身前，是浅色皮肤的外来人：“查罗人不需要任何神明来拯救。战斗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是我们对抗这片残酷大地的方式。将它托付给一个不可控的、高高在上的存在？那是对所有战死在这片土地上先辈的背叛！”

　　“......”

　　安第斯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