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羽景年》匕禾

10、【十】

　　城楼上，遍地可见累的趴下的士兵，几乎都是昏睡过去的，城中的许多百姓也穿梭其中，为士兵们端茶送水，检查伤口什么的，一派军民一家亲的景象。

　　离羽走到哪里，都会有百姓过来打招呼，离羽也一一回以微笑，惹得一众少女都是娇羞捂面而过。

　　“楚军师，前面那不是陛下吗？”

　　离羽一怔，顺着陈将军的话，找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瞭望台上正与原龙庭商议的君元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君元景亦向这边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了正着，都有片刻的凝滞，然后很有默契的错了开去，好像一切都云淡风轻。

　　陈将军捅了捅离羽道：“陛下看到我们了，过去吧！”

　　“不了，那边还有些伤员，我过去探望一下，陛下会理解的！”离羽淡淡的拒绝道。

　　陈将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说道：“好吧，那我过去了！”

　　离羽点点头，率先下了城楼。

　　“离羽！”卫展文拍了拍离羽的肩膀唤道。他老远便看到离羽了，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呃，展文！”离羽恍然道，有点被惊到的样子。

　　想什么这么入神，卫展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道：“这几日去哪儿了，都不见你身影，还有宫宴那晚怎么不等我就先走了？”

　　离羽不答，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在卫展文眼中越发可疑，心里暗暗的揣测是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卫展文见他心情不佳也不多说什么，与离羽并肩走了一路，到了离羽营帐前，见离羽一言不发就要走进去，不由得出手拉住了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怕是心病了，离羽苦笑了一下，能说吗？说自己被男人上了以后，性取向完全变了，世界崩塌了，他对上自己的那个男人竟产生了不该产生的……爱情？这两个字在离羽心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原来是……爱情吗？似乎一直逃避的某种现实被撕开了，离羽脸色不由的发白，而自己之所以失落甚至失望仅仅是因为简单的爱情得不到回应吗？

　　“离羽，你怎么了？”卫展文看着离羽渐渐变的难看的脸色有些担忧的问道，离羽好像陷入一场艰难的抉择，“离羽？”

　　离羽突然侧目晦涩难明的盯着卫展文，把卫展文看得心揪揪的，不由小声试探的道：“离羽？”

　　离羽撤了目光，低下头闭着眼，微不可闻的叹息道：“为什么都是男人，却不行呢！”

　　声音虽小，卫展文却听到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离羽复又睁开眼，上前撩开帐帘，大步走进了营帐，冷然的声音随即响起：“不准跟进来！”

　　离羽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怔怔的看着帐顶发呆，有首词怎么说来着：“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自己竟然恋慕上了一个男人。

　　呵！情何以堪！

　　思绪不由的回转到从前，人生中交第一个女朋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高一，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说不上多喜欢，只是一起玩的几个哥们都泡了马子，自己被催急了，也就跟风谈了个看得顺眼的女孩，两人耗了半年多，最后几个哥们跟女友闹分手，自己顺势也跟那女孩分了，那时竟觉得松了口气，只觉得恋爱这玩意真他妈的不如多打两场球过瘾。

　　那女孩倒是被甩的莫名其妙，哭哭啼啼的跑来质问自己她哪里不好了，那时自己说了什么，现在想起来都还想摔自己两耳光，“不是你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想谈了！”

　　只是我不想谈了，想来，是践踏别人的心意，恋爱恋爱，没有爱的基础要这恋何用？只能是伤人伤己，那也成了自己上一世为数不多的几次恋爱中的一道隐伤。

　　也许，那女孩现在想到自己还会恨恨的诅咒：“楚离羽你怎么就不下地狱？”是啊，好多女孩都诅咒自己下地狱，现在，自己可不就在地狱，患得患失，情绪失控，甚至连面对自己心意的勇气也没有，更遑论去像心仪的人表达这份难言的心事，自己正体验着一切苦恋之人所承受的煎熬，这就是漠视他人情感所接受的惩罚吧！

　　“楚军师，有宫侍传旨！”帐外，侍卫谦卑的声音蓦地响起。

　　离羽一怔，收拾起情绪，从床上坐起身来，语气沉沉的道：“让他进来吧！”

　　一个宫侍撩开帘帐，垂首步入营帐，离羽迷茫的看着那从帐外泄入了一丝光线，轻语道：“何事？”

　　宫侍抬首道：“传陛下口谕，楚军师，即刻进宫面圣！”

　　离羽稍稍的一愣，起身奔出营帐。

　　待到大和殿前，看到高台上伫立的身影时，离羽才慢下脚步，心中万千情绪倒是沉淀了下来，缓步步入殿内。

　　“楚离羽见过陛下！”

　　君元景转过身来，沉静的俯视眼前跪下的身影，冷冷清清的道：“起来吧！”

　　离羽起身，“不知陛下召见离羽所谓何事？”

　　君元景沉默片刻，才道：“朕思考良久，亦未参透那十二字箴言，卿之前提议亲自到洛神山脉考察一番，朕觉得甚是有理，眼下战事搁浅，倒是个好时机，朕便派五十兵士护送卿前往洛神山脉，望卿此去能有所斩获，为东陵百姓解惑！”

　　一个“朕”一个“卿”，距离就这样拉开了，离羽这才想起之前他与君元景竟都是以“你”“我”相称，之前竟也未觉不妥，而今君元景此番是要提醒自己注意身份吗？或是撇开关系？离羽有些茫然的抬首看着君元景，但见君元景依旧一派清清淡淡的表情，不由苦笑，想来九五至尊唯一的好处，便是立于高台上能俯瞰别人的情绪，而不用担心别人能察觉自己的情绪，眼前这层层的白玉阶就是这一生难以跨越的距离。

　　离羽只觉得自己是痴了，明知道不该开口问还是问了：“陛下不一同前往吗？”

　　君元景视线转至大殿外，冷然道：“朕乃一国之君，自当留守国都！”

　　离羽抢白道：“那陛下之前又为何要亲入浮图军营，以身试险？”

　　君元景微怔，才道：“兵将为国捐躯，是国之利器，亦是护国主力，身为国君自当爱惜兵将，朕此番亲入浮图军营，自是为了激励兵将斗志！”

　　借口，离羽冷笑一声，可是自己又在坚持什么呢，遂缓声道：“……臣下接旨！”

　　君元景点点头，略微疲惫的道：“那便退下吧！”

　　离羽转身向殿外走去，君元景看来是要撵开自己了，可笑……难道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君元景的处理方式就是推开自己，因为不喜欢？或是厌恶？无法想象。

　　离羽越想越觉得意难平，终是转身冷冷道：“陛下，其实那一夜……”却是说不下去。

　　君元景倒是面色不变，静待下文。

　　离羽咬咬牙，大有不顾一切的架势道：“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那一夜你我都知是个意外，我并没有放不开的意思，陛下也不必觉得不自在，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还是摊开讲好，我并不认为和一个男人发生的那样的关系有什么可耻，即使是……喜欢上一个男人，也没有……什么可耻的！”

　　似乎一切昭然若揭了，离羽的不顾一切，甚至抛下自尊的言语，并没有使的君元景的表情有一丝的动容，他仍然高高的审视着离羽，看着他眼中的小兽不断的咆哮着，叫嚣着。低语道：“然后呢？”

　　离羽直觉一桶冷水浇下，浑身都凉透了，君元景终归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他一贯冷静的自持的看着芸芸众生挣扎徘徊，这里面自然也包括离羽。

　　离羽闭了闭眼，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即使已经把尊严放在元景脚下任他践踏，仍是引不起他一丝的情绪波动，似乎破罐子破摔了，离羽睁开眼，满目哀伤：“陛下，在爱情面前，你我始终是平等的，我……喜欢你！”

　　哑然的沉默，只余下大殿里轻荡的那一声声“喜欢你！……喜欢你！”固执而真切。

　　君元景微拧眉，脚步轻响，矜持优雅的从那高阶上步下，走到离羽身前，俯首贴近了离羽，离羽只觉得一层浓的化不开的墨色笼罩着自己。

　　“我想……我亦是有几分喜欢你的！”君元景的声音透出些怜悯。

　　然而离羽在听闻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不可抑制的泛出一丝狂喜，看着君元景的眼神亦变的闪亮起来。

　　君元景轻勾嘴角，似乎微微思考，才道：“我想没有人会上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即使是在醉了的情况下！”君元景以手轻抚离羽面庞，眼神专注，继续道：“何况你还有一张白舒的脸！”

　　离羽的笑意僵在唇边，君元景错开身去，再不看离羽，道：“朕答应你便是，等战事一结束，就接你进宫！”

　　离羽只觉得一颗心彻底冻结了，却还是能冷笑道：“陛下是要招离羽为男宠？”

　　“朕知你才华横溢，让你进宫确是辱没了你，若你还想当国师朕也是可以答应你的！”君元景振了振衣袖，一副施恩的口吻。

　　离羽的理智叫嚣着不要说了，再说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但是嘴却像是不受控制般继续道：“那陛下的三千后宫嫔妃又如何处置呢？”

　　君元景声音透出一丝疑惑：“你与朕的三千佳丽又有何干？朕宠信你与宠信爱妃们并无冲突！”

　　离羽听后冷笑连连，原来并无差别啊，自己的一番心意到了君元景那里，也就落了个并无差别，终是能理解那些诅咒自己下地狱的女孩的心情了，全心付出却换来一份侮辱，确实很悲哀，若是自己光“诅咒”显然太轻了。

　　离羽站起身来，第一次直呼了君元景的名字。

　　君元景诧异的转身，还未来的及道声大胆，便被离羽迎面而来的拳头打了个正着，身体一歪倒在白玉阶上，半边脸很快浮起青紫，嘴角流出鲜红的血，轻咳了几声。

　　离羽动了动手腕，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自己的拳头都打痛了，想必君元景更痛，是啊，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痛，要痛一起痛好了，离羽目光说不上是悲愤还是嘲讽，最后看了君元景一眼后，转身离去。

　　君元景默默的从台阶上坐直身子，擦掉了嘴角残余的血，神色复杂的看着离羽决绝离去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光亮中，墨瞳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伤感。

　　大殿中沉沉的脚步声突兀的响起，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自九龙屏风后拐了出来，元景斜睨着那道身影，目光凛烈，片刻，嘴角勾起嘲讽的幅度，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向内殿走去，却在经过那道身影时，顿了一顿，墨瞳微凝，声音冰冷：“伤养好了，立马给我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