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尘梦》抒桃

11、第十一章 大魔头纳兰

　　方才在宴席间，樾禾听闻，仙道大会作为仙界盛会，还带动了许多周边经济链，最值得一提的便是玄云市集，因着天道院山脚下的玄云镇得名。
　　仙道大会期间，整个镇子的市集都可以被叫做玄云市集，除了各地摊贩会聚集于此售卖京云十六州的奇珍异宝之外，也会有各门派的弟子出售闲置之物，此等市集所售之物精奇巧妙，质量颇高，很有逛一逛的价值。

　　这便是樾禾兴冲冲来找三七的原因。
　　最开始樾禾喜欢带三七出门是因为采药时他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帮上她许多，可后来，樾禾大概是习惯了。

　　即便樾禾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可逾越师徒之界，可是……师父带徒弟逛个街又怎么了。

　　这样想着，樾禾心安理得的带着三七出了门，临走前向泽月交代，“你便安心养伤，待为师寻觅到好宝贝回来拿给你。”

　　泽月心中感激，连忙道谢。

　　三七跟在樾禾身后，看着她颇为豪气的模样，眉眼染上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日天气极好，修仙地界难分四季，仙骨加身走到哪里都只觉如阳春三月般惬意。下山的路轻快许多，一路枝繁叶茂，花香簇簇，鸟上枝头叫声清脆，简直是如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凄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樾禾自顾自地背着，转头问三七，“你可有听过这个故事？”

　　三七神色平平，不爱搭腔的模样，却也还是轻吐两字，“不曾。”

　　樾禾瞧他高冷，却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渔人偶然发现的地方便叫桃花源，那地方的人与桃花源外的文明相同，但却远避纷争战祸，村里的人过着其乐融融、安适淡然的生活，仿佛是梦幻国度一般。”

　　三七轻哧。

　　樾禾眼神疑问瞧着他，“你笑什么？”

　　“仙君觉得世上可会真有这样的地方？”

　　“谁知道呢，或许短期之内有吧。”

　　最初为躲避战祸而偏安一隅的人们定会维护和平，可休养生息、生活安定的后人呢，富足的生活滋养欲望，欲望滋养掠夺，继而促成战火，有欲望便不可能和平，也会不有任何族群代代都偏安一隅。

　　清风抚过柳枝，送来清新的植物香气，樾禾轻轻道：“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过上这种平安淡然的日子，隐居山林，做一介乡野村夫真没什么不好的。凡人争一辈子功名钱财，仙门争你高我低，又有什么意思，反正大家都是要死的。”

　　三七看她一眼，纠正道：“仙门的口号可不是彼此争高低，而是要消灭魔族。”

　　“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凡事有好便有坏，有善便有恶，太极阴阳亦如此，只能相互制衡，而不能一家独大，若是没有魔族，怎能知晓如何为仙，没有恶的衬托，谁又知道善是什么样？”

　　三七眸光淡淡的，他一向没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总是直击要害。
　　“若眼前有一魔，你不曾知晓他过去是否伤人，可能害人，也可能没有，你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其杀死，你可会放他一马？”

　　“自然。”樾禾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里，仙魔天然对立，仙门斩魔几乎是肌肉记忆，断断没有放过的道理，更加不要说三七预设的前提，是樾禾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其杀死。

　　“为何？”三七凝眸，似笑非笑地看她。

　　“我为什么要杀他？”樾禾觉得不可思议，“我又不是刽子手，也不是玉皇大帝，怎么能见人就杀。每个人，我是说每个仙和魔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和基本权利，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命。便是强大如魔尊或是夏侯老头，都不行。”

　　三七没吭声，定定瞧了她半晌。

　　樾禾自顾自地说完，察觉到三七的目光，不自在地问，“看我干嘛？”

　　“你没听过传闻中的魔尊是个弑父杀君的大魔头吗，他眼里必定是没有什么基本权利这等荒谬之说的，向来是想杀便杀，毫不讲理，可以说是天生的恶人。若你遇到他，又当如何？”

　　樾禾实在孤陋寡闻，对这种脱离道德束缚且无法被制裁的狠人丝毫没有实感，幻想一番后老老实实地说，“首先我是不太相信统领一方之人真的这么油盐不进，讲不了一点理，不然他怎么和手下相处呢，即便谋朝篡位也得有心腹里应外合吧？只要有心腹，那就说明这个魔尊还是有一些人性的，那就不是绝对的坏人。”

　　三七眸色动了动。

　　又听到樾禾继续说，“如果我遇到他的话，我自问我这人还不至于能让人一见钟情，要是遇到魔尊……我一定掉头就跑。”

　　他沉了沉，笑里有不易察觉的讽刺，“呵，你不是说仙和魔一样，有善便有恶吗？”

　　樾禾苦口婆心的解释，“我相信魔尊可能是善的，但是现在大多数人的世界观不就是仙魔对立吗，他杀掉我这个琼华门门主，对他的子民来说自然是大大的善，善到不能再善。这无关人性，善恶本来也是立场不同罢了，懂吗？就像两国交战，对方国主被你抓住，你会因为他从小吃斋念佛就不继续攻打了吗？”

　　三七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眨眨眼，评价道，“你道理还真多。”

　　樾禾耸肩，“要不说我是师尊呢。”
　　“不过你怎么知道魔尊这么多事，弑父杀君，真的假的？”

　　“谁知道，随口一听。”三七淡淡道。

　　转眼便到了玄云市集，樾禾对这八卦来源也不甚关心，看到琳琅满目的摊位，一头便扎了进去。

　　别管是什么时代什么身份，逛街这事，都是樾禾的头等爱好，何况她现在金银不缺，阔绰得很。

　　那头正在卖洛水的神女之扇，这头在卖魔界流出的具有强大法力的发饰，还有青陵山弟子自制的乐器和千机峰的玄妙置物袋，想来是那些弟子想换些灵石，以够日常所需。

　　仙门流通的钱币并非金银，而是蕴含灵力的灵石，一块灵石便是百年灵力，珍贵得很。

　　樾禾两眼放光，简直是到了仙界天堂！

　　她倒并非是真的对打打杀杀的法器感兴趣，古往今来逛街一事都是为了打扮自己，于是，她毫不犹豫走到了魔界发饰的小摊跟前，偷偷问三七，“你说，魔界带来的，会带有魔气吗？”

　　“怕被魔气沾染还买它做什么？”

　　“我不是怕被沾染，”樾禾觉得三七实在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死直男一个，只能解释道，“我是怕天道院仙门之人这么多，万一察觉魔气会以为我勾结魔界，那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可是呢，你看这发饰做工如此精致，不买上几个我实在于心不忍呀哈哈哈哈。”

　　“……”三七无奈，“你放心买就是。”

　　樾禾边挑发饰边将信将疑地问：“你确定吗？”

　　“这一看就不是魔界来的。”

　　她还想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不成想，那头摊主耳朵机灵，立刻不服气道，“这位仙友可是怀疑小人我售卖假货，这些宝贝都是我从魔界市集一点点换来的，都是小人数十年的心血宝贝，如今拿出来也只是因为小人自小有个修仙梦，奈何天资平平，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为仙门贡献绵薄之力罢了，你若要怀疑，尽管去验，小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小摊摊主是个长相精怪的男子，身量极矮，但模样约莫至少有三十岁，瞧着是位妖修，真实年岁至少即百岁是有的。说起话来市井气十足，可见市场年混迹江湖之人。

　　仙门之人与魔界少有交集，更是不可能踏足，除参与仙魔大战之人对真实的魔界有所了解之外，他们这些年轻一辈的弟子几乎是连魔的影子边儿都没见过。
　　这小贩的话几乎和死无对证有一拼。

　　樾禾见状赶忙打圆场，“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刚是说——”

　　不待她说完，三七冷冷的声音响起，“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些物件自魔界而来？”

　　摊主转了转眼珠，“小人本是不屑自证，做生意你情我愿何必强求，但瞧着小人和姑娘有缘，那么小人便讲一则刚从魔界听来的故事，证明小人自魔界而来……”

　　“你俩没缘。”

　　樾禾正准备听故事，忽然腕间一紧，三七拉着她便要走。

　　放眼望去属这个摊位的发饰最轻巧细致，若是走了岂不是白来，樾禾反应一瞬，另一手赶紧挽住他的胳膊，轻声劝道，“小贩做生意都是这样的，你别往心里去，只当听他胡说罢了，放到人间像他这样说书可是要按时辰收费的，我好久没出去逛了，怪好奇的，要不咱们听一听，反正闲逛嘛，只当是听个趣儿，打发时间罢了，怎么样？”

　　三七垂眸看了眼自己被紧紧环住的小臂，仍是不太情愿，却也不再执意离开。

　　安抚好他，樾禾兴冲冲地听小贩讲故事，恍惚间忽然觉得他们二人这对话怎么哪里怪怪的。

　　以往看过的电视剧里，这样对话的多半不像是师徒，倒像是……情侣。

　　这样想着，她不动声色的放开了三七的胳膊。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所幸小贩的故事绘声绘色，樾禾很快忘了这一茬。

　　“想必如今魔尊的威名已然无人不知，魔尊本名纳兰汜，现已少有人敢称呼其名讳。传闻中，千年前仙魔大战皆因他为一己之私盗取巫族至宝诸天镜而起，巫族行踪隐秘，蛊术可通天地之灵却人丁不兴、天命难永，诸天镜为上古巫族秘宝，巫族之人仰其上古灵气方得以存活，纳兰汜为诛灭老魔尊私盗诸天镜以达弑父篡位之险恶目的，其人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樾禾疑惑，“巫族行踪隐秘，纳兰汜怎会找到他们？”

　　小贩神秘一笑，“传闻中老魔尊与巫族圣女曾有一段私情，虽无从考究，但纳兰汜生母成谜，想来与那圣女关系匪浅。”

　　小贩话锋一转，“不过这并不是重点，千年前诸天镜之战波及仙、魔、巫族三界，巫族因诸天镜被盗失去灵脉供给，一夕之间全族覆灭，仙族为维护正道，欲夺取诸天镜以存续巫族之脉，仙魔大战由此开启。可不曾想纳兰汜吸进诸天镜大半法力，一时之间法力登峰造极，不仅杀死老魔尊成为魔界新霸主，更使得前任药王殒命、夏侯院长灵力尽废，仙门弟子死伤过半，幸而夏侯院长带回诸天镜，方才可保仙门不至覆灭。”

　　“彼时人人皆知仙门损伤惨重，却不知道那魔头也身受重伤，仙魔大战后，仙门休养生息，那魔头也迅速闭关，千年不曾露面，魔界之事皆交由其心腹堕城城主计钦打理。然而，最近却忽然听说……”

　　樾禾知道到了关键桥段，屏息以待。

　　小贩压低了嗓音，“听说那魔头，修炼时遭遇偷袭身受重创，险些走火入魔，此刻陨落人间，下落不明。”

　　堂堂魔尊，失踪啦？

　　樾禾惊得捂住嘴，“他这么厉害，还有人敢偷袭他，可查出是谁了吗？”

　　小贩摇摇头，“那魔头作恶多端，想他死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过……若是那魔头没死，魔界必定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天呐。
　　这么精彩。

　　樾禾打小爱听故事，她听故事从不考究真伪，越离奇她便越兴奋。
　　她还欲再追问，三七适时打断，“你还买不买？”

　　樾禾回神，反应过来，立刻笑眯眯，“买呀，我要这个……这个也不错……”

　　除了买了些发饰，樾禾也不忘给徒弟们带礼物，左不过是一些精巧法器或是玄妙书记，除此之外樾禾又买了些梅子干和杏脯，杂七杂八的东西拎了满手，这才高高兴兴的往回走。

　　自然，是拎了三七满手。

　　回去的路上，樾禾还忍不住回味那小贩的故事，神秘兮兮地和三七分析，“你说魔尊真的会被偷袭吗，是谁这样大胆，难道是那个计钦？”

　　“那小贩不是说，他这样的恶人，敌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樾禾摇头晃脑，“话不能这样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杀他也未必是因为他是恶人，也可能是为了权利，高处不胜寒嘛，想来魔尊也是很辛苦的。不过很多话本子都有写这样的剧情，魔尊坠落凡间，一不小心被善良貌美又柔弱的凡人女子捡起，悉心照料，二人久而久之两情相悦，此后叱咤风云的魔尊为一人弃天下，从此过上谈情说爱的日子哈哈哈哈哈。”

　　樾禾笑得合不拢嘴，三七看着她一阵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说完便独自快步朝前走，樾禾提起裙子追上去，询问他的意见，“那不然你觉得应该是什么剧情，你觉得那个小贩说得不尽不实吗？”

　　“嗯。”

　　“为什么这样觉得？”

　　“不为什么。”

　　“那你觉得魔尊在凡间醒来，之后会怎么做？”

　　“把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见一个杀一个。”
　　“尤其是摆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