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新欢揣崽后修罗场了》明月照松林

13、她的恶行

　　兰泉山。

　　夏长赢的故乡在香林，而今他却并未如他所说的那般，踏上返乡祭奠父母的归途。

　　腰间芥子玉失去灵光，在确认彻底离开了空桑护山大阵的范围后，他驭剑的方向猛地一转，一头扎进了远离官道、人迹罕至的连绵荒山之中。

　　他在怪石嶙峋的山谷间反复穿梭，最终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重重遮蔽的隐秘洞口。

　　他拨开藤蔓，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无感，一闪身便步入洞中，又转身细致地合拢藤蔓遮住洞口。

　　洞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缕天光从岩缝透入，映出地上看似杂乱无章的石头。

　　夏长赢的脸上早已不见了先前面对岳青山时的可怜兮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寒潭的沉静。

　　他顺着石头指引，穿过几个溶洞后，狭窄的洞壁豁然开朗，似乎是个人为开凿的石室，他走到一处破旧罗盘前，只见上面雕刻着模糊的星辰轨迹，接着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以血为墨滴在罗盘中央，迅速勾勒出一个结构诡异的小型法阵，泛起幽幽的红光，如同修罗之眼。

　　夏长赢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低声诵念着晦涩的咒文，随着法阵中央的红光越来越盛，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的人影，那似乎是个笼罩在宽大兜帽下的黑衣人。

　　那黑影没有实体，更看不清容貌，唯有兜帽下方露出一截森白的脖颈，他似乎隔着黑布冰冷地注视着夏长赢，“何事？”

　　夏长赢颔首行礼，面无表情道：“岳青山一行人已经出发前往万仞山，同去之人有云鹤雪、裴令仪、司婉，以及……我。”

　　“详细情况。”黑影声音里带着命令的语气。

　　夏长赢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将队伍的各自职责、大致行进路线，以及岳青山对巴兰若和傀儡的了解全盘托出。

　　黑影静静地听着，抱着胳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臂，似乎在分析着这些讯息，待夏长赢说完，洞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夏长赢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做得不错。”良久，黑影才再次开口，那赞许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让夏长赢脊背发凉。

　　黑影缓缓抬手，掌心托出一物，那是一个素净古朴的木镯，表面呈现暗沉的色泽，似乎带着一丝岁月的沉淀。

　　“找机会，让岳青山戴上它。”黑影冷冷道，“须得是她自愿佩戴，方能生效。”

　　夏长赢一怔，犹豫着接过那只木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入手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直窜而上。

　　“这手镯……”他鼓起勇气问道。

　　“此木为千年沉水木，能帮她克制体内邪火。”黑影淡淡道，夏长赢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看他泰然自若的模样，显然他说得并非全部真相。

　　“只不过……”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生长在诡界的沉水木，比寻常沉水木多了一分招引诡气的作用，它能‘帮助’岳青山更快地认清自己……或者说，唤醒她体内真正的力量。”

　　夏长赢瞳孔骤缩，握着木镯的手攥得更紧，指骨泛白。

　　他听懂了黑影的言外之意，这手镯是一件能唤醒岳青山体内那恐怖诡丹的凶器，若她戴上手镯，一旦诡丹爆发侵占她的躯体，她的灵魂顷刻间被抹杀，世上，便再也没有岳青山了。

　　尽管仇恨灼烧着他的心，但真要亲手将这它戴在师姐手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不忍，又开始悄然作祟。

　　黑影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兜帽，看见夏长赢灵魂深处的动摇。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响起，“看来，时间的尘埃快要掩埋你父母枉死的惨状了，也罢，就让本座帮你擦干净这层尘埃。”

　　不等夏长赢反应，黑影骤然散开，浓稠的黑雾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夏长赢只觉得周遭景象飞速变幻，洞穴的阴冷瞬间被一种荒芜破败的气息所取代。

　　当他重新站稳看清周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之中，几根烧得只剩下焦炭的房梁歪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破碎的瓦砾散落一地，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经年不散的焦糊与血腥味。

　　这里……是他曾经的家。

　　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的磨盘，那口井沿布满缺口的枯井，还有远处那棵被火烧毁的老槐树……每一样，都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不……不……”夏长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踉跄着向后退去，仿佛想要逃离这片梦魇之地。

　　“看看这里，夏长赢。”黑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黑雾凝结成巨大的利爪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看看这片你曾经生活过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的父母当年就是在这里，被那个人像碾死虫子一样虐杀至死，你却对她心存不忍……”

　　黑影的话如同如同勾起封存记忆的帷幕，强行撕开了夏长赢紧紧封闭的内心，五十年前尸横遍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年幼的他因为贪玩在后院挖出了一个狭窄潮湿的地洞，他清楚记得那一日，他正与哥哥姐姐们玩捉迷藏，他信心满满地蹲在洞口，笃定他们找不着自己，可很快他听见了哥哥姐姐惊恐的呼喊。

　　他忍不住扒着洞口的缝隙向外窥视……

　　他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悬于空中，枯草般的头发随风摇曳，皮肤泛着久不见光的青白色泽，周身被浓郁的诡气缠绕，双眼一片漆黑，神情如同地狱恶鬼般冷漠。

　　她缓缓抬起手指，只是朝着死死护着孩子的爹娘轻轻一指，就将他们撕成了碎片，温热的血液顷刻间溅满了残破的墙壁！哥哥姐姐们哭喊着扑上去，却被她随手一挥，一道黑气瞬间贯穿了胸膛，大姐拖着沉重的身子勉强爬到能够看见洞口的位置，眼睛死死盯着他藏身的方向，嘴唇轻启却未曾发出半点声音。

　　可夏长赢知道阿姐在说什么，她说「长赢，别出来」，她说「长赢，你要好好活下去」

　　夏长赢仇恨的目光锁死在那个凌空而立的女子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其千刀万剐。

　　她根本不是人，是诡怪，是魔！

　　黑影的利爪缓缓划过夏长赢不断颤抖的脸颊，轻嗤一声：“想起来了吗？还记得，她是谁吗？”

　　记忆里那道恶鬼身影，竟与师姐融为一体。

　　“啊——！”夏长赢抱住头颅，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嘶吼，泪水混合着冷汗滚滚而下，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清晰得令人窒息。

　　黑影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岳青山体内的诡丹就是一切灾祸的根源！空桑明明知道她的危险，却因为她千年难得的纯阳元体，用那岌岌可危的封印遮掩，包庇她、纵容她！……夏长赢，空桑的每一个人都是帮凶！”

　　黑影绕到几乎崩溃的夏长赢面前，“你和岳青山有灭门之仇，你以为杀了她就够了吗？不！只要空桑还在护着她，只要世人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她就算死了也会被冠以英雄之名！你的父母永远死不瞑目！”

　　“你很清楚，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复仇，”黑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煽动，“是要撕开她伪善的面具，让她体内的邪恶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是一个多么危险、多么不可控的怪物！让空桑再也无法庇护她！届时无需我们动手，天下正道自会群起而攻之，将她毁灭，也将空桑毁灭！”

　　“只有这样，才能为你父母讨回公道，才能拯救那些未来可能被她残害的无辜百姓！”

　　夏长赢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也尽数退散，恨意彻底焚毁他对岳青山的不忍。

　　他死死攥着那只冰冷的木镯，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明白了……”他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却又坚定，“我会让她戴上它……我会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废墟之上，寒风呜咽，亡魂在哭泣。

　　那颗名为背叛与仇恨的种子，此刻在心底彻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