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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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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山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宽大的袖袍随之拂动,带起一阵微凉的清风,掠过游步青凛冽的目色。
她臂上肌肤莹润,除了几道陈年旧痕,一道色泽犹新的处子纹印赫然在目,其形如展翅云鹤,线条流畅,隐隐透着灵力光华。
游步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处,仿佛要将那云鹤灼穿,他胸腔微微起伏,碧色的眼眸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翻涌起被刺痛的神色。
他们相伴数十载,他太了解她了,岳青山是纯阳元体,修炼的功法十分霸道,加之体内那枚诡谲危险的诡丹时常作祟,时常需以阴寒之气疏解调和,恰好游步青修行至寒功法,这些年来,她身边除了他,何曾有过旁人?
那些旧印他可以不计较,只当是认识他之前的风流过往,是早已散去的云烟,可这道崭新的印记实在是灼痛了他的心。
“等等,你听我解释!”岳青山见他脸色瞬息万变,心知不妙,急忙开口,向来清越从容的声音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游步青却只是抬眸,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秋水般透亮的碧瞳,此刻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失望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们之间太过熟悉,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神情,都足以泄露真相。而如今岳青山的脸上只有被戳穿的心虚,毫无被冤枉的委屈,这本身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却又似乎觉得可笑的是自己,眼眶反而不受控地红了一圈。内心压抑许久的委屈、不安、以及深埋心底渴望爱的卑微,在此刻如决堤的潮水,冲毁与她共筑的心田。
他猛地甩开她欲再度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岳青山不禁踉跄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知是在质问那纹印的主人,还是在嘲讽他自己这几十年来不清不楚又自欺欺人的陪伴,道:“榻上结交的‘道友’,能有几时长久?”
岳青山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知道寻常的花言巧语此刻已毫无用处,她下意识地开始盘算这次需要花费多少工夫、付出何种代价才能将人哄回来……然而,这细微的迟疑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再次被他精准地捕捉到。
“你何曾真心视我为道侣?”游步青冷嗤一声,眼尾那抹绯红更甚几分,也更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在你眼里,我不过是只阿猫阿狗,高兴时逗弄哄骗,若还哄不好——”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自嘲愈发浓重,“便是拉到榻上,强行让我闭嘴,是不是?”
“不是的……”岳青山下意识地反驳,却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下语塞。
修士之间,需结血契,同心同德,方为天地共鉴的正式道侣。
游步青与她相伴多年,她却从未提过结契之事,只因她贪恋自由身,不愿被任何关系束缚,也从未想过要与谁绑定一生。游步青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从不逼迫她,安于这暧昧不清的身份,守着这间不大不小的药坊,守着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看似安然,实则心底如履薄冰,时时恐惧着冰面碎裂的那一天。
此刻她这片刻的迟疑,胜过千言万语的否认,彻底刺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游步青面色愈发苍白,声音冷似冰霜,“我还在期盼什么?我不过是你修行途中诸多床伴之一,怎敢奢求道侣之名?……几十年了,我竟还看不透,还在期待你这颗根本没有感情的心!当真可笑!”
他猛地背过身去,半披在肩上的外袍滑落在地,露出清瘦的脊背和其上几道狰狞陈旧的伤痕,看到伤痕的那一刻,岳青山眼帘微颤,似乎想起某些痛苦的回忆。
破碎的衣物下,他浑身都因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而止不住地轻颤,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他那一头毛茸茸的深红色卷发,此刻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无力地耷拉着,像一只被无情遗弃、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可怜猫儿。
游步青和空桑山上每个人一样,都爱骂岳青山,骂她没心没肺,骂她四处招惹,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可唯独被他骂时,岳青山从不生气,反而有种奇异的享受感。
尤其爱看他冷着脸醋意横飞的模样,那双碧眸燃着火焰,就连翻白眼也显得格外生动可爱,像色彩张扬热烈的蝴蝶掠过心尖,带来一阵细密而浓烈的酥麻。
她深吸口气,上前一步,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去捉他不断躲闪的手,握紧他的指尖时,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岳青山用力将他拉回身前,双手捧住他泪湿的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他紧抿着唇,倔强地瞥开视线,不肯看她,声音里是万念俱灰的薄凉:“既无意于我,我又何苦痴缠?”
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碧色瞳子,此刻黯淡失焦,微哑的嗓音像被寒风吹散的蒲公英,带着心灰意冷的飘忽。
岳青山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紧,混杂着愧疚、怜惜和不舍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倚坐在身后的紫檀木桌沿,伸手揽住他纤细而紧绷的脖颈,指尖穿入他柔软微卷的发丝,忽然用力一扯,迫使他低下头,随即仰首吻上了他那因生气而紧抿的唇。
从前每次惹他愤怒、吃醋,似乎总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平息些许。他骂得越凶,言辞越锋利,她就亲得越狠,越缠绵,直到将那满身的尖刺都亲得软化下去。
“唔!”
游步青瞳孔骤缩,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她在此时此地还会如此行事。
他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试图抗拒她的牵引,可岳青山空着的那只手却抚上了他敏感的喉结,指尖在他细腻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揉弄着,带来一阵无法抗拒的战栗酥麻,瓦解着他的力道。
半晌,感受着与自己抵抗的力量渐渐松弛,她微微卸力,又刻意贴近他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她独有的清冽药香,拂过他敏感的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几日不见,你就这么不听话了?”
“你!”游步青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推开她,按住她还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脸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绿宝石般的眼瞳里闪过羞愤与慌乱,“青天白日……你……你知不知羞!”
岳青山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反而眉眼弯弯,尽是戏谑与得逞的笑意,“怎么?亲一下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游步青脸色通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啊?~”岳青山故作遗憾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你身上哪里我没亲过,嘴不可以亲的话,那这里呢?”她说着,指尖隔空点了点游步青微微敞开的衣襟下、线条优美的喉结下方。
游步青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捂紧自己的衣领,警惕地瞪着她。
岳青山却得寸进尺,手指慢悠悠地向下移,指向他长袍下摆的位置,眼神暧昧,“那里也不行的话,这里总可以了吧?”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他的丹田下。
“岳青山!你别太过分了!”游步青又气又羞,浑身发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色。
“这就过分了吗?”岳青山歪着头,笑容越发无辜又恶劣,“我可什么都还没做呢~”
不知怎的,这番暗示性的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开了游步青记忆的闸门。他忍不住想起他们最初那场称不上美好,甚至堪称噩梦的开端……何止不美好,简直是暴烈、混乱、昏天黑地,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他出身医药世家,刚满双九那年,对风月之事尚且懵懂无知,只一心扑在草药医理上。那日他如常前往空桑山深处采集一味稀有药材,却不幸遇上了因修炼出岔,体内诡丹暴动的岳青山。那时的她就像一头失控的凶兽,将他强行拖入幽深的山洞,整整三日,他被迫反复承欢,承受着她近乎失去理智的索取……
他几乎被折腾得散架,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自己像个陷入泥潭不断下沉的破布娃娃,生命的气息也在飞速流逝……
就在他濒死之际,岳青山终于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住诡丹,苏醒过来。她看着眼前奄奄一息、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累累的少年郎,顿时吓坏了,慌乱又愧疚之下,当即耗费自身百年道行,强行输入他体内,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保住了他的性命。
失了贞洁,他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于是岳青山便将重伤初愈的他安置在空桑山下,助他经营起这一家药坊,一方面算是补偿,也是为了方便就近照看,另一方面则是维持着二人间逐渐缠绵的关系。
如今细细算来,二人在这纠缠与陪伴中,竟已相守了五十余载春秋。
五十年来,岳青山身边虽偶有风流韵事传闻,但长久留在她身边的人确实只有他一个。这让他不知不觉间,生出了隐秘的念头,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正宫”心态。
可如今,这新鲜的纹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打醒。她有了新人,是不是意味着,她终于厌倦了他,要离他而去了?
可面对岳青山这般近乎无赖的挑拨,他总是溃不成军,所有的质问、委屈和愤怒,在她强势而暧昧的举动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颓唐地抬起眼帘,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碧眸湿漉漉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受伤与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无法割舍的眷恋。
他声音轻缓,带着认命般的自暴自弃:“岳道长还想做些什么,尽管来吧。”
仿佛无论她如何对待他,他都只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