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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问酒 ...

  •   暮色四合,春祭的酒席已至酣畅处,远远传来越发豪放不羁的笑闹与劝酒声,浓烈的劣质酒气和烤肉油脂的焦香随风飘散,沾染了整片溪畔草地。

      夏小昕找到习邶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独自坐在溪石上,离那片喧嚣的欢腾不远不近,藕荷色的裙裾浸在渐起的夜露中,手里依旧拎着那鎏金酒壶,正仰头饮下今日不知第几口酒。

      暮色最后的余晖从她身后山峦的缺口漏进来,给她挺直的背脊和微仰的脖颈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那里依旧盛着惯常的倦意,只是……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习姑娘!”夏小昕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竹篓在背上轻轻晃动。

      习邶闻声,饮酒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放下酒壶,侧过头来看她。

      见是她,眼中那点倦怠的柔和并未散去,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般,微微加深了些。

      “找到你了。”夏小昕在她面前站定,胸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习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那边不是有酒席么?”

      她指了指远处喧闹的火光。

      习邶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壶中液体发出轻微的、悦耳的声响。

      “他们的酒,太浊。”她简略地答,声音因饮酒而比平日更沙哑些,却莫名有种慵懒的磁性,“不如我的。”

      又是这样。

      夏小昕看着她被酒液浸润得色泽更深的唇,看着她握着壶柄、指节分明的手,那股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连同刚才许愿后残留的灼热与勇气,一起冲了上来。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踩到溪石边的青苔,声音里带着不解,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关切:“为什么总喝那么多酒?”

      习邶抬眼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

      暮色中,她的眸光有些迷离,像隔着一层氤氲的酒气。

      “喝酒……对身体不好。”夏小昕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你不是也喜欢好吃的吗?那边有烤羊,有蒸糕,有刚出锅的汤饼……我们去吃点好的,暖暖胃,不比空肚子喝酒强?”

      她说得恳切,甚至带点笨拙的劝诫意味。

      在她的认知里,美食能慰藉辛劳,温暖能驱散孤寒,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里的好。

      而酒,尤其是习邶这样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饮的酒,除了伤身和短暂的迷醉,还能有什么?

      习邶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夏小昕被暮色和远处火光映亮的、写满认真与不解的脸庞。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对神明的敬畏,没有对怪人的疏离,只有纯粹的对“一个人”的关心——关心她的胃,关心她的身体,用一种最朴素、最人间的方式。

      这样的关心,对习邶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声低沉,带着酒意的微醺,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夏小昕,”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觉得,酒是什么?”

      夏小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是……粮食酿的水?喝了会醉,会误事,久了伤身。”

      这是市井最普遍的看法。

      “是水,也是火。”习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壶,鎏金的缠枝莲纹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是遗忘,也是记得。是穿肠毒,也是……续命汤。”

      她的话像呓语,带着神祇漫长岁月沉淀下的玄奥,又像是醉后真言,剖开了一丝内心从不示人的角落。

      夏小昕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微蹙起。

      习邶又饮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

      “人间悲喜太浓,太浊,太多。”她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远山,目光悠远,“看得久了,听得多了,这些东西……会粘在身上,心里,神思里,洗不掉,化不开。”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就像你整日待在西市,身上会沾着各种味道——炊饼的香,牲畜的膻,药材的苦,脂粉的腻。回家洗把脸,换身衣服,或许能淡些,但那股市井气,已浸到骨子里了。”

      夏小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懂这种感觉。

      “而我‘沾’上的,”习邶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比这些更沉重、更庞杂千万倍的……情绪。人们的狂喜,剧痛,深切的哀伤,灼热的渴望,刻骨的怨恨,无望的祈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潮水般涌来。”

      她举起酒壶,对着壶嘴轻轻吹了口气,仿佛在吹散某种无形的重负:“这酒,便是我洗濯灵台的水,也是……暂且隔离那些‘声音’的帐。烈酒入喉,烧灼之感能让我暂时‘感觉’到自己还在,而非被那些无尽的悲喜同化、淹没。微醺之时,万千嘈杂愿力会模糊一些,让我得以喘息,记得自己是谁。”

      她看向夏小昕,眼中那片惯常的薄雾似乎被酒气蒸腾得稀薄了些,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坦诚:“至于伤身……”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这副躯壳,若连这点酒都承受不住,又如何承载其他?”

      夏小昕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习邶,看着她平静说出这些远超凡人理解的话语,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忽然之间,之前所有关于她“奇怪”、“疏离”的猜测,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矫情,不是孤高,而是……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沉重的背负。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有些发闷,有些疼。

      她想起倒春寒时习邶异常冰冷的神情,想起她说起庄子红白事时的平淡,想起她总是“路过”的姿态……原来,那不是路过,那是她的“所在”,是她必须直面、吞咽、消化的一切。

      “所以……你喝酒,是为了……保持清醒?”夏小昕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觉得这逻辑荒谬又悲凉。

      “是为了还能醉。”习邶却给出了一个更出乎意料的答案,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若连醉的滋味都忘了,那才是真的……沉溺其中,无可挽回了。”

      溪水潺潺,带走了她话语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小昕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来凉意。

      她看着习邶,看着这个刚刚“听到”她愿望、此刻却在独自饮着“续命汤”的神祇(虽然她此刻并未明确知晓),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撼,有怜悯,有不解,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她从那种无尽的、冰冷的背负里,拉出来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夏小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坚定,“就算要喝,也别空着肚子喝。酒是……是水是火,是毒是药,总得有点实在的东西垫着,才不至于太伤。”

      她走上前,几乎有些蛮横地,从习邶手中轻轻拿过那只鎏金酒壶——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她掌心的微温。然后,将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另一个油纸包塞进习邶空出来的手中。

      油纸包还带着她一路跑来的体温,里面是她刚才路过尚未收摊的食摊时,匆匆买的两个热腾腾的、烤得焦香流油的芝麻胡饼。

      “先把这个吃了。”夏小昕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童,“热的,垫肚子。吃完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依旧喧闹的酒席火光,又转回来,看着习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吃完了,我陪你去吃烤羊腿,喝热汤。你的酒……可以留着,慢慢喝。”

      习邶低头,看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散发着质朴食物香气的油纸包。

      胡饼粗糙的热度透过油纸,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一路蔓延,似乎连被无尽悲喜浸润得有些麻木的心口,都感到了那一丝突兀的、真实的暖意。

      她抬起眼,看向夏小昕。

      少女站在渐浓的夜色里,眼眸亮如星辰,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奔跑红晕,神情是毫不作伪的认真与坚持。

      她背着小竹篓,身形单薄,却仿佛有一股韧劲,能在这寒凉的春夜,执拗地递过来一把实实在在的温暖。

      许久,习邶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薄雾似乎被这食物的热气与少女眼中的光芒,驱散了些许。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软,甚至带着一丝妥协般的叹息,“先吃饼。”

      她小心地揭开油纸,拿出一个胡饼,低头,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芝麻的焦香混合着面粉朴实的甜味,瞬间充满了口腔。

      很寻常的味道,却在此刻,比任何琼浆玉液、珍馐美馔,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夏小昕看着她吃,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有些饿了,拿出另一个饼,挨着溪石边,就着渐渐亮起的星子,小口吃起来。

      溪水淙淙,远处的人声渐渐低了,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

      春夜的寒气漫上来,两人之间,却因着这简单的分食,弥漫开一种无需言语的、静谧的暖意。

      习邶慢慢吃着饼,偶尔抬眼,看一眼身旁专注吃东西的夏小昕。

      心中那因万千愿力而生的嘈杂与沉重,似乎真的被这平凡的一刻,隔开了一些。

      唇齿间残留的酒意,混合着胡饼的麦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滋味。

      也许……偶尔离开那壶酒,尝尝这人间最朴素的烟火,也不错。

      她模糊地想着,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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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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