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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子如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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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妧雀跃不已,悬了大半年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而且,她每年见到朱棣的日子并不多。
朱棣乃是戍边藩王,在京城虽有府邸,平日里却一直待在封地,朝廷更是有规定:藩王非召不可入京。即是,除了述职、复命之外,若非皇帝下令召见,不可回京城。
犹记四年前,母妃刚刚过世,被太监盖上了白布抬出了院子,她哭着追出去想要再送母妃一成,却跌在了雪里,崴了脚。等她跌跌撞撞追过去,除了一大片森冷的宫殿和皑皑白雪,再也寻不见母妃踪影。
她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冻得脸色发白,嘴唇青紫,她却好似感受不到寒冷,直到有一个人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毛:“小丫头,你不冷吗?”
她抬起眼睛,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玉簪束发,身披黑色大氅,腰佩玉制禁步,只是随意立在那里,凌人威严的气势便扑面而来。
朱妧眼中顿时热意上涌,成片的泪水像是蜿蜒而下的小蟹,爬满了整张脸。
朱棣愣了一下,随后问道:“小丫头,管事宫女克扣你了?”
“我才不是宫女!”她愤恨地瞪着他,输人不输阵,“我是公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的公主!”
朱棣微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朱妧本想要后退,最后却破罐子破摔地扬起了脑袋,不服输地盯着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道:“你是谁?见了本公主,为何不跪!”
“你说你是公主,却穿得如此单薄,身边更无侍女。”朱棣觉得有些好笑,打趣道:“依我看,明明是一个快要冻死了的鹌鹑,哪里像什么公主?”
“父、父皇……只是忘记了我而已。”
朱妧本来就伤心,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茫茫雪地,寂寂宫阙,这哭声能响彻方圆十里。
朱棣叹息了一声,突地脱下大氅将她随便一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顿时停止了哭泣,惊慌失措,却又无法挣脱。朱棣问:“你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朱妧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青色华服,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两肩之上则是金织蟠龙。朱妧以前听母妃叨念过一些规章制度,知晓这是亲王才能够穿的服饰和纹样,她小声回答了住处,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我的哥哥吗?”
“嗯,我是你四哥。”
朱妧惊讶地睁大眼睛:“四哥!”
她听过朱棣的一些传说,向来视这位哥哥为不世英雄。他智计无双,有勇有谋,第一次出征就展现出卓越的行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歼灭了北元主力,降服元朝大将乃儿不花。
“你叫什么名字?”
“朱妧。”
朱棣将她送至院前,打量了一下破烂的小院,朱妧留意到他的目光,又想起方才自己所说的话,脸颊顿时滚烫,窘迫不已。
她一抹眼睛,低声重复:“父皇只是忘记了我而已。”
“朱妧,你知道吗?”朱棣摸了摸她的脑袋,“人如果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骨子里流的血再高贵,也无济于事。身份,很多时候,什么都不是。”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忽的挺直了背脊,说道:“我知晓,昔日宁远公主、柔福帝姬便是因为缺乏智谋和胆识,一个在国破家亡时被迫以色事人,一个好不容易渡过苦难,却因上位者的私心成为牺牲品。我亦知晓,我不能成日期盼父皇降恩,我应该主动做些什么。”
朱棣大感意外,没想到眼前那个瘦弱可怜的小姑娘,竟有这般眼界和想法。
朱妧咬了咬唇,怯怯道:“四哥,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得很对。”他再次摸了摸她的脑袋,“但是你遇见了四哥,四哥便会照看你,妧妧,记住你说的话,就算是一颗野草,也要有自己的执着和目标。”
朱妧握着拳,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日后,朱妧搬出了冷宫,侍女小莲也来到了她身边,从此虽然不说过得多好,至少衣食不愁。燕王府几乎每个月都会派人前来问候,时而给她送来一些书籍……只是这一切都是隐秘进行的,知晓的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人知晓她和朱棣的关系。
如今,她得到了公主的尊荣,跟朱棣的关系也无需像以前那么避讳了。
朱妧一想到这点,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朱棣,想要告诉他好消息。
下午,朱妧去寻了秦久久,彼时她正坐在树下的凉亭里,墨发高束,一身干脆利落的劲装,背负箭篓,看起来英姿飒爽,旁边的石桌上还摆了一把线条优美的弓。
宫学诸多课程,也只有骑马和射箭能够让秦久久感到兴奋,若是可以,她还想学一些男儿才能学的课程呢,譬如说剑术。不过,课虽有趣,那些娇小姐们却各个都是花架子,没用得很。想到这里,秦久久不由摇头惋惜,瞟向诸位贵女的目光,都浮出了一些轻蔑。
秦久久等得百无聊赖,却见一个青衣人影朝她走来,她定晴一看,从鼻孔中发出了一声嗤,起身就走,用行动表明自己绝交的决心。
“喂,久久!”
秦久久头也不回,绕过灌木丛,又往连廊的另一头走去。
朱妧见她如此固执,立刻威胁道:“久久,你再这样,你的秘密我就不保守了——”
“你——!”秦久久大惊失色,立刻顿住脚步,三两步就冲到了她面前来,快速的反应犹若脱兔,欲盖弥彰道:“什么秘密,我可没有秘密!”
朱妧忍俊不禁:“真的没秘密?”
“你你你,小声点啊!”秦久久连忙压低声音,心里郁闷至极,气得直跺脚道:“你这人怎么不守承诺啊?”
“我也是无奈为之,否则你不肯搭理我啊。”朱妧垂眸,有些伤心地摇头一叹:“果然,我这个公主没有人放在眼中,对吗?”
秦久久立刻反驳:“当然不是了,我要是不拿你当朋友,会为你出头吗?”听到朱妧噗嗤一声笑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被戏弄了,气得眼睛:“好啊你,就会欺负我这个好人,是不是?”
朱妧正色道:“若你不是朋友,我当时便不会拉住你了。”
秦久久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心里依然记挂着跟她置气,将脖子一扭,故作姿态起来:“哦,原来是来请求我原谅的,那好吧,看在你是个公主的份儿上,我给你这个机会!”
“跟我来。”
阳光正好,错落在郁郁葱葱的枝叶之间,洒落一地碎金。两人来到了一个僻静之处,左边是灌木丛,右边是锦簇繁华,恰好做一个遮挡,秦久久见她这般谨慎,更是疑惑,究竟何事令她如此讳莫如深?
“那日我从宫学回到行云殿,父皇便赏赐了我。”朱妧徐徐说来:“这说明,父皇对宫学的事情了若指掌,得知消息的速度更是迅速。”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父皇设立检校为耳目,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随时随地探听朝廷各处的情况,并且直接向父皇禀报。”朱妧叹息了一声,“当年,国子监祭酒宋讷大人,因为心情烦闷,在家借酒浇愁。翌日上朝时,父皇便直接问他,昨夜为何生气。我这般说,你可明白了?”
也就在那时,宋讷才知晓,原来身边一直有检校监视他,还将他深夜在家的情形用笔画下来,送到了皇帝跟前。
秦久久到底不是无脑之人,迟迟反应了过来,只觉得毛骨悚然:“你是说……”
朱妧点点头:“没错,父皇对我们两人,并未完全消除疑虑,否则他不会知道得那么快。我知道你懂一些拳脚功夫和轻功,若当时我不拦你,落入父皇眼中,他会怎么想?”
“皇上,他会联想到……玉玺。”
秦久久越说声音越低,接连打了几个寒颤,根本不敢往下深想。明白过来之后,内疚自责成倍涌上心头,她上前一步抱住了朱妧,闷声道:“对不起。”
朱妧轻声道:“不碍事。”
秦久久解开心结之后,反倒有些窘迫了,好在她脸皮奇厚,不一会儿就拉着朱妧叽叽喳喳说起话来,片刻后,才一拍脑袋:“差些忘记了,我赶紧回去上课了。”
秦久久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眉宇间满是愁绪。朱妧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听她低声道:“公主,俗话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为何没有别人站在我们这边呢?难道真的是我们的不是吗?”
朱妧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一时之得,并非真正之得;一时之失,并非永久之失。这世间,向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耐心等候,命运终会眷顾于我们。”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落至虚空。
碧空万里,白云悠悠,天地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