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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犹若镜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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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一片繁华。
房屋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其间,一眼望不见头。街道宽阔平坦,各种店家遍布两侧,偶尔还能听到酒楼里传来咿呀的戏曲声,热闹极了。
宫学刚下课,朱妧就跟秦久久偷偷溜出了皇宫,朱妧还是头一回见宫外的情形,一切都令她新奇不已,她像是不知疲惫一般,哪里都想要瞧瞧。秦久久觉得而有些丢人,嘀咕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刚进城的乡下丫头呢。”
“你就当我是乡下丫头好了,这些我都没见过。”朱妧毫不避讳,寻常公主兴许早就到宫外游玩过,她却不得自由,坐井观天了整整十三年。“而且,这里曾是六朝都城,当年吴大帝孙权在此建都,东晋、南朝无数风流人物……”
要说大明王朝的京城,名字可真不少,金陵、建康、应天府皆是,只是念着名字,便令人感慨风云变幻,似乎也跟着荡气回肠起来。
朱妧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一直说到了画圣顾恺之在附近寺庙中留下的壁画……两人在酒楼歇息下来,朱妧慢悠悠地喝了一盏茶,秦久久晕乎乎地感慨道:“你知道得真多。”
“书中有万象,到底不如亲眼一观。不过若没有你,我可不敢轻易出宫呢,定会迷了路去。”
秦久久一听这话,立刻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应天府百晓生,这城中便没有我不知晓的去处!”
朱妧微微一笑,倚窗而望。
闲云酒楼视野极好,能将外面的繁闹尽收眼底。城门到达皇宫的大道,宽阔平坦,足以容下数十辆马车并行而过,璀璨阳光中,一眼望去,犹若一条通天之路。羽林卫肃穆而立,铠甲佩剑,两侧拥簇着黑压压的百姓,他们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燕王朱棣还未进城,便已沸腾起来,群情激昂。
朱妧今日才知晓,朱棣二征北元不光大捷,俘虏数万,还生擒了北元大将索林帖木儿等人,所以这次除了复命之外,朝中还将举办献俘祭天仪式。
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秦久久激动道:“快看,燕王殿下进城了!”
一片热情欢呼声中,浩荡的仪仗从远处而来,纪律严明的将士们排列成一条长龙,气势如虹。
朱棣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铠甲,挺直的背脊犹若剑刃,锐利地划开众人的目光。他身后是其他将领,精神抖擞的侍卫,以及困于囚车、抑或被捆绑的俘虏们。
朱妧在看见朱棣的一刹那,眼中热意上涌。
朱棣似有察觉,抬起眸子朝楼上瞥来,朱妧虽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自己,还是弯起了眼睛,露出笑容。下一刻,朱棣挑起眉峰,朝着她的方向略一颔首。
朱妧心花路放,脸上的笑容更大。
这时,秦久久突然凑了过来,神神秘秘道:“你知道我心目中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是什么?”
秦久久满脸憧憬,蠢蠢欲试,就连声音都清亮许多:“便是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偷走燕王陛下的佩剑,并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喂,不要这个表情,我只是说说而已。”
“经过上次,你还敢去冒险吗?”
秦久久一想到玉玺、检校之事,心情不由低落了下来,捶胸顿足道:“悔不应该啊!当时太不小心了,不然也不会……”
“嘘,小心隔墙有耳。”
秦久久连忙噤声。
朱妧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方,目送队伍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她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四哥即将踏上外五龙桥,过御河,进入宫城之中,一路前往奉天殿,在那里获取属于他的荣耀。只是每每想起那一句“雷霆决生死,沙场定乾坤”的歌谣,她便忧虑不已。
“妧妧,看到了你心心念念的四哥,怎么又愁眉苦脸起来?”
“我只是想到,伴君如伴虎……”
“大捷之下,陛下高兴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有丝毫龃龉呢?况且,父子亲情,血浓于水,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秦久久拍了拍她的手,灿烂的笑容令人不由自主放松心情。
朱妧忍俊不禁。
“可是我不明白,你哥哥就那么好吗?”
“若不是四哥,我在宫中的生活会难上百倍。”
“为何我哥就只会惹麻烦呢?”
秦久久嘀咕了一声,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只要想起自家糟心的大哥,她就暴躁不已,恨不得将他套个麻袋狠狠打一顿,扔到荒郊野外去,眼不见为净。
两人在酒楼用完膳,正要离开,路过长廊时,隔壁谈论的声音却从未曾闭合的门缝中传出,朱妧不由放慢了脚步。
“燕王此次凯旋不假,但只怕陛下心情不太高兴,”一个声音如是说道。
“不会吧?立了如此大功,说不过去。”
“你们不知道实情,我爹有时候会叨念一些……”
朱妧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少年背对着她们,但声音却颇为熟悉,朱妧很快就认出,那少年正是之前挑衅李煊的那个,名为王昱,兵部侍郎之子。
秦久久还沉浸在兴奋中,没有察觉,见朱妧慢吞吞的,连忙扭过头催促:“快走了,我带你看戏法去!”她的声音清脆,响彻廊道,包厢里的谈论停止了一瞬,朱妧连忙三两步过去,拉着她离开了。
只是经过这一遭,朱妧也没了心思玩乐,一个时辰后,她便辞别了秦久久。
回到行云殿,远远就见小莲等在廊庑之下,满脸焦急,朱妧心中一个咯噔,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小莲抬眼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公主,你可算回来了!”她压低声音道:“皇孙殿下来了。”
朱妧微微皱眉,直接问:“可是四哥出了什么事?”
“公主猜得不错。”
小莲点点头,将事情简单交代了一番。
原本朱棣的队伍进入皇宫中,便应当前往奉天殿陛见复命,谁知才到了门前,就被金吾卫拦了下来,声称陛下身体不适,暂且不能接见朱棣。
所有人都没想到变故途生,朱棣乃至百官只得在殿外等候,从巳时至今,已有三个时辰之多。
百官不过陪着受罪,真正下的是谁的颜面,显而易见。
朱妧只觉得心中冰凉,踏入殿内,就见素日桀骜的少年冷着脸而坐,唇角倨傲抿起,旁边的桌案上搁了一盏未曾动过的冷茶,暖绒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进来,却暖不了他眼中的半分冷寒。
赫然是朱高煦。
朱妧本以为来的人是朱高炽,转念一想就明白,也只有武功高强的朱高煦,才有本事避开旁人的目光。小莲轻轻合上门,守在外面,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朱妧轻声一叹,皱着眉头道:“没想到父皇会这么做,我本以为短时间内,父皇都不会给予人把柄的,至少表面会维持下去。”她有些想不通,沉默少顷,又问道:“可是另有隐情?”
“隐情?”朱高煦眼中迸发出强烈冷意,薄唇一勾,连连冷笑:“没有隐情,皇祖父向来冷血狠辣,当年的那些个开国功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个不剩。早些年蓝玉和胡惟庸之案、动株连数万人……我算是明白了,皇祖父眼里根本就容不下人!”
“冷静一些。”朱妧给他重新斟了一盏茶,“你先缓缓。”
朱高煦一拍桌子,茶水都震了出来,洒了一片,“要说唯一皇祖父不满之处,大概就是父王太有血性,趁胜追击,彻底击溃了北元吧!”
“什么?”朱妧大吃一惊,转瞬明白了过来,“你意思是,父皇下了撤退的诏命,四哥没有听从吗?”
“小丫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你懂吗?”
朱妧心里一声长叹,只想捂住眼睛,思忖应该如何解释,然而朱高煦整个人就跟吃了火药一样,随时都能爆炸,他又一声冷哧道:“如此好的机会,如果放过了,岂能再有?若不追击,又怎能生擒北元大将?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为国尽忠,皇祖父做法令人寒心至斯!”
“四哥这次莽撞了。”朱妧轻轻摇头,“不应该追的。”
“你这小丫头,毫无血性!”
朱妧承认这一点,她自小在夹缝中求生,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明哲保身,对她来说保全自身才是长久之计,其他的都可等安稳了再去图谋。
朱棣本就在风浪尖头上,正是需要隐忍之时,却如此锋芒毕露,又怎能令皇帝安心呢?
“好吧,我没有血性,那你为何来找我问意见?”
“大哥让我来的,还说你这里静心,呵,来了更戳心!”
朱妧终于知道这块爆碳为何而来了,朱高炽拿他没办法,就扔给了她。朱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在得知缘由后,她心里稍安了些,沉吟道:“其实这件事无须忧心,顶多明日,便过去了。”
若是不顾君命之后兵败,皇帝还可能趁机发落朱棣,但大胜之下,说什么都不可能。
“高煦,你也不要着急去奉天殿为父请命,你皇祖父不会想看到那一幕的,如今能做的,唯有一个字——等。”
朱高煦动了动唇,终还是点了头。
日色渐暮,冷寂没入殿内。月上枝头,凉夜沉静如水。
奉天殿前,无数人静候于此,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森冷空旷的广场令人难以呼吸。燕王朱棣笔直而立,身影犹若沉稳的远山,他背对众人,无人知晓这位大明战神是何种心情,只是昏黄灯影之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令人心生涩然。
行云殿,朱妧推开窗,望着奉天殿的方向,手中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幽幽一叹。
翌日,直到巳时,皇帝身子才爽利起来,在奉天殿接见了朱棣和文武百官。
皇帝高坐御座,听了朱棣有条不紊的禀报,朗声大笑三声,连连夸赞,论功行赏时更是毫不吝啬。官员们松了一口气,附和了起来,一时间殿内其乐融融,而昨日皇帝的刻意冷落,似乎根本不存在一般。
朱妧得到消息后,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下了,不过接下来好几日,朱妧都没有机会见到朱棣。直到朱棣把祭天献俘、各种应酬忙碌完,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