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公主·如梦令》季无云

12、犹若镜中花

　　春末夏初，从夜晚到清晨还颇有凉意。

　　天刚破晓，朱妧便睁开了眼睛，她没有惊动守夜的宫女，披衣走到了窗边，吹了会儿凉风。这段日子也不知为何，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抑或远赴大漠，抑或穿行于夜色，抑或山林野外……有时会有官兵在后追踪，闹得鸡飞狗跳，更多时候却都悄无声息，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无一例外，梦中所有画面都跟一个人有关——神偷秦玖玥。

　　刚开始朱妧以为只是一个巧合，可近来梦见她的次数愈发多了，有时候她还会误以为自己便是秦玖玥……难道冥冥之中，她跟秦玖玥有什么关系吗？

　　梦外，可还有一个秦玖玥？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小莲打着哈欠走进殿内，惊讶出声，这才将她的思绪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公主，你这么早便醒了？”

　　“睡不着。”

　　“今日燕王殿下宴请宾客，公主有机会跟燕王单独说话了。”小莲弯起眼睛，一边服侍她穿衣洗漱，一边说道：“奴婢不懂这些，不过陛下的检校，真的那么严密吗？”

　　“小心为上，四哥在风浪尖头上，我不能给他惹一丁点事情。”

　　朱妧的这个封号，说到底来路不正，皇帝心中应当是存疑的。那些检校化身皇帝的耳目，神出鬼没，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兴许便是一个普通太监，兴许只是路过的羽林卫，一切皆有可能。这些监视不知何时才能撤去，她能做的唯有谨慎小心。

　　一个时辰之后，朱妧来到了燕王府。

　　诸位亲王在京城的府邸，不仅临近宫城，还都相互临近，却没有百姓想象中那么奢华。虽说顶了个亲王府的名头，其修筑和布置，兴许还不如一些民间的富贵人家。

　　当今皇帝出身农民，吃过诸多苦楚，饱受官府欺压，主宰天下之后，更为关心民生疾苦，自己的生活亦是朴素非常。不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改定了规矩，就算皇族官员俸禄都有了新的章程，并且明令言之，但凡贪污受贿超过六十两银子者，严惩不贷。

　　于是乎，朝廷上下都弥漫了一股廉洁之风。至少，表面如此。

　　迈入前厅，一袭月白长袍的朱棣便迎了出来，剑眉星目，挺拔如松，他含笑说道：“这就是十三妹吧，之前还未见过，今日来四哥府邸，不要拘谨了。”

　　“我也听说了许多四哥的故事，景仰万分！”

　　朱妧笑眯眯，兄妹两对视了一眼，眸中的笑意皆更浓郁几分。

　　朱高煦与朱高炽两人见此，心里酸溜溜的。朱棣对他们向来严厉，何时露出过这种慈父般的微笑？不过，朱高炽只脑中稍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就浑身别扭，连忙将念头打消了去。

　　“高煦，你陪十三皇姑去走走。”朱棣吩咐了一句。

　　朱妧也不想让这个冷面王陪，可朱高炽那个走几步路就喘息不停的胖子，更难担当大任。朱妧连忙摇头推辞，“不用了，我自己走走便好。”

　　朱高煦斜斜睨了她一眼，从鼻孔中发出了一声冷哧，似是在说“算你识趣”。

　　这时，侍从朗声通报的声音传来：“皇太孙殿下到！晋王殿下到！”

　　朱棣匆忙点了个头，便迎客去了，朱妧带着侍女往后院走去，朱高煦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背影，脚下才刚一动，便听胖子大哥在一旁憨憨笑道：“高煦，低个头不是那么难吧？”

　　“跟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说的。”

　　朱高煦凉飕飕地瞥了胖子大哥一眼，阔袖一甩，大步走了。

　　燕王府邸虽然简朴，布置却很用心，花草树木掩映之间，山石廊榭，穿花过阁，分外雅致。朱妧虽是第一次来访，却觉得处处透着亲切，没有半分陌生感。她转悠了一圈，刚想要去厅里喝茶，就听前院一阵吵吵嚷嚷，随即便见李悠月和李煊走了过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到了岔口，李悠月沉着脸，也不知跟李煊说了什么，随后便气冲冲离开了。朱妧凝神细听了一声，似是提到了“秦久久”三个字，难不成秦久久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朱妧微微蹙眉，冷不伶仃见李煊大步朝这个方向走来，她连忙拉着小莲退到灌木丛后面，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李煊负着手，目光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很快就离开了。

　　朱妧松了一口气，一声嗤笑却从头顶上响起，她愣了愣，呆呆地抬起眼睛往上看去。少年蹲在枝桠上，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玩世不恭：“哎呀，我跟公主可真是有缘，只是随便路过一下，也能遇见公主。”

　　“你……”朱妧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是爬墙就是爬树的？你属猴子的吗？”

　　李煊笑眯眯：“正是。那公主属兔子的吗？为何见着我就躲？”

　　“我为何要躲？不过树下乘凉而已。”

　　“牙尖嘴利。”

　　“正所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我对其他人皆如春风般温和。”言下之意，如果不是李煊行为作风不太正经，她也不会竖起身上的刺。

　　朱妧讽刺了他一番，满以为李煊会生气，谁知还是低估了他的脸皮厚度。

　　李煊依然笑眯眯：“这么说，在你心目中我很特别？”

　　“特别不要脸。”

　　“不是吧？我可是你的恩人呐公主，不要这么无情。”李煊从树上跳了下来，又惊了朱妧一下。他抱臂倚靠在树干上，那凤眼斜飞往上，就仿佛蘸满了墨水的狼毫往上勾出的神来一笔，明明更似一个纨绔子弟，却又无端令人感到几分危险。

　　“你知道秦久久做了什么吗？”

　　“什么？”

　　“她偷了曹国公府的贺礼，只留了一个空盒子，令我们颜面尽失。”李煊笑容不变，幽黑的双眼却带着咄咄逼人的审视，“不过，连玉玺都敢打主意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了，不是吗？”

　　李煊突然提到此事，试探之意很是明显，也不知那些关于李煊不学无术、朽木无救的传言怎么来的。朱妧只知道，眼前的少年聪明得厉害，心眼有十八个，还喜欢拐弯抹角地套话。她每次跟他说话都要小心几分，实在累得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跟久久有什么关系？”朱妧冷冷道：“你们曹国公丢了脸，就非要拉无辜之人下水，赔掉名誉才行吗？”

　　李煊突地压低声音，玩味道：“你可能不知，秦久久曾在外走失数月，自那之后，她便生出了些习惯来。公主，你说她既没有被拐卖，也没有饿死，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朱妧一概否认：“哪来的谬论，真是闻所未闻。”

　　李煊笑了一声，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那么公主，在下先行告退了。”

　　朱妧收起了笑容，她表面不为所动，其实心里相当惊愕。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陷入了沉思，李煊的话意欲不明，却告知她一个真相。她此前便一直心存疑惑，秦久久这个锦衣玉食的高门贵女，为何会嗜好行窃，如今算是有了答案。

　　只是这件事，她从不曾听哪个贵女议论过。如果上次玉玺之事，李悠月一口咬出此事，她们定然难以脱身。李悠月并非宽容大度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不知情——这件事想必被秦府藏得很深，李煊不仅了若指掌，还并未声张，他究竟是何意？

　　李煊在她心中的身影，再次笼罩上一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