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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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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电子钟上的数字走到了23时59分。
笔记本的屏幕上播放着春晚的现场直播,倒计时已数到了5。
5。
4。
3。
2。
1。
“新年快……”
“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可谁也没能说完那四个字。
放在小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手机来电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新年来临时的来电亦很寻常。
但此刻这通来电一点也不正常。
因为这本是一部绝无可能再会响起来的手机。言律的手机。
SIM卡已被拔掉,并非经由手机号拨打,而是通过微信语音拨过来的。先前秦曼将它连在了自己带来的无线网络上。
那是一个令人未曾想到却也并非意料之外的名字:言景。
新年的第一秒,秦曼的满脸兴奋之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刺耳的铃音刮着耳膜,关霈几乎是立刻便作了判断,他低声说了句“录音”,而后接起了那通语音来电。
“新年快乐,关霈,”一个礼貌又温和的声音,“噢,还有秦曼。”
“贺休。”关霈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贺休一点也未打算作伪装:“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新年快乐么?作为礼数,你们也该向我祝福的。”
秦曼冷冷道:“你见过警察向杀人犯祝福的么?”
“就算是罪犯也是有人权的。”贺休大言不惭。
秦曼抓住他的话头:“这么说,你承认是你杀了那些人了?”
“哪些人?”贺休问。
秦曼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自杀,”贺休笑,“你在开新年玩笑么?”
见关霈摇了摇头,秦曼便换了个问题:“关霈是你打伤的吧?”
“是我,”贺休直接承认,“所以来问问他还活着么?”
“挺好的,除了伤口有点疼,”关霈道,“多谢你替我拨了120。”
“不用客气。”贺休很是大方地道。
关霈问他:“言律的手机我拿到了,怎么给你?”
“你什么时候出院?”贺休反问。
关霈微顿,回答:“需要我亲自拿给你的话,随时。”
“欸,那不行,”贺休笑道,“怎么也要等你恢复几天,我可不欺负病人。”
关霈也笑:“行吧,那你来决定。”
“2月14日如何?”贺休征询他的意见。
“情人节么?”关霈一面思索,一面道,“地点呢?”
“我想想,到时候再告诉你吧。”贺休道。
关霈“哦”了一声:“你还在落城么?”
“我若说不在你信么?”贺休并不好好回答。
“信,”关霈道,“为什么不信?”
“我喜欢你的回答,”贺休笑出声,“我在霖溪。”
秦曼立即打开了霖溪市的地图。关霈捺下情绪的变动,不动声色地道:“你去霖溪做什么?”
“来看看老朋友。”贺休道。
关霈顿了顿,道:“你在为言律扫墓?”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墓吧,不过是把他的骨灰盒子埋在了他父母旁边。”贺休淡淡道。
关霈向秦曼点了点头。后者立即拿起手机,一面向病房外走,一面拨出一通电话。
“你是怎么离开落城的?你的通缉令已经发布在所有交通站点,不会是任何公共交通,也不可能走高速路。”关霈思考着所有可能性。
贺休不再直白了:“所有的问题都要我给出答案可不行,你的破案推理能力呢?”
“你说我该感谢言景,因为是他叫你留我一命,”关霈道,“这一切也同他有关系?”
贺休模棱两可:“有没有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五年前带走言景的是不是你?”关霈直接问。
贺休答非所问:“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他是怎么告诉你要留我一命的?你又为什么会用他的微信来拨这通语音电话?”关霈紧追不放。
“你的废话可真是多。”贺休有些无奈似。
关霈道:“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
“可我没有一大堆的答案要回答。”贺休也表示抱歉。
于是关霈说:“只是聊聊?”
“嗯,”贺休道,“只是聊聊。”
“那我们来聊聊言律。”抛出诱饵。
咬了勾:“可以。”
“你在2016年10月进入落城大学就读。为你办理入学手续缴纳学费的,是一个叫做盛明的人,但这个人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身份证是假的。你确实是‘考入’落城大学的,然而实际参加考试的人并不是你。或者说,准考证上是你的名字,却并不是你的脸……”
“别费事了。不过是个拿了钱办事的局外人,你找到他也没用,”贺休懒得听长篇大论,“知道的还不如你多。”
“我们找到他了,他认出了齐章的脸。”关霈道。
贺休“嗯”了一声,听不出有何意外或惊诧之意。
“ARK,”关霈问出了萦绕在心的不解困惑,“究竟是什么?”
贺休并未正面回答:“你离题了。”
“一个隐藏多年不被警方寻出踪迹的幽灵杀手,却能够被你找到,偏偏是你,”关霈道,“这不是什么巧合。”
“偏偏是我?”贺休来了兴趣。
“贺星死后,你就一直在找他吧?”关霈缓言慢语,“你是个自小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家庭的孩子。父亲长期家暴,强势霸道,控制欲极强,这一点从他们婚后财产的分配与消费状况也看得出端倪,甚至你们几次被他打伤入院都是母亲自己掏的钱。长期的身心备受欺凌,为了自己也为了两个孩子,她产生了要彻底解决问题的想法。她打算亲手杀了他。那天是你的七岁生日,你们特意去了霖溪沧山野餐。据案后现场还原,吃过生日蛋糕后,她想了个主意支开你与贺星。当时你父亲应是站在崖边看风景,她正是看准了那个时机,冷不防从背后推了他……只是她未想到,当过兵的他反应依旧很快,几乎是下意识便揪住了她的衣裳。她的手指有擦伤痕迹与淤青,并未立即摔下去,而是抓着崖边撑了一段时间,但体重的差距令她一个瘦弱的女人根本支撑不住,最终两人一起坠落下去。”
通话另一端,只有脚步沙沙,鞋底擦过地面。
“现场勘查很清楚,并未发现其他异样。只是我在看为你们做的笔录时,贺星说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关霈一面留神听着对方的动静,一面道,“他说你提前他几分钟回到了野餐地,时间上,正是你父母坠崖的那个时间。他赶回去的时候,看到你站在崖边,呆呆地向下面瞧着。”
“你是在怀疑我将他们推了下去?”贺休道。
“不,以当时的情况分析,我相信你并没有做什么,”关霈略一顿,道,“你只是,看着他们掉下去。你的母亲苦苦撑在崖边时,或许她向你求救过。你就那么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到她最终绝望地松了手,看着她的身体消失在云雾里。”
“哇,关霈你简直叫我毛骨悚然,”贺休啧声,“你是不是就在现场啊?”
“父母死后,是你们的奶奶收留了你们。但她对你们并不好,你与贺星没有从她那里拿到过钱交学费,几近辍学。直到后来贺星拼命地想法子到处做工凑钱,不仅交上了学费,他还考上了警官学院,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关霈继续道,“医院的记录中,贺星受的伤总是比你要重。他一直在保护你不受残暴的父亲伤害。从小到大,他始终在守护你,拼尽全力地想要你活得更好一些。对你而言,或许他早已不只是一个哥哥的身份那么简单。他是你唯一的家人,也是你唯一的,世界。”
无声的回应。
“贺星的死,令你的世界彻底崩塌。那个凶手,那个残忍地杀害了他的毒贩,你绝不会放过他。但凭你一人之力,从来毫无交集的两种人,要找到他几乎是大海捞针,”说到这里,关霈岔入一问,“你还记不记得赵晓梦?迷离夜总会里的赵晓梦?”
记忆,能在心里留驻多久。
贺休已有些记不清了。模糊的影子,逐渐淡去的情绪:“她还活着?”
“不错,她还活着。带走她的那些人并没有杀她,毕竟杀一个人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她知道的有限,比起杀人,有的是更好的办法,”关霈道,“她还记得你。”
贺休“哦”了一声。
“她本不肯说出关于你的事,”关霈说下去,“是在看到你的通缉令与齐章被杀的新闻才来找我们的。”
贺休仍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病房的门推开,秦曼走了进来,轻轻关好门,又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做了个嘴形:“都安排好了。”
关霈点点头,继续道:“你为了找到周禹鹏,用他杀害贺星的方式杀了他的一个小弟。就在当天,一个自称齐老师的人找到了你,那个人,就是齐章。虽然当时屋里没有开灯,但赵晓梦被你推出门时,那一刹月光正好落进去,她看到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