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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自白录 心之所向,家之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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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言景与言律。简直是一个路子。
总是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开了门,他很自觉地先走进去。倒像我是客人。
我们相对而立。
他仰着头,我低着头。我们的目光接在一处。
“你想不想见到哥哥?”他问。
“你想不想?”我也问。
“想。”他回答。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我笑。
他瞪着我:“你去带他回来。”
“为什么?”一半,是应付。
他紧紧地拽着书包背带:“因为你也想见到他。”
小小年纪,不过八岁,居然已经学会了跳出别人的语言陷阱。
“哦。”我在沙发上坐下。
他立即走了过来,催促我:“你快去。”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问。
“知道。”他肯定地回答。
“你懂么?”我又问。
“懂。”他愈加肯定。
我给了他一记脑瓜嘣:“你不懂。”
他用力鼓了鼓脸,忍住了没有踢我或是用书包将我砸个满脸花。他很用力地对我说:“那里是关坏人的地方。”
“言律被关进去了。”我阐明事实。
他向我走近。仰着头,几乎要贴着我的脸,大声地吼:“哥哥不是坏人!”
“耳鼓膜都要被你喊破了!”我吼回去,声音更大,“那你说!他不是坏人,为什么会被抓进去?!”
言景瞪着我,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真亮,是大人不会再有的光。即便是孩子,也很少会如他一般。
真是个,天生的,撒旦。
不错,他不会是路西法。自一开始,他便是堕落的炽天使。
我认得出那种灵魂。
小小的身体,关着巨大的魔。总有一日,他会为其主。
言律是罪。而你,是恶。
他没有哭闹,没有发怒,只是盯着我。那一刻,我竟然生出了源自心底的不安。
“他不是坏人。所以,你要带他回来。”他冷静地告诉我。
纯粹的冷静。
我也盯着他,冷冷地告诉他:“如果是他自己不想回来呢?”
“他为什么不想回来?”并不动摇。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懂。或许,我也并未懂得:“因为他同你不一样。”
“你骗人!”他又大声喊,“他说过我同他一样的!”
我捏住了他的脖颈:“你知不知道,声音越大,反而越心虚?只有蠢人才会大嗓门。”
“一样的,”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眼泪自那双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抱着书包,冲着我拼命砸,“一样的!一样的!”
“给我闭嘴。”我扯过那只沉甸甸地书包。拉链被扯开,天女散花。
糖果盒子躺在了地上,糖果们四散滚落。
糖果中,有一个异类。一枚红色的胶囊。
在言景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抢夺之前,我钳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还给我!”他不要命地挣扎,甚至听得到关节即将脱臼的声音。
借力一甩,他便向前扑在了地下。
胶囊拧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枚空胶囊。
我忽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言景再次爬起冲过来的时候,我将手伸过去。掌心躺着红胶囊,却在他伸手的一瞬间,握起了拳头:“还给你可以,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他置若罔闻,用两只手使劲掰着。掰了许久不奏效,居然一口咬了上来。
绝对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在我掐开他的嘴巴时,鲜血淌下了手腕。
“是不是言律叫你来找我的?”我掐着他的下颌。
他没有回答,但我已经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答案。
言律,敢以我为棋,不怕我叫你满盘皆输么。
又或许,你还有后招。
他确实还有后招。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招数。
简单,却极其有效。
那是一张相片。贺星的相片。
我将相片拍在了酒吧柜台上。
马修斯瞧了瞧我,又瞧了瞧坐在桌子上瞪着我们的言景,叹了口气:“唉。”
“现在时机到了么?”我质问他。
马修斯装傻:“什么时机?”
我也盯着他,像言景一样地盯着他。
“唉。”他叹了第二口气。正午的阳光刺眼,他拉下了遮光板。
清脆的响声,玻璃杯在柜台下四分五裂。
我没回头:“再试图偷袭我,我就把你锁进柜子里锁一个月。”
再一声闷响。我的脑子嗡嗡的,头晕得很。
“言景,怎么能打人后脑?会出事的。”马修斯似乎看不下去了。
“我要哥哥!”吼得我耳朵也痛。
我的脑中在一秒钟内闪过了至少一百种能够令人完全闭嘴的方法,可没有一种能够叫我使得出来。
毫无意义。
可并不妨碍我将他锁进柜子里。
当我将他自桌子上提起来时,他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仰着小脸,变得可怜巴巴的。
真是个魔鬼。
我扯着他的后领:“我不是言律,这招对我没用。”
他撇了撇嘴,不肯松手,一副真的怕我将他扔进柜子里锁起来的模样。
“言景,你过来。”马修斯趴在吧台上叫他。
言景探出半个头:“做什么?”
“这个女孩子,你认不认得?”马修斯给他看一张手机相片。
“看不见。”言景哼哼唧唧地又转过脸来,继续抱着我的腿。
马修斯只好自吧台后转出来,走过来蹲下:“来,再瞧瞧。”
言景瞥了一眼,厌恶地:“又是她。”
清淡年轻的一张脸。是先前在医院外见到的那个女孩子,白昱。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哥哥会被带走?”马修斯双臂交叠撑在膝盖上,认真地问。
言景鼓着脸,不肯说话。
“因为警察怀疑他就是幽灵杀手。”马修斯道。
言景放开了我。
“知道幽灵杀手是谁么?”马修斯问。
无言的目光。
马修斯接道:“他是个警察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连环杀手。他的受害者有罪犯,也有…...”
“他们都该死。”言景忽然打断他。
马修斯顿了一顿,又道:“其中的一个受害者,叫周亦宣。是你的妈妈。”
“我没有妈妈。”几乎是他下意识地回答。
马修斯抬手,搡了搡言景的头发。许是力气使大了些,小小的人儿险些向后跌下去。
“那你知道你哥哥的妈妈是谁么?”马修斯撑了下蹲得发麻的腿,顺手拉了把木椅坐下。
言景撅着嘴,不说话。
别人知道言律的秘密而他自己不知道。这令他觉着很是不舒服,不开心。
他还不怎么会合理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合理。不合理。于他而言,可能这两个词并没有什么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人类可以接受不合常理的异常,但无法欣赏自然规律下的因果循环。
换句话说,超越认知范围的,往往是最迷人的。
言景的认知范围,某种程度上,已经偏离了常规的区域。
“言律有一个奶奶,你有没有见过她?”马修斯在问言景,却有意无意地瞧了我一眼。
我权当没看到。
言景盯住马修斯,嘴巴紧紧地抿着不开口。
就不要轻易开口这一点来说,言律将他教得不错。
“言律,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马修斯试图用小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表述,“就如言景,也并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言景就是我的名字!”不客气地反驳。
“你的本名叫程诚,”马修斯非要唱反调,“言景是你后来的名字。”
“我就是叫言景!”不依不饶。
我揉着后脑,没好气地道:“你同他扯什么逻辑?他愿意叫言景就叫言景。”
马修斯似乎也不想纠缠于这种问题,便说下去:“好吧,言景就是言景。可言律不是言律,他原本姓关,叫做关瑟。”
言景的头偏了一偏,对于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林玄曾妄图以此来作要挟。
“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关瑟也不例外。他有一个爸爸叫关渝州,有一个妈妈叫唐菁,是对年轻漂亮的夫妇。”马修斯道。
小不点的眼睛眨了一眨,像是在表示认可,或许他在自己脑中试图根据言律的脸描摹出他们的容貌。
“但是很不幸。在关瑟的两岁生日那天,有两个人闯进他的家里,不仅强行带走了他,还杀死了他的父母,”马修斯用着一种讲述的语气,冷静的旁观者,“带走他的那两个人,也是一男一女,一对夫妇。一个叫言飏,另一个叫叶晓,他们曾有过一个儿子,叫做言峍,两岁时自家中阳台失足坠落身亡。”
秘密。见了天日。
并非芸芸众生的天日。
言律的养父母。言飏,叶晓。
关瑟的亲生父母。关渝州,唐菁。
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家人。
幽灵杀手的那一刀,深深地扎入心脏。
心之所向,家之所在。
如果“家”不复存在,那么那颗心脏的跳动又有何意义。
家,是他的意义。是贺星的意义。
或许,也曾经是我的意义。
可如今的我们,一无所有。